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墊泔桶都不配


  「噠噠,噠噠……」

  鏡湖之畔,馬蹄聲急,一騎絕塵。

  當江元勤得知,聲名顯赫的歸雁先生竟為鏡湖文會的一首詞,而延後了凌州經院的講學之期後,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當即便快馬加鞭,趕赴鏡源縣。

  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竟會輸給一首在鏡源縣這種小地方誕生的詞文!

  江元勤本打算等燈節那日,再帶著自己潛心鑽研的得意之作,前來參加鏡湖文會,一舉奪得榜首。

  但現在,他已經等不及了。

  那首鄉野小詞被人吹捧越久,他便越是窩火,必須要讓江南的才子們認清現實!

  ……

  凌州城與鏡源縣相距不過三十餘里,快馬疾馳,不足半個時辰便已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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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元勤策馬穿過縣城,直奔鏡湖岸邊。

  此時已是日薄西山,落日餘暉將廣袤無垠的湖面鍍上了一層璀璨的流金。

  遠遠望去,王府樓舫那巍峨的船身如一座水上宮殿,靜靜佇立在湖岸線上,氣勢非凡。

  江元勤早便聽聞,此次鏡湖文會,世家子弟與官宦之後,只需出示身份令牌即可登船。他亮出江家令牌,登船過程自然是暢通無阻。

  此刻,大船的甲板上依舊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文會持續數日,許多來自天南海北的才子佳人流連於此,或住在船樓客房,或每日登船,只為等待最終的評選結果。

  平日裡,他們三五成群,聚於一處,探討詩詞,交流心得。

  只是近幾日,所有的討論都繞不開那首「東風夜放花千樹」,仿佛詞中的玄妙意境,窮盡心力也探索不完。

  便是有人偶爾提及乾文閣中收錄的千古名篇,也總會不自覺地拿來與此詞比較,最終又將話題牽引回來。

  然而,就在江元勤登上甲板的這一刻,他卻敏銳地發現,眾人熱議的話題,似乎不再是那首妙詞。

  準確地說,根本就不是詩詞!

  「好,好面!」

  人群中央,「琴詩雙絕」侯茂傑正端著一隻青瓷大碗,滿面紅光地霍然起身。

  「嘶——」

  他吸溜一口麵條滑入腹中,雙眼微眯,臉上露出了飄飄欲仙的極致享受之色。

  「我侯茂傑活了十八年,今日竟是頭一回,對一碗麵條欲罷不能!」

  一碗麵罷了,能有多麼驚為天人,至於如此誇張失態。

  江元勤心中冷嗤一聲,只覺得此番回到江南,越發難以揣度這些人的心思了。

  他在京城長居,見慣了真正的繁華與規矩,眼前的景象在他看來,無異於一場荒唐的鬧劇。

  先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憑一首稍顯出彩的詞,便能讓歸雁先生那樣的儒學大家方寸大亂,不惜為之延期講學。

  眼下,又是一碗清湯寡水的素麵,竟能讓這位身著月白長衫、一看便知出身不凡的公子哥當眾大呼小叫,渾然不顧翩翩風度?

  這簡直離譜得出奇!

  江元勤識得此人,正是煙凌城都尉之子,素有「琴詩雙絕」之稱的侯茂傑。兩人此前在一次文會上曾有過一面之緣,也算有過詩詞交流。他深知此等世家子弟,什麼樣的山珍海味沒有嘗過?

  如今竟為區區一碗麵條震驚至此,未免太過荒謬!

  他斂起眼底的輕蔑,邁著沉穩的腳步,不疾不徐地從甲板上三五成群的文人雅士間穿行而過。

  手中,緊握著一卷雅紫鑲邊的錦帛。

  在與侯茂傑擦身而過之際,他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語氣淡然地開口:

  「京城天極樓的天極面,麵條勁道如筋,湯頭香濃醇厚,侯公子有機會可以去嘗嘗。」

  正在大口吃麵的侯茂傑動作一頓。

  聽這話里話外的意思,不就是在暗諷他眼界狹窄,沒見過什麼世面嗎?

  哼,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他侯茂傑再怎麼說也是煙凌城一帶無人不知的富貴公子,論起奢靡享受,還沒幾個人能比得過他。

  堂堂「琴詩雙絕」,何時受過這等明褒暗貶的譏諷?

  他心頭火起,當即三下五除二,將碗中剩餘的麵條連同湯汁一併掃入腹中。繼而霍然起身,循著剛才那人的背影跟了過去。

  江元勤自然不知道侯茂傑心中所想。

  他此番登船,目的明確。其一,是要親眼見識那首攪動風雲的詞究竟有何等魔力。

  其二,便是要憑藉他潛心打磨半年之久,自認足以驚艷世人的奇作,於這鏡湖文會中拔得頭籌,一舉成為王府的座上之賓,甚至是那臨汐郡主未來的夫婿。

  所以,若能在他呈上大作之時,讓郡主本人親臨見證,那便是再完美不過的開場了。

  思及此,江元勤徑直行至西側船樓前。

  面對門外肅立的王府衛兵,他謙遜而儒雅地拱手:「煩請二位通報一聲,當朝二甲進士、懷南主簿江元勤,求見郡主殿下。」

  兩名王府甲士微微皺眉,相視一眼之後,便又再次回歸嚴肅。

  仿佛根本沒聽到他說話。

  江元勤暗自咬了咬牙,心頭有些不悅,但並沒有發作。

  他正想再提醒一次,便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呼喊:

  「我道是誰,原來是元勤兄啊。」

  侯茂傑已然來到他身側,背著手,姿態悠閒地晃了晃身子,「元勤兄,別來無恙啊?」

  他本是怒氣沖沖地跟來理論,可見到是江元勤,心頭的火氣反倒收斂了幾分。

  江元勤淡漠地瞥了他一眼:「托福,好得很。倒是侯公子,不知何時竟落魄到這般田地?為一碗小小的清湯麵,也能如此珍愛有加。」

  「哈哈,清湯麵……」

  這是侯茂傑今天聽過最好笑的笑話。

  那碗雞精面,看起來確實清淡。可其中摻雜的滋味,怕是把這天下的百種鮮香,都給容納了進去。

  「在下不才,往日遊歷京城時,亦曾有幸品嘗過元勤兄口中的天極面。要問作何評價……哼,給今日這雞精面的麵湯墊泔桶,它都不配!」

  「……」

  江元勤眉頭深深一皺,隨即嘴角冷笑一下,臉上的輕蔑更加明顯了。

  果然,在小地方待久了,人的見識與思維都會受到局限。

  無知倒也罷了,可一旦無知到了某種境界,便會變得不知天高地厚。

  京城天極面,那是自大乾立朝之初,便流傳至今,跨越四百餘年風雨的御用面點,更是歷代皇室的貢品。

  能被譽為「大乾第一面」,是經過了無數代人味蕾考驗的至高榮譽,豈是這小地方冒出來的什麼「雞精面」能夠碰瓷的?

  在他看來,侯茂傑已然被那碗劣質麵食迷惑了心智,不可理喻。

  「隨你怎麼說吧。」

  江元勤已然決定不再與此人多費口舌,江元勤已經決定不再搭理對方,畢竟與人爭論什麼麵條好不好吃,那是街頭婦人之間的事。

  他今日要做的,是將自己的詞文公之於眾,既要奪得王府的豐厚彩頭,更要讓大乾天下萬千才子知曉,一位即將在文壇上冉冉升起的新星,已然降臨。

  「元勤兄,別在這裡白費力氣了,」侯茂傑卻好似渾不在意他的輕慢,反而好心提醒道,「郡主殿下今晨便已離船,至今未歸。即便回來了,也不是想見就能見的,你至少得先在文會上拿個甲等名次,才有機會一睹芳容。」

  「罷了。」

  江元勤想了想,既然郡主不在,賴在此處也不是辦法。

  索性先把詞作遞交上去,只要一鳴驚人,那自己還不是隨心所欲?

  順便,先去看看那首被傳得神乎其神的詞……

  侯茂傑也是好心,主動把江元勤領到了船上收錄詩詞的地方。

  負責接收文稿的,是一位年過花甲的老者,雖滿面皺紋,但精神矍鑠,雙目有神。江元勤一眼便認出,此人乃是國經院的一位老祭酒,姓卞名青松,專攻描景詩一脈,在士林中德望頗高。

  「學生江元勤,見過卞老師!」

  江元勤一上前便恭敬行禮,作為國經院走出去的學生,哪怕考中了進士,他還是得叫對方一聲老師的。

  可誰知,那老祭酒仿佛全然沒聽到他的聲音,目光死死鎖著遠處。

  「老師?」

  他又試探性地提醒了一聲。

  誰知這一聲提醒,竟換來對方不耐煩地一沉臉。

  「別吵!」

  卞青松猛地低喝一聲,脖子努力前伸,一雙銳利的老眼死死盯著甲板的另一端——那裡,國經院的另一位大儒陳馗,正旁若無人地端著一隻大碗,埋頭大口大口地嗦著麵條。

  卞青松看得眼都直了,忍不住咂了咂嘴:

  「你看,他吃得多香啊!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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