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憫忠寺
高鞫仁率甲士十數人想要乘著混亂,帶走史朝清。
卻發現幽州城北的混亂已然被人收拾住了。
身擐重甲翻牆不易,接應耽擱的時間,忽有胡語大聲呼喊。
高鞫仁聽得懂一些粟特胡語,知道自己已經被唐軍發現。
眼前出現了數十人身穿在中原罕見的鎖子甲的粟特兵。
他們一手持矛,又一手持圓排為盾,威逼合攏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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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鞫仁還想再盡一下人事,率眾沖陣,意欲突圍,卻被更多從四面八方合圍而來的軍隊所阻。
手刃數人之後,高鞫仁無力抵抗而被擒。
一眾漢家兵馬前來,為首一將身穿重甲,血染戰袍騎馬而來,乃是王義烈。
對於高鞫仁,自家大王,高司馬都叮囑過。
可以生擒,就儘量留下,來日招降。
被執的高鞫仁也不再抵抗,而是在唐軍的押送之下,前去城北、城東。
唐軍以此招降,高鞫仁卻也不開口,但本就處於內外夾擊、里外交困的守軍便是一片軍心渙散。
這些軍隊當中,有不少都是昔日史思明擊敗劉正臣時吞併的平盧軍兵馬。
他們本來就和幽州范陽之兵有著血仇在身,此時見唐軍而來,便再無抵抗之心。
更何況唐軍入城並沒有忘形劫掠,這樣一來,他們也更難堅持。
於是好一點的,便主動放下武器,率先向唐軍投降。
差一點的,乾脆手持腰間武器,威逼旁邊拒不投降的叛軍長官。
高如震見高鞫仁被擒,知道再無堅守一段城牆的必要。
在唐軍降者不殺、保證性命的承諾之中,他便率全軍器械投降。
被孤立在城頭的近千人解甲投降。
時已至此,留給叛軍的機會已經完全不能指望城北守軍,而要憑藉背靠憫忠寺做出殊死一搏。
憫忠寺在幽州城的東南角,堅固異常,內外能容納千人。
而寺外的坊市街道較為寬闊,已如困獸一般的七八百叛軍,便背靠憫忠寺列下陣來。
寺中的各個高處都有叛軍射手占據,內里又有廟牆為依託,背後最靠後還有東南角一隅仍然在叛軍手中的城牆。
見到如此情形,李倓便讓招降的城頭叛軍騎士前去招降。
承諾只要他們放下武器,便允許他們離開,留下他們一條活路。
但那招降之人還沒把話說到第二遍,就見憫忠寺四處有數聲弓弦響,數枚箭矢直直將那人釘死在地上。
見此情形,在宣和門樓高處眺望的李倓微微皺眉。
倘若是叛軍將領下令放的箭倒也罷了,可他也是射箭老行家了,看那箭射出的先後分散的角度,就知道這些都是叛軍甲士個人所為。
只能說他們還沒被逼到絕路。
這個時候,外圍的城防基本上已經如同不存,已經完全不用顧及了。
唐軍已經占據了幽州城除東南角以外的各個城門,並且牢牢控制著西南處的子城。
而城內坊市,以蕃人,主要是党項人為主的唐軍騎兵,則進一步加強對幽州城的控制,把目光盯緊在了東南角。
行軍司馬高適,此時也率眾從北門而入。
許多原本在城外負責指揮、協調、後勤等一系列工作的官佐也都進入了子城,開始清查府庫、檢點文書,進行一系列工作。
李泌、高適等人氣喘吁吁,但是紅光滿面地登上了子城的城樓。
看到建寧王時,他們眼中還是兀自有些不太相信。
諳熟兵事,久在邊地的高適自然知道建寧王此番行事有多麼冒險。
而李泌同意了建寧王的險策,但一路上也不曾少過勸諫。
而在勸諫未果之餘,也在苦思冥想,為大軍可能會遭遇的種種不測,做出各種假設。
卻沒想到,此時唐軍已然入了叛軍老巢幽州城,更是全然占據了大部分地區,離成功只剩下最後一步。
但他和許多將領也都看出,最後一步是十分困難的。
如果說原本,唐軍和叛軍是在掰手腕,唐軍在步步緊逼。
而現在把叛軍比作拳頭的話,叛軍現在已經是把拳頭收了回去。
看上去已經讓出了城市的許多地方。
實際上,既是背水一戰,也是在蓄力。
只要對方列陣在憫忠寺的這支軍隊和唐軍作戰,唐軍戰之不利。
那麼叛軍就可以趁勢席捲殘兵敗將,重新奪回幽州城的控制。
屆時,雖然被現在壓制,但蠢蠢欲動各里坊燕地之人也都將襲殺唐軍,使得城中唐軍首尾不能相顧。
大城如果守之不住,那麼就集中力量守御一處,然後等待翻盤。
這並非無有戰例。
作為半個後世之人,李倓知道遼朝蕭後、蕭干擊敗宋軍的那場戰役。
此先率先攻入子城,就是為了如此。
而遠在太西的黑衣大食,後來國勢衰退,成為塞爾柱軍閥的傀儡,而有巴格達之圍。
巴格達守軍採取放棄西城區、集中防守東城的策略。
利用底格里斯河天險與城牆進行防禦,最終在市民幫助下取勝,使得大食得以中興。
隋末王世充守洛陽和李密作戰,主要守的也是洛陽西北的皇城。
再往前,侯景之亂時,羊侃守的也是建鄴台城。
若非『百萬義師,一朝卷甲,芟夷斬伐,如草木焉』,也無那飛入尋常百姓家的王謝燕子。
於是當李泌、高適便向李倓建議,不要貿然發動進攻。
李倓立刻從善如流。
有些時候,面對那些鬥志、戰鬥力不強、意志力不算堅定的敵人,是可以一鼓作氣,把小勝變為大勝。
但是眼前的燕軍,觀其軍容氣勢,是一支凶頑的殘寇。
這樣的殘寇,你若去進攻,只要對方咬住牙頂住你的進攻,氣勢就會越來越盛。
屆時攻之不利的便是王師。
冷兵器時代的作戰便是如此。
此時既由李泌、高司馬之口說出,也是為了安撫一些同樣在城樓上觀看,卻猶自不服、覺得成功近在眼前的將領。
躲入憫忠寺中堅守的叛軍,至少還有近千甲士之數。
又沿途裹挾了千餘城中的各家幢仆,以及躲入城中的契丹人,奚人,城傍高句麗人。
這樣的甲士據險而守,確實不好打。
城北、城東的叛軍之所以那麼乾脆利落地投降,也是因為彼處沒有一個像憫忠寺這樣堅固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當做子城的防禦工事,依託城牆的叛軍處於內外被內外夾擊、孤立無援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