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世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世人看不穿


  桃花庵歌!

  這四個字,宛如一道九天驚雷,在季雲蒼心中炸響。

  是這首詩!

  是這首讓他魂牽夢縈的《桃花庵歌》!

  關於這首詩,江雲帆那小子始終藏著掖著,只肯透露寥寥數句,卻已讓季雲蒼奉為圭臬,做夢都想一窺全貌。因為他認為自己畢生所學,最終仿佛都是為了能寫出這樣一首詩。

  奈何他的才思與筆力,自十年前便已油枯燈竭,靈感盡散。

  這十年間,他再未寫出過一首能讓自己滿意的詩篇。

  當他第一次聽到《桃花庵歌》的殘句時,那份久違的喜愛與感動,幾乎讓他老淚縱橫。這首詩里的每一個字,都仿佛是他內心深處無數幻想的凝結,是他求而不得的鏡花水月。

  而此時此刻,台上那位清麗的小姑娘,江雲帆的親妹妹,竟說她記得此詩的內容,並且要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將其完整地朗誦出來。

  季雲蒼已然無法形容自己翻江倒海般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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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是狂喜,或許是期待……

  「好,好一個桃花庵歌。」

  江元勤在台上象徵性地鼓了兩下掌,嘴角掛著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笑意。在他心中,早已給江雲帆打上了廢物的烙印。一個連詩與歌都分不清的蠢材,取這樣一個不倫不類的名字,又能作出什麼驚天之作?

  他現在倒是真心希望那個窩囊的三弟就在現場,好讓他親耳聽聽自己所謂的「大作」被當眾宣讀。丟盡臉面之後,再徹底認清與他這個二哥之間那道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

  此時的江瀅,孤身立於台上,對江元勤的冷嘲熱諷充耳不聞。

  她的心中,此刻只剩下一個無比清晰、無比堅定的念頭——

  要讓這滿堂賓客,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哥哥,江雲帆,絕不是廢物!

  於是,那日哥哥臥房書桌上,那張素白細紙上寫下的詩行,便如潮水般在她腦海中迅速浮現,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江瀅摒棄了所有雜念,江瀅不帶任何感情,就這樣一字一句念了出來:

  「桃花塢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

  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折花枝換酒錢。」

  聽到這裡,台下眾人稍稍舒展了緊鎖的眉頭,那原本因期待而緊繃的神經,也略微放鬆了幾分。

  開篇平實,倒也朗朗上口。

  沈遠修捋著鬍鬚,開始細細琢磨其中韻味。

  而在人群後方的角落裡,季雲蒼已然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閉上了雙眼,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感官都沉浸其中,細細品味這首詩的每一個字。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復日,花開花落年復年。」

  至此,江元勤嘴角揚起的弧度愈發擴大,心中的傲氣與不屑也愈發濃烈。

  這詩的平仄節奏與韻律連貫倒還算工整,可要論其內涵深度,與那些市井間的打油詩又有何區別?

  「果然,江雲帆還是那個江雲帆。」他站在江瀅不遠處,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冷笑著點評,「你說他會寫詩,可耗費了這麼多年心血寫出來的東西,依舊不過如此。」

  江瀅的身子微微一顫,方才因緊張而忘掉的後續詩文,在這一刻的刺激下,竟瞬間清晰地回想起來。

  她依舊沒有理會江元勤,如古井般不起波瀾的眼眸凝視著前方,繼續開口朗誦:

  「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

  車塵馬足富者趣,酒盞花枝貧者緣。」

  「?」

  江元勤臉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他本以為這是一首普通的七言律詩,到方才那句便該結束了,卻萬萬沒想到,後面竟還有如此轉折!

  而這後續的四句……其意境之高遠,竟將整首詩的格調瞬間拔高了數個層次!

  短短四句,便把那種超然物外、不求富貴的灑脫情懷表達得淋漓盡致。若再結合前文那看似平淡的描繪,更是相映成趣,讓人深切體會到那份與桃花美酒為伴的閒適與自由。

  這首詩,當真是那個一無是處的江雲帆所寫?

  相比於他的疑惑,沈遠修坐直的身體已然頓住,那張微胖的老臉也有些動容。

  他已經預感到,這首詩還有後文,而且絕不簡單!

  果不其然,江瀅清冷的聲音很快便再次響起:

  「若將富貴比貧賤,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將貧賤比車馬,他得驅馳我得閒。」

  沈遠修瞪圓雙眼,心中直呼妙哉!

  這幾句何其簡單,沒有堆砌任何華美的詞藻,也沒有旁徵博引,借用名經古典,但就是這般質樸直白,卻無比精準地傳達出一種遺世獨立的孤高,一種不慕榮華的自得其樂。那種「桃源隱逸」的閒雅風骨,幾乎是瞬間便穿透了所有人的心防。

  季雲蒼也同樣將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大。

  他幾乎不受控制地站直了身體,腳下仿佛被無形的絲線牽引,一步邁出,就這麼從拐角的陰影中走了出來,目光灼灼地直視著台上的江瀅。

  但,江瀅依舊沒有停。

  「世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世人看不穿。

  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嗡……」

  只此一瞬,季雲蒼的腦中便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鳴,仿佛醍醐灌頂,靈台一片清明。

  這……

  這便是江雲帆《桃花庵歌》的全部內容了嗎?

  世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世人看不穿!

  好,好啊!

  好一個獨來獨往,隨心所欲,好一個孤高自守,無畏人言的狂士風骨!

  哈哈哈……

  季雲蒼的內心深處,爆發出壓抑不住的狂笑。

  他等這首詩的完篇,已經等了太久太久,今日終於得償所願!

  這結果也確實沒有讓他失望分毫,這首詩所表達的閒適與快樂,那種身處孤獨卻又欣然享受的超脫情感,不正是他苦苦追求了一生而不得的至高境界嗎?

  季雲蒼此生閱詩無數,此時此刻,他完全可以斷定,這首《桃花庵歌》,便是他此生所見,意境最美,風骨最絕的一首!

  「好!好!好!」

  首排的沈遠修率先起身,手掌拍動,連道三聲好。

  正如他先前所想,這首詩就文字水平而言,算不上多麼華麗。

  可它所吸引人的地方,遠不在文字表面,而是它憑藉幾行文字,便能將聽者瞬間帶入那片桃林環繞的田園山居中。

  自由,歡快,無拘無束……

  且此詩尾句,更是引帝陵豪傑,感知足常樂。

  那些王侯將相死後,只能眼看農夫在墓前耕作,而自己哪怕連花與酒都成奢望。

  大乾帝京外皇陵密布,沈遠修只當「五」是複數。

  而他心裡更是不禁感慨,若是當年與他齊名,脾性卻更加疏狂不羈的那個老傢伙在此,怕是會愛這首詩愛到骨子裡去。

  「嘩啦啦……」

  「好詩啊,當真是絕世好詩!」

  有了歸雁先生帶頭,台下一眾文人學子如夢初醒,紛紛起身鼓掌,讚嘆之聲匯成一片熱烈的聲浪。

  再看台上,江瀅見到此番景象,一直懸在喉嚨口的心終於安然落下。

  真好,哥哥的作品,終於得到了別人的認可。

  從今往後,他再也不是那個任人嘲諷的廢物了!

  而反觀江元勤,則是如遭雷擊般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準確地說,在江瀅念出最後那幾句石破天驚的詩文時,他便已經完全僵住了。

  他驚的是,自己的思維完全不受控制,竟完全代入了那詩中的悠閒自在。

  更驚的是,這首看似簡單接地氣,實則意境高妙、精彩絕倫的詩,居然是出自他一直看不起的江雲帆之手!

  其文章的思想之成熟,精神之獨特,與之相比,自己那首引以為傲的《登高望乾閣》,倒顯得像個初學之人所寫!

  可這怎麼可能?

  「這……怎麼可能?」

  江元勤臉色鐵青,雙目赤紅地瞪著江瀅,仿佛要從她臉上剜出一個答案。

  他失敗了,又一次徹徹底底地失敗了!

  本以為遠離了那首如噩夢般的「東風夜放花千樹」,他便可在這江南一展雄風,再無敵手。卻萬萬沒想到,轉頭便遇見了這首《桃花庵歌》!

  為什麼?憑什麼!

  難道他江元勤,想要堂堂正正地一展自己的才華,就這麼難嗎?

  高台另一側,江瀅淡淡看了他一眼。

  隨後一句話沒說,頭也不回地下了台……

  這是徹徹底底的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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