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因為我善


  小舟悠悠,行至鏡河中央,水路漸顯擁擠,四周往來的船舸已是密如織網。

  此處河道,恰好位於高聳的明燈橋拱頂正下方。

  河面上,無數小船在此泊錨停駐,船上的男子們無不仰首期盼,只為等待那從天而降的一線姻緣。

  往屆姻緣會,多是男女雙方早有約定,姑娘於橋上含羞等候,心儀的男子則會特地僱船前來,於萬眾矚目下接住那隻屬於他的花球。

  亦有部分待字閨中的女子,孤身立於橋頭,若橋下有中意之人,便會將手中花球精準投下,成就一段佳話。

  至於那種漫無目的、隨緣拋灑的情況,實在是少之又少。

  然而今日,這約定俗成的規矩卻被徹底顛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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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江雲帆等人所乘的小舟剛剛滑入橋拱的陰影之下時,一場突如其來的「花球雨」自橋上傾盆而下。

  那密密麻麻的紅色花球,宛若無數燃燒的流星,瞬間覆蓋了這片水域。

  有的砸在各個商船的船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有的則徑直墜入水中,漾開一圈圈漣漪,隨即又被後來的船隻擠開。

  「我的我的,這是我先看見的!」

  「那邊還有!」

  那些在此苦等半晌的男子們,仿佛久旱逢甘霖的禾苗,一個個眼中爆發出狂熱的光芒,瘋了一般地伸手哄搶。

  船夫們也使出渾身解數,划槳撐篙,只為將船靠得更近一些。

  一時間,叫喊聲、船隻碰撞聲不絕於耳,場面混亂不堪。

  許多人懷中已抱了兩三個花球,卻仍不滿足,目光貪婪地掃視著水面與天空,不肯放過任何一個。

  「今日這些姑娘是瘋了不成?怎會有這麼多人同時拋球?」

  「你嫌多?不想要便給我!」

  「傻子才不要,拿來!」

  橋下已然爭成了一鍋沸水,那些久旱待甘霖的男人,生怕自己錯失任何一樁姻緣。

  他們當然不會嫌多。

  畢竟,誰不希望自己手中多幾分選擇的餘地?

  若是這個球里的對子太過刁鑽,對不上來,大可以換下一個,直到尋到自己能應對的為止。

  這種手握選擇權的感覺,實在太過美妙。

  只是,隨著眾人搶到手的花球越來越多,終於有人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急切地拆開了一個。

  很快,異樣的端倪便如水波般擴散開來。

  「這……這是什麼情況?為何我這兩個球里寫的字跡和內容,竟是一模一樣?」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高舉著兩張紙條,滿臉困惑。

  鄰船一人聞言,也連忙打開自己的,揚聲問道:「你那上面寫的什麼?」

  「一道殘陽鋪水中。」

  「我的也是!奇了怪了,難不成這滿天的花球,都是同一個人丟的?」

  這個驚人的觀點一經提出,方才還沸反盈天的哄搶場面,竟奇蹟般地瞬間沉寂下來。

  眾人面面相覷。

  是啊,倘若所有花球里的詩句都一樣,那便毫無疑問,它們必定出自同一位姑娘之手。既然如此,那再爭搶其餘的花球,便毫無意義了。

  不過,他們高漲的熱情並未因此消減分毫,反而燃燒得更加旺盛。

  因為只需稍加思索便能明白,能有如此雄厚的財力,一次性買下這成百上千隻花球,並以這般豪奢的方式隨意拋灑……

  橋上這位姑娘,且不論其身材容貌如何,家世背景定然是非比尋常的顯赫。

  若能僥倖與其結成姻緣,那便等同於一步登天,攀上了豪門。

  屆時既解了單身之苦,又得了潑天的榮華富貴,這是何等的美事!

  所有人心裡都如明鏡一般。

  而橋上那位女子,之所以投下這麼多花球,其意圖再明顯不過——

  誰能對出最精妙的下聯,誰就能贏得與她相會的資格!

  於是乎,方才的武鬥瞬間轉為了文斗。

  橋下的男子們紛紛開動腦筋,搜腸刮肚,將畢生所學盡數施展出來,為這半句詩續寫下聯。

  「有了!一道殘陽鋪水中,幾群暮雀歸初秋!如何?」

  「俗氣!聽我的!一道殘陽鋪水中,滿天星斗綴蒼穹!」

  「你們對的都是些什麼玩意兒,還是我這個好!一道殘陽鋪水中,千層暮靄隱雲峰!」

  「都不如我這個……」

  嘈雜聲此起彼伏,一場本該是風雅浪漫的姻緣會,此刻竟變得如同菜市口一般喧鬧。

  徐坤扭動著他那寬胖的身軀,在船邊尋了個舒服的位置坐下。

  他側耳聽著那些人絞盡腦汁對出的下聯,臉上的傲慢之色愈發濃郁。

  看來,自己的才華,果然是鶴立雞群。

  「這些人七嘴八舌,吵得本少爺頭疼,聽了半晌,儘是些糟粕劣物,沒一個能與我那句相提並論的。」

  他嘖嘖讚嘆著自己的傑作,「一道殘陽鋪水中,兩輪圓月懸蒼空!妙,實在是妙!」

  一旁的瘦小廝連忙湊趣,不知從何處掏出一把紙摺扇,點頭哈腰地扇著風:「那是自然!咱家少爺是何等風采?豈是這些凡夫俗子所能比擬的?」

  兩人一吹一捧,又開始了日常的表演。

  江雲帆實在是有些聽不下去,便朝那渾然不覺的徐坤揚了揚下巴,淡然開口:「實不相瞞,這位少爺,你手中這一句,其實並非一則對聯的上聯。」

  「?」

  徐坤的吹捧被打斷,臉色頓時陰冷了幾分,斜睨著江雲帆:「小子,你懂文墨嗎?」

  「略懂一二。」

  「略懂?略懂你插什麼嘴?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

  徐坤嗤笑一聲,「你說這不是對聯,那它能是什麼?」

  「是半句詩。」

  「半句詩?」

  徐坤與身旁的瘦小廝對視一眼,隨即爆發出誇張的大笑,「呵哈哈哈哈……本少爺就知道你不懂裝懂!」

  「此句中的『一道』、『殘陽』、『鋪』與『水中』,哪個字不具備對聯的工整對仗?你卻非要說它是半句詩,當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就是!我家少爺的判斷,何曾錯過!」瘦小廝也跟著幫腔。

  江雲帆懶得與這主僕二人爭辯,只是平靜地說道:「你們若是不信,不妨聽我身旁這位公子,將完整的詩句念上一遍,再看看究竟相不相搭。」

  「好啊!念!我倒要看看,你們能念出個什麼所以然來!」徐坤抱著胳膊,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被突然點名,楊文炳頓時一愣,茫然地看向江雲帆,眼神里滿是問號。

  這明明是彥兄你自己的詩,為何要讓我來念?

  他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但轉念又想,既然是彥兄的吩咐,自己萬萬不能推辭,否則豈非影響了在對方心中的形象?

  這可是表現的好機會。

  「咳咳……」

  楊文炳立刻收起疑惑,換上一副嚴肅莊重的表情,清了清嗓子。

  他正襟危坐,目光直視著徐坤主僕二人,而後,一字一句,清晰地吐露道:「二位聽真,這詩的完整一句,乃是——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

  「半江瑟瑟……半江紅?」

  徐坤臉上的嘲諷笑容瞬間凝固,眉頭猛然皺緊,口中反覆咀嚼著這後半句詩。

  半江瑟瑟……半江紅……

  不對,這句詩!

  他猛地瞪大了雙眼,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好詩!

  好一幅絕美的意境!好一個半江瑟瑟半江紅!

  殘陽的餘暉灑滿江面,一半的江水因光線不足而呈現出幽深碧綠的「瑟瑟」之態,另一半則被晚霞映照得燦爛如火,一片「紅」光。

  只此一句,便將人瞬間拉入了那絢爛瑰麗的黃昏江景之中,仿佛能親身感受到那江風的微涼與晚霞的溫暖,實在是太妙了!

  【叮,震驚達成,來自徐坤的情緒值:+48!】

  這微不足道的一點震驚值,江雲帆如今也懶得嫌棄了。畢竟當前情緒值緊缺,蚊子腿再小,那也是肉。

  「怎樣,這位少爺,認為此詩如何啊?」

  「好,太好了!」徐坤脫口而出,語氣中滿是壓抑不住的激動。

  當真是千古絕唱的好詩一句!

  徐坤已然陷入了詩句的意境之中,久久不能自拔。

  但當他回過神,再看向江雲帆和楊文炳時,臉上突然多了一絲警惕與戒備:「你們……你們等下就打算用這句詩,去見那位投花球的姑娘?」

  他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危機感。

  若對方也懷著求取姻緣的目的,那自己豈不是毫無優勢了?

  好在江雲帆搖了搖頭,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我們還有旁的事要做,這句詩,便贈予少爺了。」

  「當真?」徐坤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當真。不過我建議少爺還是趕緊過河去,眼下此地船隻越聚越多,河道已然擁堵不堪,再耽擱下去,恐怕要被人捷足先登了。」

  「有道理!」

  徐坤被一語點醒,連忙回過神來,環顧四周,果然發現周遭船隻已將橋下堵得水泄不通,想要穿行已是極為困難。

  好在他眼尖,很快發現了一艘位於外圍、正疾行而過的小船。

  徐大少爺毫不猶豫地發揮了自己的鈔能力,從懷中摸出一錠白花花的銀子高高舉起,成功收買了那小船的船夫。

  對方載著他與瘦小廝,如離弦之箭般衝出了擁堵的船陣,向對岸而去。

  看著兩人的背影,楊文炳滿心不解:「彥兄,你為何要將如此絕妙的詩句,白白贈送於他?」

  「因為我善。」

  江雲帆嘴角噙著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滿臉自豪,「多做好事,自然會有好報。」

  當然,真相顯然並非如此。

  他江少爺可沒有閒到蛋疼去助人為樂。

  之所以將完整的詩句告知那個胖公子,不過是想利用對方,為自己吸引全部的火力。

  如此大規模、有目的地投擲同一種花球,背後必定是有人在精心策劃。

  而利用這首詩,其目的,十有八九便是為了尋他江雲帆。

  他懶得去跟一群陌生人解釋這首詩的來歷,更不想捲入這場麻煩。因此,讓徐坤帶著「正確答案」先一步登場,必然能將策劃者的注意力牢牢吸引過去。

  而那時,便是悄然溜走的最佳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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