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忘川河上的擺渡人
那扇漆黑的大門在陳霄身後緩緩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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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金屬撞擊聲激起大片灰色的煙塵。
陳霄沒回頭。
眼前的景象變了。
沒有了森林的枯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無邊際的荒蕪河岸。
空氣里飄著厚重的濃霧,能見度不足五米。
陳霄能聞到空氣中充斥著一股陳舊電子元件燒焦的味道。
這種味道比外面濃烈了百倍。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
河岸不是土,也不是沙子。
那是一種細碎的、閃爍著微弱藍光的晶體。
那是被徹底粉碎的底層數據。
陳霄往前走了幾步,耳邊傳來了陣陣低沉的流水聲。
水聲很怪,不像是液體在流動。
更像是億萬根鋼針在鐵板上摩擦,刺得人耳膜生疼。
他在河邊停住腳。
一條漆黑的河橫在面前。
河水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汁。
水面上泛著細碎的灰白色泡沫。
這些泡沫破裂時,會發出一聲聲微弱的哀嚎。
陳霄看見河水裡沉浮著無數模糊的殘片。
有古老的斷劍,有鏽跡斑斑的鎧甲,還有現代風格的手機殘殼。
所有東西都在這河水裡緩慢消融。
這就是忘川。
一個只進不出的系統回收站。
「呼——」
濃霧深處吹來一陣陰冷的風。
一艘烏篷船破開迷霧,悄無聲息地滑到了河邊。
船身漆黑,上面布滿了不規則的像素坑洞。
船頭立著一盞油燈。
燈芯里跳動的不是火苗,而是一個縮小的、不斷變換數字的倒計時。
船尾站著一個披著破爛蓑衣的身影。
那人低著頭,看不清臉。
手裡握著一根長長的竹篙。
竹篙每次撐在水裡,都會帶起一串金色的亂碼。
陳霄站在岸邊,靜靜地看著那艘船靠岸。
擺渡人停下竹篙,聲音像兩塊乾燥的岩石在互相摩擦。
「此乃往生之河,不渡生者。」
這聲音從蓑衣下傳出,帶著一股讓人靈魂發顫的冷意。
陳霄沒動,目光落在那蓑衣上。
「我要過去。」
擺渡人發出一陣嘶啞的低笑。
「每個人都這麼說。」
「有人拿靈魂換船票,有人拿氣運當買路錢。」
「可他們最後都成了這河底的一塊磚。」
擺渡人抬起頭,露出了斗笠下的真容。
那不是一張人的臉。
那是無數張微小的、扭曲的人臉拼湊成的數據團。
每一張臉都在無聲地尖叫,眼珠瘋狂轉動。
「你拿什麼渡河?」
擺渡人的聲音變成了千萬人的重疊。
陳霄往前邁了一步,右腳踩在晶體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拿這個。」
他伸出左手,猛地握緊。
手背上,那個金色的盾牌印記瞬間爆發。
強光像一把利劍,強行撕開了周圍的濃霧。
原本漆黑粘稠的河水,在金光的照耀下竟然冒出了白煙。
擺渡人那張由無數面孔構成的臉,瞬間凝固了。
那些面孔原本猙獰的神情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敬畏。
他手裡的竹篙差點掉進河裡。
「『防火牆』的繼承者……」
擺渡人的身體劇烈抖動,蓑衣抖落下一片片灰色的雪花。
千萬張面孔同時開口,聲音整齊劃一。
「原來,您是來『殺毒』的。」
他彎下腰,對著陳霄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張詭異的臉幾乎貼到了船板上。
陳霄收斂了金光,眼神平靜地盯著他。
「陳德在哪?」
擺渡人沉默了片刻,指向河對岸的深處。
「他在那道縫隙里,撐了很久。」
「現在的他,已經快要和這片河水融為一體了。」
陳霄的心臟跳動了一下。
他大步跨上烏篷船。
船身微微晃動,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開船。」
擺渡人支起竹篙,用力一撐。
烏篷船瞬間沒入了大霧之中。
河水在船頭兩側劃開,那些黑色的液體瘋狂想要往船上爬。
但陳霄腳下的金光一閃,所有靠近的黑水都被淨化成虛無。
「這一帶已經徹底污染了。」
擺渡人機械地擺動著身體。
「『董事會』在源頭投下了太多的『垃圾』,導致河道嚴重淤塞。」
「他們想用這種方式,把原本的系統徹底擠垮。」
陳霄看著兩岸。
迷霧中若隱若現地浮現出一些巨大的陰影。
那是堆積如山的伺服器架構,上面長滿了黑色的霉斑。
「那個『初始之蟲』又是怎麼回事?」
陳霄開口問道。
擺渡人手裡的竹篙頓了頓。
「它是第一個變量,也是第一個簽署質押協議的意志。」
「它是這片債務海洋的造物主,也是第一個被吞噬的囚徒。」
「它等您很久了,繼承者。」
船速加快了。
陳霄感覺到周圍的規則變得越來越扭曲。
時間感在消失。
有時候一秒鐘長得像一個世紀,有時候一分鐘又短得轉瞬即逝。
他的視線穿透重重迷霧。
在河的對岸,有一道巨大的裂痕。
那裂痕橫貫天空,像一隻還沒睜開的豎眼。
大量的金色流沙從裂痕中湧出,拼命堵住那些滲透進來的灰色液態數據。
那是陳德的力量。
陳霄握緊了拳頭,指甲刺進掌心。
「快點。」
擺渡人加快了撐篙的速度。
就在這時,河底下突然冒出了一隻巨大的、由無數顯示器組成的黑影。
黑影死死抓住了烏篷船的底座。
每一個顯示器屏上,都閃爍著鮮紅的「逾期」二字。
整條河開始瘋狂翻滾,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不好,債主們的殘留指令被激活了!」
擺渡人大聲嘶吼,那些臉孔變得模糊不清。
「它們不想讓您過去!」
無數灰色的觸鬚從漩渦中心鑽出,卷向陳霄。
每一根觸鬚上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帳目。
陳霄冷哼一聲。
他沒有躲避,反而直接從船頭跳了下去。
他在水面上狂奔,腳下每踩出一步,都會炸開一道金色的光圈。
那些觸鬚碰到光圈,立刻崩解成漫天的代碼碎片。
「這種爛帳,還想收誰的利息?」
陳霄在水面上一躍而起。
他揮動左拳,金色的盾牌印記化作一柄巨大的重錘。
「轟!」
他狠狠砸在那個巨大的黑影中心。
水面炸開百米高的浪花,黑色的液體濺得到處都是。
那個由顯示器構成的怪物發出一聲刺耳的報錯聲,徹底瓦解。
陳霄重新落回船頭。
他的臉色有些發白,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繼續走。」
擺渡人呆呆地看著這一幕,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他用力划動竹篙,穿過了最後的迷霧區。
烏篷船靠岸了。
這裡的岸邊是一座巨大的祭壇。
祭壇四周立著十二根通天徹地的石柱。
每一根石柱上,都鎖著一個枯瘦的身影。
而祭壇的中心,坐著一個渾身長滿透明長毛的怪物。
那怪物手裡拿著一本厚重的黑皮書。
它轉過頭,看向陳霄。
它的眼眶裡沒有眼球,只有兩團不斷旋轉的齒輪。
「新來的,你是來續期的,還是來結帳的?」
怪物開口,聲音在祭壇上空迴蕩。
陳霄走下船,踩在堅硬的石板上。
他看都沒看那個怪物,目光死死鎖定在祭壇後面的一座光繭上。
光繭里,隱約能看到一個中年男子的輪廓。
那個男子正咬牙撐起雙臂,抵抗著上方落下的萬鈞壓力。
「爸爸。」
陳霄低聲呢喃了一句。
那個怪物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沒人在跟我說話的時候,可以看別的地方!」
它猛地合上黑皮書。
整座祭壇劇烈震動起來,地面裂開無數縫隙。
紅色的光芒從縫隙中噴涌而出。
陳霄緩緩抬起頭。
他眼中的瞳孔已經徹底變成了紫色。
身後的第四片紫色葉子瘋狂旋轉。
那個金色的新芽,在此刻終於徹底綻放。
陳霄的手裡多出了一把由代碼構成的金色長刀。
刀鋒在空氣中划過,割裂了空間的維面。
「我是來清盤的。」
陳霄的長刀指向那個怪物。
「這塊地皮的主人,該換人了。」
怪物發出一陣狂笑。
它站起身,原本矮小的身體瞬間膨脹到十幾米高。
那一根根透明的長毛,竟然變成了一條條數據纜線。
纜線直接插進周圍的石柱里。
「我是初始之蟲,我是規則的化身!」
「這裡的一切都是抵押物,包括你和你那快死的爹!」
它抬起那隻巨大的、生滿吸盤的爪子,對著陳霄拍了下去。
空氣在那一瞬間被壓縮到了極致。
陳霄沒躲。
他握住長刀,逆著壓力向上劈出一記半月形的刀光。
「咔嚓!」
原本堅不可摧的空氣牆被刀光劈開一個口子。
陳霄的身影化作一道殘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他出現在了怪物的頭頂。
「權限降級。」
陳霄冷漠地吐出四個字。
左手印記貼在了怪物的額頭上。
金色的紋路順著對方的表皮瘋狂蔓延。
怪物的慘叫聲震動了整個忘川渡。
「這……這是管理員權限?!」
「不可能!你怎麼可能有這種等級的協議?!」
它的身體開始迅速萎縮,那些數據纜線一根接一根斷裂。
陳霄面無表情,右手長刀猛然向下刺入。
「嗤——」
長刀直接貫穿了怪物的頭顱。
無數灰色的數據漿液噴濺出來,灑在陳霄的衣服上。
那本黑皮書摔落在地,書頁瘋狂翻動,最後定格在了一頁空白上。
怪物的身體徹底崩解,化作一地死氣沉沉的廢件。
陳霄順勢落地。
他劇烈地喘息著,身體周圍的紫色光芒閃爍不定。
這種跨維度的戰鬥,對他的負擔極大。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個光繭。
「別……別過來……」
光繭里傳出沙啞的聲音。
陳德的聲音裡帶著極致的痛苦和壓抑。
「霄兒……這裡是個陷阱……」
陳霄停下腳步。
他看到光繭四周的地板上,刻著一個極其複雜的陣法。
那個陣法的中心,正連著陳德的心臟位置。
每過一秒鐘,都會有一縷金色的血液從陳德體內流出。
這些血液順著地上的槽位,流向祭壇下方的深淵。
「他們在用你的命,在祭祀什麼?」
陳霄的聲音冷得像北極的堅冰。
陳德費力地抬起頭,透過模糊的光影看著兒子。
他的臉上布滿了如蛛網般的灰色痕跡。
「他們在……在重啟那個東西……」
話還沒說完,祭壇下方的深淵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巨響。
一道比剛才還要巨大百倍的意志,緩緩從深淵中甦醒。
整個忘川渡的黑水,在這一刻徹底沸騰。
那股意志鎖定了陳霄,帶著一種來自洪荒宇宙的貪婪。
「又一個……完美的載體……」
陳霄冷哼一聲。
他不但沒退,反而直接踏入了那個汲取血液的陣法。
「想要載體?」
他握住插入地面的長刀,手臂青筋暴起。
「老子送你一個炸彈!」
他猛地閉上眼。
意識深處,那個一直沉寂的紫色系統核心,轟然炸開。
整座祭壇在瞬間被紫色的火海淹沒。
遠在百里外的擺渡人,在那烏篷船上,驚恐地癱坐在地。
他看到在那祭壇的方向。
一隻巨大的紫色拳影,竟然強行轟向了天空中的那個裂縫。
陳霄站在紫火中心。
他看向那個已經滿臉驚駭的父親,嘴角露出一抹狠戾。
「欠我們的帳,沒人能賴掉。」
「哪怕是這個世界的造物主,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