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看到的和聽到的完全不一樣
這三個字說得又急又快,不像是在道歉,倒像是在卸貨。
主要是愧疚的情緒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一早上,再不卸下來文錦都覺得自己要憋炸了。
至於這聲「對不起」到底是沖早上摔門那一下,還是沖剛才差點害劉瑤摔了碗,她自己也分不太清,乾脆一嗓子全包了。
說完也不等劉瑤反應,另一隻手已經伸了過來。她的手指先碰到劉瑤的手背,濕漉漉的,還帶著水瓢里舀上來沒擦淨的涼意,指尖便順勢往下滑,扣住了碗身。那隻碗被劉瑤攥得死緊,她往外抽的時候還帶了一點阻力,碗沿的豁口在劉瑤虎口上輕輕颳了一下,刮出一道淺淺的白印,劉瑤才下意識鬆了手。
碗到了她手裡,她看也沒看,反手就往灶台上一擱。碗底磕在檯面上,發出一聲脆響,不拖泥,不帶水,那塊被她和劉瑤輪流攥了半天的粗陶碗就這麼立在了灶台上,像是替剛才那點破事畫上了一個不容反駁的句號。
道完歉,碗也擱下了,她心裡那點殘留的不自在也跟著煙消雲散。
她這人就是這樣,脾氣來得轟轟烈烈,走得也乾乾淨淨,從不翻舊帳。此刻滿心只剩下一個念頭。她找到劉瑤了,人沒丟,也沒被她嚇跑,那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她拽著劉瑤的胳膊就往兩位教授那邊走,邊走邊壓著聲音問:「原來你在這兒呀!我剛剛回屋打算繼續整理數據,沒見到你人,還以為你回宿舍了呢。就先去洗了把臉,想著回來再接著弄。」
她說著,目光在劉瑤臉上轉了一圈。語氣還帶點沒完全散乾淨的硬邦邦,像一塊被太陽曬得發脆的布,邊角還支棱著,可底下全是軟的。
她拽著劉瑤胳膊的那隻手一直沒鬆開,反而又往裡攏了攏,把人往自己這邊又拉近了半寸,像是怕一鬆手人又不見了似的。這個動作倒是比那句道歉更直白。
劉瑤被她拽的身子輕輕晃了一下,站穩後倒也沒掙開,就著被挽住的姿勢回了一句,說自己一大早就在灶房這邊吃的早飯。文錦嘴上「哦哦」應了兩聲,又問吃的什麼,夠不夠飽,還問她等會兒有沒有空一起回屋整理資料,早上搬出來的那幾摞還沒歸完,她一個人實在不想弄。
劉瑤搖了搖頭,那雙眼睛乾乾淨淨的,瞳仁里映著棚口漫進來的晨光,亮得坦然,亮得讓人沒法懷疑她話里有半點水分,她語氣認認真真地說:「我待會兒要和教授一起,去看孟銘做出來的方案。」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頓了一下。目光下意識地朝孟銘那邊偏了偏,見他正彎腰把凳子往桌底下推,沒注意到這邊,才稍稍鬆了口氣。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點心虛,大概是文錦早上剛和孟銘吐槽完那些糟心事,這時候提孟銘的名字,總歸有點敏感。
她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身子也往文錦那邊湊了湊,幾乎是貼著耳朵在說:「他昨天晚上熬了通宵寫出來的,等會兒要叫上兩位教授一起看。我也要跟著去,所以那些資料……可能得等到下午才收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裡已經在飛快地估摸著另一件事了。
視線越過文錦的肩膀,落在那邊正彎腰收拾桌上空碗的孟銘身上。他彎著腰,動作比平時慢了不止一拍,擱下碗的時候瓷底在木桌上蹭了一下。
孟銘眼底那層烏青不像是熬一晚能熬出來的,眼白上還牽了幾縷細密的紅血絲,剛才擱筷子的時候,手指都在微微打顫。
那是熬過頭了,硬撐著的。
她太熟悉這個模樣了,在上海趕論文的時候,同門熬到極限也是這副光景,站著都能睡著,腦子還在轉,身體已經跟不上了。教授們不可能看不出來,方案過一遍之後,恐怕頭一件事就是催他去補覺。
這麼算下來,時間是夠的。
孟銘睡下的功夫,她回屋把早上搬出來的那幾摞紙箱先理完,按編號一個個碼回去,再把登記表上的數據核對一遍……這些活她早上已經起了頭,剩下的不過是收尾,動作快一點,趕在他醒過來之前把屋子收拾齊整,應該沒問題。
她這人就這樣,什麼事都習慣先在腦子裡排個序,哪件先做、哪件後做、中間留給她的空檔有多長,心裡得有個譜。
倒不是別的,就是怕耽誤別人的事。
要是到時候屋子亂得連個站的地方都沒有,她這個第一批跟著孟銘的人臉上也掛不住。
她越想越覺得這個安排還算合理,思路順下來了,肩膀也跟著鬆了幾分。眉間那點不自覺皺著的細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散了,抿著的唇角也稍微往上彎了一點。
而文錦那邊,卻完全沒跟上她的思路。
「什麼方案?哪個方案?」
她的語調往上拔了半寸,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是壓根沒反應過來。
她還攥著劉瑤的胳膊,劉瑤那段話卻像一陣穿堂風,從她左耳朵進去,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從右耳朵出去了,一個字都沒留住。她只捕捉到幾個關鍵詞,孟銘、方案、熬了通宵……這幾個詞單獨拆開她都認識,可從劉瑤嘴裡拼在一起,怎麼聽怎麼不對勁。
她臉上的表情沒來得及變,還是剛才那副熱絡勁兒,可眼神已經先一步卡住了,直直地落在劉瑤臉上,像是在等她忽然笑出來,說一句「騙你的」。
劉瑤沒笑,她那雙眼睛認認真真地回望著她,瞳仁里乾乾淨淨的,沒有半點閃躲,也沒有一絲在開玩笑的意思。
文錦眨了兩下眼睛,第一下是錯愕,第二下是在腦子裡把剛才那幾個字重新調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過了一遍。
她沒聽錯,真的是孟銘、方案、通宵這幾個字。
她的眉頭慢慢擰了起來,腦子有點卡殼了。
早上她還在屋裡沖孟銘吼了一嗓子,那人被她劈頭蓋臉一頓數落,連眼皮都沒抬全,只在嘴角勾了個似笑非笑的弧度,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她當時就在想,這人八成是被罵習慣了,臉皮厚得跟烏龜上的殼子似的,刀都剁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