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潰圍


  第156章 潰圍

  此時,一處低矮的坡塘之後,便也有打著飄搖燕字旗號的騎兵轟然而出。

  他們便是史朝義部下中最為驍銳的一支騎兵,由周子俊所領。

  人數有七百餘人,多是一些史朝義引以為心腹、為來日謀大事而籠絡的班底,甚至包括被稱之為曳落河的精銳騎兵。

  而此時他們俱都只聽命於史朝義一人而已。

  這支軍隊之中,由上至下傳達命令,很快便完成了陣型的調整。

  馬蹄聲轟然響動,沿著一側的寨牆,兜頭便往高鞠仁摩下兵馬殺去。

  

  史朝義站於高台之上,親自指揮作此命令,嘴角也是噙著股冷笑,同時心中暗恨。

  恨的便就是高鞠仁。

  人都說,他之所以以燕將之身降了唐軍,便是暗中做了種種交易勾當,讓唐軍放回被拘在手中的史朝清。

  自己的世子之位本可無虞,卻突然遭此賊子橫插一腳,不知道要憑空多出多少變故,怎能叫他不恨?

  此時此刻,於史朝義的心中,曾為燕將的高鞠仁在他心中的憎恨程度尤在一眾唐軍將領之上。

  而高鞠仁對此渾然不知。

  就算知道了,也不過能換來其人一聲嗤笑而已。

  他高鞠仁所作所為、所行諸事,是對是錯自然有後人論斷。

  但於當時,其人做出這個選擇,不過是求自己內心中一個不悔而已。

  而此時,他率八百騎列陣,便已化身為撼動整個戰局的關鍵,憑手中這一張大槊,去賺得來日一個潑天的富貴,又有什麼可以遺憾的?

  縱然面前是曾為袍澤之人,但是高鞠仁和其人麾下的核心部曲,都是自幼生長於燕地薊門邊城之中的少年子弟。

  而史思明摩下兵馬,或為平盧軍,或為契丹、奚、突厥騎士,雙方本就是一個涇渭分明的存在。

  往日裡那一份情誼也早隨著多日以來幽州城頭的廝殺蕩然無存。

  而事已至此,心中又有什麼可以猶豫的?

  當下他吐氣開聲,大喝一聲,手中大槊橫空划過,便率領摩下眾騎士們猛催馬速,衝殺而去。

  而隨著其人一聲呼喝,同在其軍陣中的高如震,當即率眾分作另一翼。

  這一翼多是輕甲弓騎,乘馬橫轉,小半圓如同交錯一樣,在戰場上拉出兩道去向相反的煙塵,分在高鞠仁的側翼以作掩護。

  這些自幼生長在一起的邊城子弟們在幽燕之地摸爬滾打,見了不知多少陣仗,戰場之上的默契配合程度已臻巔峰。

  近千騎兵在高速衝鋒中變換陣型,去勢只不過稍稍減緩。

  而在與他們打了個照面的叛軍騎兵看來,那馬速竟絲毫沒有衰退。

  叛軍見此,又驚又怒。

  驚的是,敵將和麾下騎兵好俊的本領。

  怒的是,想當初同在燕地之時,竟沒看出這個賊子的本性,沒能將他們一併斬了,如今留此成為後患。

  呼嘯聲中,兩支騎兵頭頂上躍動的雉尾越來越近。

  高適站在城垛之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掌心攥得極緊,幾乎要攥出血來。

  多少日守城的心血,與戰場之中的明處暗處所蓄積的一點點勢力,終究是要在此刻爆發出來,就不知能否化為照亮幽燕之地的明光,將猝然降臨在盛世之上的烏雲給一把撕爛。

  馬匹的速度越來越快。

  高鞠仁摩下的戰馬也是東北之地難得的良駒,他緊夾在馬腹的雙腿能夠感覺到馬蹄踏地所傳來的陣陣震動。

  而敵軍突厥、同羅、奚人、契丹等一眾胡人的面孔,在他的瞳孔中逐漸放大。

  下一個瞬間,四五百手持大槊的騎士便直直撞入敵陣,和對面騎兵當頭相撞。

  人馬劇烈碰撞的骨斷筋折、甲葉紛飛、木屑四散,鮮血慘叫之聲在極短的時間內便交織到了一起。

  血腥氣就如同庖廚屠宰牲畜時一般,隨著利刃劃開脖頸,濃郁得幾平化不開的血腥氣轟然在一處爆綻開來。

  高鞠仁撞入敵騎之中,手中馬槊上下翻飛,當即挑飛一將並高高拋出,隨後馬槊繼續翻飛,又刺又砸,轉瞬又刺殺兩名叛軍騎士。

  在其人身後,數百騎直接撞陣而入,一陣人仰馬翻。

  儘管在交手之前,雙方都有意在馬匹之間留出了足夠的空隙,但是在臨交手的一瞬間,相較於馬背上的騎士,體積更大的馬匹還是成為了不少人攻擊的對象。

  上百張槊槍縱橫決盪,使得叛軍甲士如同被秋風吹落的落葉般當即被掃倒了一片。

  下個瞬間,高鞠仁只覺得眼前一空,鮮血猶自飛濺,濺於甲葉之上。

  滾燙的鮮血驟然與冰寒的金屬相撞,竟然發出嗤嗤聲響,進而蒸騰起一片片紅霧。

  但他卻絲毫不做停歇,只是怒喝一聲:「隨某向北!」

  接著,透陣而出的甲士居然是全然沒有要回頭交手的打算,只是悶著頭逕自沖開陣列之後,便席捲向北而去。

  而南方叛軍此時損失不少,紛紛勒馬迴轉。

  恰在此時,渾瑊率眾鐵勒騎兵騎殺來,卻不和他們硬拼,只是仗著馬速更快,迎面當頭便是一波破甲箭雨澆下,叫得數十人斃命。

  隨後也不和他們近身搏殺,而是一沾即走,繼續在遠處遙遙射箭。

  軍陣之中,周子俊卻憑空生出股寒意來。

  這寒意固然是源於唐軍不要命的打法,更是在高鞠仁等人的身後,又是次第數股煙塵逐漸揚起。

  唐軍來的越來越多,自己縱然全力以赴,所攔下的又能有幾何?

  反而要將小史將軍麾下這股能夠委以重任的核心人馬盡數折在這高梁河南不成?

  就算以死而贏得此戰,那麼來日黨羽盡去的少將軍又該如何去和那最受主上專寵的史朝清公子去爭奪那世子之位?

  念及此,周子俊沉重兜鍪略一偏轉,直直朝那高台之上的那人望去。

  而那人的目光也正看向這邊,看似身形不動如山,並沒有任何表示。

  周子俊心下瞭然。

  值此時刻,沒有任何表示,那便是最大的表示。

  於是他當即呼哨一聲,帶著剩餘的騎兵,並不阻攔,也不追趕,只是分在兩翼,遙遙開弓射箭。

  那自角弓拋灑而出的箭雨,撞在唐軍士兵的甲冑之上,或直直撞在馬匹的氈毯之上,縱然入肉也是不深。

  與其說是在攔阻,倒不如說是用手中的弓箭為唐軍送行。

  幽州城垛之上,高適將這一幕收入眼中,當即用力一拍城垛。

  手掌在城垛上嶙峋的碎石處,硬生生磕碰出數個白星,進而緩緩沁出點點殷紅。

  但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將那手掌死死攥住。

  這波突擊的局面,也實在超乎了他和他身後一眾僚佐的預料。

  親自登臨觀戰的,無論是范陽太守王維,還是薊縣令崔器等,無不面帶紅光。

  如果不是自矜於文人身份,只怕恨不能親自衝殺前去為將士助威。

  而在高鞠仁身後,渾堅麾下的鐵勒騎兵也排成橫陣,以各自部族頭人為一股,隆隆撼地而去。

  左右的叛軍,可以說是見之無不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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