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買命


  顧沉舟一步步走到老道面前。

  院中燈火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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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杏林閣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老道跪在地上,背脊佝僂,像一張被雨水泡皺的舊紙。

  他沒有求饒。

  也沒有辯解。

  只是把額頭慢慢磕在地上。

  「顧家那夜,我守山外紙路。」

  「我沒有入宅殺人。」

  「但顧家人若有人逃出山路,我會攔。」

  「所以,我有罪。」

  顧沉舟握著攝魂鈴的手,指節發白。

  鈴聲很輕,卻透著壓抑到極點的殺意。

  「你攔住過誰?」

  老道沉默。

  顧沉舟聲音更冷。

  「說。」

  老道閉了閉眼。

  「一個女人。」

  院中氣息驟然一沉。

  宋青山眼神微凝。

  沈冰心也抬起了頭。

  顧沉舟面具後的眼神幾乎凝成實質。

  「誰?」

  老道聲音沙啞。

  「我不知道她名字。」

  「她受了傷,抱著一個木匣,從顧家後山小路逃出來。」

  「那時火已經燒起來了。」

  「她身後有陰屍教的人追。」

  「我按師兄命令,放出紙路迷陣,攔了她半刻。」

  顧沉舟身體微微一晃。

  「木匣?」

  老道點頭。

  「木匣上有顧家血符。」

  「她把木匣藏進山石縫裡,又引開追兵。」

  「後來……她沒能回來。」

  顧沉舟的呼吸一下變得很重。

  宋青山立刻想到守山台上那縷母發。

  顧沉舟的母親。

  當年她很可能帶著某件極重要的東西逃出顧家。

  老道守山外紙路,雖然沒有親手殺她,卻攔了她的生路。

  半刻。

  有時半刻,就是生死。

  顧沉舟緩緩抬起攝魂鈴。

  鈴口對準老道。

  「你該死。」

  老道沒有躲。

  「是。」

  葉霜站在一旁,神色複雜。

  她將紙命冊抱在懷裡,沒有開口。

  江明珠看著顧沉舟,又看向宋青山。

  她想說什麼,卻最終沒有說。

  這不是外人能勸的仇。

  顧沉舟的手微微顫抖。

  只要攝魂鈴一響,老道即便不死,魂魄也會被震碎大半。

  可就在鈴聲將起的一瞬,老道從懷裡取出一張折得極小的灰紙。

  他雙手托起。

  「這是那女人藏木匣時,被紙路割下的一角血符紙。」

  「我這些年一直帶著。」

  「我知道自己沒資格求活。」

  「但這張紙,或許能幫你找到那個木匣。」

  顧沉舟猛地停住。

  血符紙很小。

  邊緣焦黑。

  上面殘留一絲極淡的顧家血氣。

  顧沉舟一眼便認出,那不是普通顧家符。

  那是他母親的手法。

  他的母親不是守井主脈,卻懂安魂血符。

  小時候,他曾見母親給父親整理符紙。

  那種細微轉折,顧沉舟永遠記得。

  宋青山上前半步。

  「木匣里可能是什麼?」

  老道搖頭。

  「我不知道。」

  「但黑先生後來找過。」

  「找了很多年。」

  「沒找到。」

  院中眾人神色同時一變。

  黑先生找了很多年,卻沒找到。

  那木匣的價值,必然極大。

  也許是顧家遺失的歸墟腔記載。

  也許是棄井印殘拓線索。

  甚至可能是顧家當年真正留下的後手。

  顧沉舟緩緩伸手,接過那張血符紙。

  指尖觸到符紙的一瞬,他眼前仿佛閃過一幕舊影。

  大火。

  山路。

  一名渾身是血的女子抱著木匣,跌跌撞撞沖入林中。

  她回頭看了一眼顧家方向。

  眼中沒有絕望。

  只有決然。

  然後,她將木匣藏入山石縫,扯下血符紙一角,用血寫下最後的封紋。

  畫面一閃即逝。

  顧沉舟跪倒在地,手中攝魂鈴重重砸在石板上。

  叮!

  鈴聲響起。

  卻不是殺魂之聲。

  而是一聲近乎悲鳴的迴響。

  「娘……」

  他低聲喊了一句。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老道跪在他面前,額頭仍貼著地面。

  「我不求你饒我。」

  「等你找到木匣,我這條命,交給你。」

  顧沉舟死死攥著血符紙。

  許久後,他緩緩站起。

  「你現在不能死。」

  老道抬頭。

  顧沉舟的聲音冷得像冰。

  「你要帶我去那條山路。」

  「若你敢騙我,我會讓你知道,攝魂鈴不只會殺人。」

  老道低聲道:「我帶。」

  偏廳中,紙命冊被放在桌上。

  老道被江家暗衛看守在旁。

  顧沉舟站在窗邊,手裡仍握著那片血符紙,像握著一段遲到了二十三年的呼吸。

  宋青山沒有催他。

  每個人都需要一點時間,來承受突然被掀開的舊傷。

  沈冰心檢查紙命冊後,眉頭微皺。

  「這冊子本身有魂紙氣。」

  「不能隨便翻。」

  葉霜點頭。

  「夜市時第三頁鎮紙鶴能壓紙術,但後面每一頁可能都有對應紙命。」

  江明珠問:「翻錯會怎樣?」

  老道沙啞道:「輕則紙氣入體。」

  「重則被命紙替身盯上。」

  江明珠默默收回想摸冊子的手。

  「那還是專業人士來。」

  宋青山坐在桌前。

  沈冰心立刻看他。

  宋青山道:「我不動神識強探。」

  沈冰心顯然不太信。

  宋青山補充:「只看,不入。」

  沈冰心這才沒有立刻反對,但銀針已經扣在指間。

  仿佛他只要露出一點逞強跡象,就當場把他扎回床上。

  江明珠看得嘆為觀止。

  「沈醫生這叫遠程醫療威懾。」

  黑虎剛睡醒沒多久,認真點頭。

  「有效。」

  紙命冊第一頁打開。

  沒有字。

  只有一張空白紙人輪廓。

  老道解釋:

  「這是總命紙。」

  「紙道人一脈認為,人命如紙,可折、可剪、可替。」

  「所以每一本紙命冊,第一頁都是空人。」

  宋青山道:「邪術。」

  老道苦笑。

  「是。」

  第二頁,是紙路圖。

  圖上用細密灰線畫著天峰山舊路。

  其中一條灰線,正通往顧家後山。

  顧沉舟走過來。

  他的目光落在那條灰線上。

  「就是這條?」

  老道點頭。

  「當年我守的,就是這條紙路。」

  第三頁是鎮紙鶴。

  已在夜市動用過,此刻紙鶴圖案黯淡了不少。

  第四頁開始,出現一個個名字。

  有些名字旁畫著小紙人。

  有些名字旁只有灰點。

  宋青山看了一會兒,忽然停住。

  第四頁第三行:

  徐守成。

  江懷遠皺眉。

  「徐家老爺子?」

  老道點頭。

  「徐守成曾向紙道人買過三具替身紙命。」

  「其中一具在顧家案後不久用掉。」

  江明珠冷笑。

  「怪不得徐家老爺子那麼多年都躲得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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