第266章 猛吃


  孟銘坐在對面,整個人都透著熬了通宵的疲憊,卻又藏不住眼底壓不住的雀躍,方案的思路算是走對了,兩位老教授也覺得他提交的種子有可能性,幾十年斷了的線索重新接上了,這事就像灶膛里的火,穩穩噹噹地在他心裡燒著。

  

  前一天他頂著戈壁的烈風和飛沙,在荒灘里跑了那麼遠,跑的鞋底灌了滿鞋的沙子,後背的衣服被汗濕了又吹乾,回來又趴在桌上熬了一整夜寫方案、核數據,體力早就耗得乾乾淨淨。

  剛才說話的時候還不覺得,這會兒話頭一落,胃裡就像忽然醒過來似的,空落落地往下墜,餓得他太陽穴都跟著一抽一抽地跳。再加上方案還壓在心頭,那份他憋了好久,熬了一整夜才寫完的東西,以及想讓兩位教授看的心怎麼都壓不住,雀躍順著血管往上竄,催得他坐都坐不住。

  他就著搪瓷缸里的奶茶,把木盤裡剩下那幾塊饢一塊一塊掰進嘴裡。嚼得又快又猛,腮幫子鼓著,喉結一滾,咽下去的時候嗓子眼被干硬的饢渣颳得發緊,他渾不在意,端起搪瓷缸又灌了一大口奶茶,把饢往下送。

  接著又添了一碗苞谷麵糊糊,稠稠的糊糊在碗裡冒著熱氣,他低頭湊過去,嘴貼在碗沿上,幾口就扒下去半碗。這會兒吃得很急,鼻尖上沁出細細的汗,糊糊的米油沾在嘴角,他抬手蹭了一下,蹭完又繼續埋頭往嘴裡送。

  那架勢不像是在吃飯,倒像是在填一個怎麼都填不滿的坑,非得把這一天一夜虧欠的能量一口氣全補回來才踏實。

  「你這孩子,」古麗夏提教授見他碗底空了,伸手拎起桌上的奶茶壺,微微傾著手腕,壺嘴裡拉出一道泛著奶皮子的褐色水線,伴隨著「嘩啦啦」的聲音,落進他面前的搪瓷缸里,「吃慢點,又沒人和你搶。」

  「那不一樣,」孟銘嘴裡塞的鼓鼓囊囊的,腮幫子撐得老高,說話時聲音悶悶的,像隔了一層厚棉布,「我還得給你們看方案呢,得趕緊吃完才行。」

  他說得含含糊糊,饢渣差點從嘴角漏出來,連忙伸手接住,又塞回嘴裡,半點不帶浪費的。古麗夏提教授看著他那副餓狠了又急得不行的模樣,沒再說什麼,只是搖了搖頭,嘴角那道彎著的弧度里全是不加掩飾的縱容。

  這一張桌子上,最餓的人恐怕就是他了。

  古麗夏提教授看了一圈,阿伊莎雖然也跟著跑了一整天,但她是那種穩得住的性子,餓了也不會掛在臉上,掰饢的節奏依舊不急不慢。劉瑤早起搬了半天器材,胃口被奶茶和熱糊糊慢慢暖開了,吃得倒也不少,但她吃相斯文,一口一口地抿,不像孟銘那樣風捲殘雲。

  唯獨孟銘,是真餓了。

  從昨天清晨到現在,他肚子裡裝過的東西,除了早上阿依木塞給他的那塊干饢、中午在沙窩子裡就著涼水啃的半塊餅,就是灶房裡這頓還沒吃完的早飯。一天一夜的虧空,全指望這一頓補回來。

  孟銘說完了,視線還飄向阿伊莎那邊。

  腮幫子還在嚼,視線卻不由自主地往旁邊飄了一下,他越過搪瓷缸的邊沿,落在阿伊莎面前那隻粗陶碗裡。

  碗裡還剩小半碗泡軟了的饢塊,阿伊莎正用筷子夾起一塊,動作很慢。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阿伊莎的視線也恰好抬起來,兩人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極短,短到像被晨光晃了一下眼。

  孟銘銘飛快地收回視線,低頭又扒了一大口糊糊,耳尖卻悄悄紅了一截。阿伊莎目光從孟銘鼓著的腮幫子掠過,又落回自己碗裡那片微微晃動的水光,把筷尖上那塊饢送進嘴裡,嚼了兩下。

  她什麼都沒說,可孟銘就是被她那一眼看得咀嚼的動作都慢了下來。他眨巴兩下眼睛,低頭掃了一眼自己。

  一手端著碗,一手攥著掰了半截的饢,指縫裡沾著碎屑,袖口上還蹭了一道乾涸的泥印。桌面靠近他這邊,零零星星散著掰饢時掉下來的碎末,地上更多,褲腿蹭下來的沙粒混著饢渣鋪了淺淺一層。

  一陣穿棚風掠過來,那些細碎的饢屑貼著地面往前滾了幾圈,被桌腿擋了一下,又骨碌碌借著風力往另一個方向跑,跑到地上一處淺坑裡轉悠了兩下,便不動了。用不了多久,風沙漫過來,它們就會被一點一點掩進沙子裡,連最後一點痕跡都剩不下。

  他的吃相說不上難看,可也沒好看到哪裡去,腮幫子撐得鼓鼓的,嘴邊還沾著沒來得及擦的奶茶漬,整個人弓著背趴在碗前,活像餓了三天剛從荒漠裡撿回來的。

  大概是自己也意識到了,他連忙咽下最後一口,喉結上下一滾,又把腿往裡收了收,併攏了膝蓋,脊背也稍稍挺直了些,動作放慢了不止一拍。

  做完這些,他又悄悄抬眼,往阿伊莎那邊蹭了一下目光。

  阿伊莎沒有看他。她只是端起碗,湊到唇邊抿了一口奶茶,碗沿的豁口正對著自己的下巴。放下碗,她又拿起筷子,不緊不慢地夾了一塊饢,擱進碗裡泡著,從頭到尾都在做自己的事,像是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孟銘收回視線,也收了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侷促,重新低下頭,專心對付手裡剩下的半塊饢。

  這回他吃得慢多了,掰一塊,泡軟了再送進嘴裡,嚼完了才掰下一塊,連手指上的碎屑都記得拍乾淨。

  劉瑤坐在對面,把這孟銘的不好意思和阿伊莎不動神色的嫌棄從頭到尾收進了眼底。她沒有出聲,只是端起碗,抿了一口糊糊,把嘴角那點不易察覺的笑意一併抿進了嘴裡。

  她雖然沒跟外勤,但起得早,在器材室搬了一早上紙箱。那些箱子看著不大,一個個摞起來卻沉得很,小臂內側被紙箱邊角硌出幾道還沒褪乾淨的淺紅印子。

  空了一宿的胃被奶茶和熱糊糊填進去,咸暖的液體順著喉嚨往下走,落在胃裡,把早起那一身又涼又累的乏勁一點一點往外趕。她的目光偶爾從孟銘身上滑過,又落回自己碗裡那片被晨光照得微微發亮的水光,安安靜靜地吃完了最後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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