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爭端
回到房中,趕忙洗漱換衣用膳,坐在軟塌上,聽雪見講課,等她學會醫術,往後的路,勢必會好走許多。
冬日裡的夜幕來得比其它三季早,平日裡宋書奕去領晚膳,都能擦著餘暉回來,可今日燭火都燒沒了一根,還是不見他人影。
「宋公公怎麼還沒回來?可別是出了什麼事。」鍾承鈺心感不妙,急匆匆床上鞋子,往門口奔去,撩開厚重的門帘,打開一條門縫來,視線往外探。
狹小的院子極為安靜,不見人影,奴才們早偷懶去了,好在今日雪停,院子裡還算乾淨,並未積雪。
雪見連忙抓起一件披風追上來,給她披上:「您別擔心,憑藉宋公公機靈勁,定不會出什麼問題,可能是御膳房的人拖延時間,他排在後面罷了。」
皇宮裡別說是人了,就是草木都是按照聖心存活,對於失寵的人,慣會拜高踩低的人,豈會把六公主放在眼裡?
賢妃最近三番兩次被罰,說不定連她派出去的奴才,也被人挑難了。
這種事情,看的是聖寵,而非位份。
這話非但沒有安撫住鍾承鈺,反倒讓她內心的不安,如同被關進牢籠的里凶獸猛衝出來一樣,心臟揪疼。
鍾承鈺緊了緊披風,一把推開房門,疾步衝進夜色里:「不行,宋公公再機靈,也不過是一介奴才,身份卑微,難以敵不過被有心之人算計。」
「我再不濟,好歹也是公主,身份上多少能唬點人。」
鍾承鈺心意已定,人都跑出去了,雪見也勸不住,只能急匆匆提著宮燈,帶上湯婆子緊跟其後:「公主慢些,等等奴婢,小心地滑摔倒傷了身子。」
等追上鍾承鈺後,把湯婆子塞她懷中,給她領路。
鍾承鈺從未去過御膳房,頭一次去,每人領路短時間內可找不到。
永和宮守門人看見鍾承鈺火急火燎衝過來,還以為外面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迅速迎上去:「奴才給公主請安,公主可是有什麼急事,是否需要奴才給您安排轎攆?」
娘娘未曾交代不許六公主出永和宮,所以他也不用多管,睜一隻眼閉只一眼,誰也不得罪最好。
反正要是被問責,他也有辯駁的理由。
鍾承鈺腳步未停,越過他,如射出去的利箭似的:「不用。」
聽此,守門人便不再多管,不過還是轉身去正殿找賢妃說一聲:「稟娘娘,方才六公主不知為何,著急忙慌跑出去了。」
賢妃孤惑看向秦悅,後者搖搖頭,並對守門人問道:「公主身邊可有奴才跟著?」
守門人:「有一個姑姑跟著。」
姑姑?
周記接過話茬:「奴才去瞧瞧。」
賢妃點頭沉默應允,不管她如何討厭鍾承鈺,她現在都是自己名義上的孩子,在外面出事了,她也會被牽連其中。
周記先去聽雨閣看了一眼,竟無人守夜,霎時火大,轉身來到奴才們住所,一腳把門踹開,嗶哩吧啦一頓訓斥,對於鍾承鈺去向,他們一問三不知。
好在問出晚膳是宋書奕去領,人還沒回來的消息,周記猜測鍾承鈺擔憂宋書奕找過去。
想到這,立即告知賢妃,領命去御膳房找人。
鍾承鈺這邊,從永和宮出來後,外面幾乎不見人影,偌大的皇宮在夜色籠罩下,配合呼呼咆哮風聲,襯得跟鬼城一樣陰深恐怖,令人心生恐懼。
跑到鍾粹宮附近的時候,恰好看見有一道身影孤身一人跪在宮道上,若不是掛在宮牆上的宮燈發出微弱的光,她都沒能注意到。
鍾承鈺緊急逼停腳步,她心中有所感,跪在那的人便是宋書奕。
心下一凜,行走間雙腿跟灌了鉛似的沉重,宋書奕恰好有所感,抬眼看過來,一高一低兩道身影逼近。
急得下意識想要起身去迎,可身子剛動,雙腿就跟有螞蟻啃食一樣酥酥麻麻,意識到自己目前處境,又跪回去。
只能蹙眉著急看著鍾承鈺,冰冷的眼窩忍不住溫熱紅潤,喉嚨脹疼根被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一樣。
不一會,鍾承鈺走到宋書奕身邊,不問緣由,直接把人拉起來。
守門奴才看清來人趕緊迎上前:「奴才給六公主請安。」
另一個機靈鬼,迅速轉身進去通報。
鍾承鈺恍若未聞,堅持把人拉起來,但宋書奕有所顧忌,用餘光襒了一眼躬身抱拳作揖行禮的守門奴才,沒敢動彈:「公主不可,奴才……」
鍾承鈺態度強硬,硬是使出吃奶的勁拽著他起身:「你是本宮的奴才,是賞是罰,應該由本宮決定,天塌下來有本宮頂著。」
母后留給她的人不多,宋書奕為了報仇連……身子都殘缺了,她要是連他的性命都護不住,如何對得住母后,對得住外祖父?
手碰到的地方,冷得跟冰一樣,身子都快凍僵了,還要嘴硬,擔心這擔心那的。
聽見這話,宋書奕不再堅持,腳步踉蹌緩緩起身,雪見迅速托住他胳膊。
宋書奕垂頭喪氣像個犯了錯,被大人抓住的孩子般:「是奴才沒沉住氣,牽連了您,請公主責罰。」
他被罰不要緊,就怕牽連公主。
鍾承鈺把湯婆子塞入他凍僵的手裡,目光看向鍾粹宮敞開的大門,帶著宋書奕倆人進去。
剛走到院中,就看見鍾粹宮主位娘娘慶嬪領著四公主迎上來:「夜裡風大,六公主怎麼來了?」
鍾承鈺躬身行禮:「兒臣給慶母妃請安,見過四姐姐。」
奴才們異口同聲道:「奴才給六公主/慶嬪娘娘四公主請安。」
「都起來吧。」
慶嬪嘴角掛著淺笑,細看之下,笑意不達眼底,輕拍一下扭捏不願同鍾承鈺問安的四公主,聲音柔柔故作訓斥:「嫚兒不可無禮。」
聽此,四公主鍾承嫚沒好氣瞪了一眼鍾承鈺,敷衍隨便躬身行禮:「六妹妹來了。」
說是躬身,可是連腰肢都沒有彎下去,就是腦袋點了下,不等鍾承鈺出聲,就先站直。
傲嬌的姿態,下巴微抬,典型看不起人,用鼻孔看人的模樣。
慶嬪寵溺揉了揉她腦袋,無奈搖搖頭:「你四姐從來都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別往心裡去。」
語畢,緊接著假裝不知對鍾承鈺問道:「本宮聽說六公主久病剛愈,不在房中養身,怎麼跑到鍾粹宮來了?」
「可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找本宮?要是沒有什麼要緊的事,就趕緊回去吧,免得站在冷風中久了,寒氣入體傷了身子。」
連邀請她們入殿避風坐一坐都不願,如此簡單的表面工夫,都懶得做,鍾承鈺眸色漸冷:「兒臣見前去領膳的奴才久久不歸,有點擔心,這才出來找。」
「沒成想,路過鍾粹宮的時候,看見有人跪在門前,兒臣看著像是兒臣那個遲遲不歸的奴才,就過來看。」
「還真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被罰跪的奴才,正是兒臣的奴才。」
「不知這個奴才怎麼衝撞慶母妃了?以至於讓他跪在鍾粹宮門口良久,還請慶母妃明示,也好讓兒臣幫忙賠禮道歉才是。」
就差明言,我才是他的主子,論罰也輪不到你慶嬪。
就算要罰,也該派個人來通知自己一聲,而不是把她蒙在鼓裡。
染上怒火的眼睛就這樣直愣愣緊盯慶嬪,只見對方被如此直白的話問得一愣,嘴角上掛著的笑容頓住,隨即迅速反應過來,剛想張嘴說話就被鍾承嫚搶過話茬。
她頗為囂張跋扈,雙手抱胸,神色輕藐上下打量鍾承鈺:「這件事情跟母妃沒有關係。」
「你是的奴才沒規矩,連本宮的膳食都敢搶,還想排在本宮跟前領膳。」
「哦~?」
鍾承鈺扭頭看向宋書奕問道:「四姐所言當真如此?」
語氣平淡到不管是真是假都不重要,如此輕描淡寫的語氣,讓惶惶不安的宋書奕多了幾分底氣,搖頭:「不是。」
「今日奴才特意早早去排隊領膳,不知是御膳房總管故意刁難,還是奴才沒有給銀子打點的緣故。」
「總之,比奴才後來的人都先領到膳,奴才這才著急詢問,何時才能領到,卻被御膳房的人訓斥,奴才怕生出事端,給您惹來麻煩,便退到一邊等著。」
「直到領的人散去,御膳房的人才騰出手,給奴才做,誰知,剛炒上一盤辣椒炒肉,四公主的奴才就來了。」
「不由分說叫停準備給您做飯的人,叫囂自己是四公主的人,必須排在前面,並且言語羞辱奴才,伺候了一個不受寵的廢人。」
「奴才聽不得他人嘲諷羞辱公主,這才氣不過,跟他辯駁幾句,誰知,對方直接動手打奴才,並命人拿下奴才。」
「之後,鍾粹宮來人,把奴才帶到鍾粹宮,讓奴才跪在門口。」
聽完全因後果,鍾承鈺滿意扭頭看向鍾承嫚:「四姐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都說不看僧面看佛面,打狗看主人,他再不是,也是我的奴才,四姐想要罰他,也得派人給我說一聲,而不是直接把人扣下動用私刑。」
「天下由父皇坐鎮,後宮由母后坐鎮,您有什麼不滿的,應該去找母后主持公道才是。」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鍾承鈺視線轉移到慶嬪身上,明顯是說給她聽的。
就算她是嬪位娘娘,也不過是妾室,連協理六宮之權都沒有,憑什麼越俎代庖,不聲不響處置她的奴才?
至於她,為何沒告知賢妃就敢打她的奴才,自然是因為,她有兩套為人處世,對外一套,對自己一套。
寬待自己,刻薄待她人。
被一個自己看不起的人質問,鍾承嫚跟吃了炸藥一眼,一點就炸,慶嬪想要開口給出回復都來不及。
鍾承嫚趾高氣揚嘲諷道:「是又怎麼樣?」
「本宮不管怎麼說,都是你姐姐,於你而言乃是長者,長者先不是應該的嗎?」
「況且,本宮的奴才也沒說錯,你不過是一個……唔唔~」
話到一半,被慶嬪捂住嘴,當然她也並未惶恐慌張,於她而言,鍾承鈺不過是一個喪母,宣勇帝厭棄的落魄公主罷了,無需畏懼。
慶嬪斂去面上笑意,板著一張臉:「你長姐最笨,常常詞不達意,你們可是手足親姐妹,她疼愛你都來不及。」
「怎麼會縱容奴才羞辱你插隊,扣下你的奴才呢?」
「定是那個狗奴才,因為和你的奴才起了爭執,心生怨念,狐假虎威假借嫚兒的名義懲罰他。」
「夜裡風大,我們都躲在房裡取暖偷懶呢,若不是你帶著人進鍾粹宮,我們還不知道鍾粹宮多了一個膽大包天,敢欺上瞞下的奴才。」
「本宮幫嫚兒給你賠個不是,等會定會嚴懲惡奴,給你一個交代。」
「好了,時間也不早了,你快回去吧,免得等會賢妃找不到你擔心。」
輕飄飄幾句話,就想抹掉宋書奕所受的委屈,鍾承鈺暗中冷笑:「不管是惡奴欺上瞞下狐假虎威,借著四姐名義嚴懲我的奴才,還是別的,他總歸是四姐的奴才。」
「曾對我惡言相向,背後議論我,他是怒我是主,明面上罵我,背地裡卻是譏諷父皇,畢竟我可是父皇的公主。」
「這件事情,既然慶母妃不當回事,那兒臣只能去找母后為兒臣做主了。」
覺得自己不受寵,是孩子就輕視,不願給個令她滿意的交代,這件事情沒完。
從前母后還在的時候,她們母女倆怎敢像今日這般,對她趾高氣揚?
哪回看見她不是低眉順臉,言語討好?
說完,匆匆躬身施禮,轉身就要離去,便被慶嬪著急的聲音喊停:「等等。」
鍾承鈺雙腳未動,扭頭回望她,面上不見悲喜:「慶母妃還有什麼事?」
慶嬪氣狠了,嘴唇緊抿深吸一口氣,死死捂住鍾承嫚的嘴,生怕她再說出什麼驚駭世俗的話,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夜深了,加上這件事情不過是姐妹間拌嘴罷了,用不著去麻煩娘娘。」
「娘娘整日處理六宮瑣事,本就勞心費神,咱們怎麼能遇到一點雞毛蒜皮的事情就去叨擾她呢?」
聽見這話,鍾承鈺腳尖一轉,面對她莞爾一笑:「兒臣身為皇嗣,貴為父皇的公主,自然不管是遭遇什麼都是大事,怎麼到了慶母妃口中,兒臣就成了一個無足輕重,連奴才都比不上的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