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牛馬
如果是因為馬匹繁多導致的誤會,倒也罷了。
但明知是他人之物還要強占,如此行徑,與強盜何異?
要遁行王道之人本該對此不齒。
但在李倓見到這匹馬後,便把怪責那牧尉的話硬生生咽了下去。
只因為這匹骨力干馬渾身漆黑如碳,四蹄雪白,馬的鬃毛極長,但體格那卻是拔群的壯健。
未被閹割,想來是原主人也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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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力干馬素來以體型高大、筋骨粗壯聞名,馬頭形似駱駝,能日行數百里,也是可用於騎乘作戰的最大型馬匹。
昔年太宗皇帝的十驥,便是骨力干所獻。
稍次一等的是大宛馬、康居馬,武德年間康國便曾向大唐獻馬四千匹。
再下是黠戛斯馬、拔悉密馬與葛邏祿馬。
又次為回紇銅羅馬、仆骨馬,中小型馬匹則為突厥馬,更小的則是契丹馬與奚馬。
李倓原先的飛龍廄馬也是良駒,但這匹骨力干馬在它身旁,足足高出一個頭。
雖這般做有失公允,可李倓為得此馬,還是決定親自下場比試。
這馬,他要了。
不,這馬本就是大唐隴右監牧的。
按慣例,由上門索要的一方先行射箭。
那回紇貴族本欲派帳下勇士出戰,聽聞要上場竟然是大唐名王,便也親自上陣。
只見他渾身絲綢金玉,馳馬張弓,拉滿弓弦,卻不施射。
反而閉目感應風向,等到西北風起,便是一箭遙遙射去。
許多回紇部落都在更北方,此行是南來金河,同樣唐軍也是在金河北岸行軍。
比試的射箭,便是在金河北岸朝著南岸射箭,故而可以藉助秋季的西北風,憑風借力,去勢更遠。
但同樣,這箭也要在一定時間內射出,如果等不到風,就只能憑真本事。
是以,這些天有不少唐軍擅射之士,都因為不熟悉此地的風向氣候,而在這上面栽了跟頭。
幾個呼吸後,才見那尾端系有醒目絲綢的輕箭幾乎是飄向了河對岸。
對岸的回紇騎士當即在箭落處插旗為記。
而輪到唐王出馬,三軍就見他策馬揚鞭,在金河北岸奔馳。
但數息之後,李倓卻仍然等不到風起。
眼見無法再拖下去,就也自虎皮弓韜中取出了弓,從胡祿中抽出一桿輕箭。
身為一軍主將,親爭勝負,他自然不會如往日在胡夏果園中射果那般隨意,而是用足了全力。
就見李倓側身於馬上,拈弓搭箭。
手持的卻不是馬上用的角弓,而是威力更大的二石長弓。
以大拇拉弦,手中長弓被拉得吱呀作響。
而為了在顛簸的馬上用更長的步弓射出這一箭,李倓幾乎是在馬背上斜側著身子的狀態,手中弓也斜側過來。
隨後,便是用長弓全力射出了一枚輕箭。
錚一聲響,弓弦回彈的震顫尚未傳來,就看到那杆輕箭直上雲天。
本來金河兩岸都已無風,可偏偏那箭上青天之時,大風在高空驟起。
竟然如托舉著那箭似也,凌虛御風直去往更遠。
兩岸旌旗忽地獵獵聲響,衣衫盪起,而眾人都眯緊了眼,想要一覷那箭的去處。
就見那箭勢極遠,落在回紇貴族箭落插旗處三十幾步開外,箭尾一段朱紅蜀錦在風中飄蕩,引得河兩岸一陣驚呼譁然。
那回紇貴族的箭本就射得極遠,比此前所有比試的唐、回勇士都要遠上一截。
卻不料這位唐王竟能射出這般距離,更遑論他還是在馬上引步弓而射。
緊接著,唐軍這邊無論番漢將士,都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響震動整個金河兩岸。
十姓回紇及其附屬部族,如仆骨、同羅、奚結等部的族人,也紛紛發出陣陣呼喊,口中皆是胡語,其中一個詞被反覆提及。
李倓向身旁懂胡語的士卒詢問,才知那詞是天可汗。
這些胡人都在歡呼,稱這位年輕的唐王不愧是天可汗的子孫。
那回紇貴族也面露羨色,倒不全是羨慕李倓本人。
而是感慨時隔一百三十餘年,天可汗的威嚴在草原諸部中依舊有如此強的號召力。
回紇本是突厥統治下的九姓鐵勒,如今雖基本掌控了草原,名義上卻仍是大唐藩屬。
他們這些回紇貴族的聲望,在草原部族心中遠不及突厥阿史那氏,更遑論凌駕於其上的天可汗。
此時李倓已騎著那匹本屬回紇貴族的烏雲踏雪馬行至他身前。
在馬上四平八穩端坐,將那張步弓隨意提在手中,笑盈盈地看著對方。
那回紇貴族連忙翻身下馬行臣子之禮,口中用唐言說道:
「我草原之人素來愛馬,待馬如親眷,小臣聽聞上國古諺有雲,良臣擇主而事。」
「小臣這匹馬,也如良臣,已然尋到了真正的主人。」
李倓聞言心情大好,當即下令賞給這位回紇頭人諸多財貨。
自己則騎著這匹新得的戰馬,在金河沿岸策馬來回,快意至極。
所到之處,無論胡漢,皆是震天的歡呼,雖論排面不及當年隋煬帝從金河北上的陣仗,卻也足夠威武雄壯。
隨後,竟然是陸續從草原各部當中,偷跑出來了不少各部落的勇士。
他們原來是仰慕唐王的神勇,而見他射出的那一箭,更是有如天助。
草原之人,第一就是喜好貴種。
無論是據說母狼阿史所生的阿史那氏,更是還是中原上國天可汗的子孫,都認為是最貴的貴人。
而又素來十分迷信,更是對天空有諸多崇拜。
那李倓一箭印在他們眼中,就如同是天意一般。
而草原的日子素來艱苦,而更是等級分明。
這些人自恃年輕而有勇力,又仰慕唐王的神勇,再兼之他們也不堪受到壓榨,因此居然紛紛來投。
對於這些人,李倓可沒辦法把他們當做馬匹一樣,通過射箭比試的方式來決定歸屬。
一來這些人都是人。
二來無論是人還是馬匹,在草原人的眼中都是自己主人的財貨。
但是馬匹如果跑到了唐軍當中,就算被尋回,也充其量不過是被去勢而已。
這些人如果回到他們主人的營帳中,輕則便是要熬上很久的皮肉之苦,重則被處以各種極刑,乃至直接殺死以儆效尤,都是十分有可能的。
因此李倓便以許多金銀絲綢來進行交易,抵給那些上門尋找逃奴的貴族。
一些人在得了這樣的回報之後,也便甘願離去。
而還有一些人則想要更多,甚至盯上了唐軍中的鐵器。
對於此等要求只要不是過於過分,既想保下這些慕名自己跟隨自己而來的草原勇士,同時也不願意和草原各部鬧僵關係的李倓,便也命令孔目官李勉酌情允許。
行軍司馬高適想要進諫,認為讓草原之人獲得如許多的鐵器,是養虎為患之舉。
對此,李倓只是笑著指向那些投奔他而來的三百多名草原勇士,他們此時正在波光粼粼的金河之畔策馬奔馳。
身上也都是唐軍制式的甲冑,顯然如同得到了新生一般,開口笑道;
再好的鐵為打造成武器,總歸要有勇士操持在手中,才能為戰。
我今日既然得到了這些勇士,付出一些鐵器又算得了什麼呢?
當即便有那些勇士當中便有便有通曉漢語的,將李倓所說的話轉譯之後,更是引得那三百多人齊聲歡呼。
看向李倓的目光已滿是崇拜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