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哪有那般容易放下?


  嗤!

  一聲嗤笑打破了大廳的寂靜,江元勤一臉鄙夷地望向台上垂首落筆的江雲帆,不屑道:「用詞平平無奇,樸素得過分!什麼『十年生死兩茫茫』,我看你不過是知曉王妃仙逝十年,故意這般寫來討巧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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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元勤心中冷笑不斷,這等程度,遠不及他精雕細琢的辭藻,害他方才還緊張了一瞬,真是不過如此。

  可他等了半晌,竟無人附和自己,環顧四周,只見眾人臉上皆露出沉思之色。

  連高明煒都沉默不語,江元勤有些急了,「高兄,你莫非真覺得這能勝過我的『桃園籬下人未亡』?」

  高明煒面露難色,「這……」

  他本一直盯著台上的林芊茹,想看看江雲帆寫不出東西時,這賤人會是什麼表情。

  可林芊茹念完第一句後,他無意間瞥見歸雁先生沈遠修的神情——那種深沉的悲戚,自詩會舉辦以來,他還從未在沈先生臉上見過。

  片刻後,崔鴻才從那哀絕的意境中掙脫出來,目光灼灼地望向台上端坐的人影。

  秦七汐怔怔地看著江雲帆,眼中藏著些許欣喜,但更多的卻是被勾起的哀傷。

  此時此刻,她是如此思念母親,甚至想讓母親也看一看,這便是她心儀的江公子。

  青璇靜靜侍立身後,神色複雜,她沒有上前安慰郡主,只因江雲帆寫出的這首詞,已然是最好的慰藉。

  只是,郡主這下怕是真的要深陷其中,再難掙脫了。

  「絕妙!當真絕妙!」

  「這一句未著一個『悲』字、『痛』字,卻道盡了最深沉的絕望與無解。」

  「我卻覺得不如江主簿的詞,此句聽完,我腦海中並無畫面。」

  「比?這也配與我的詩相提並論?他這句與大白話何異?如何比得上我的『桃園籬下人未亡』!」

  江元勤雙手抱胸,面露不屑,聽聞有人誇讚江雲帆,他心頭一緊,幸而仍有識貨之人。

  「你?」

  許靈嫣冷冷注視著狀若癲狂的江元勤,「詩詞之比,從來不在辭藻堆砌,而在意境深淺。」

  她等這一刻等了太久,先前江元勤與高明煒出言詆毀雲帆時,礙於江雲帆尚未到場,她只能隱忍不言。

  而林芊茹的舉動,更讓她心中憋著一股火氣。

  「此詞開篇便定下時間與空間的雙重蒼茫,『兩茫茫』三字,寫盡生死相隔、音訊全無的絕望。反觀你那『桃園籬下人未亡』,不知所謂,徒有其表。」

  話音落下,大廳再度陷入寂靜,多數人的詩詞造詣遠不及許靈嫣。

  方才只覺得此句精妙,卻說不清妙在何處。

  崔鴻與王珩皆是讚賞頷首,不愧是戶部尚書千金,此番見解竟與他們的想法相去不遠。

  江元勤臉色變幻,心有不甘,卻一時不知如何反駁,只得暗自咬牙——得意之處還在後頭,且讓他們再得意片刻。

  「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林芊茹聽著眾人議論,結合詞中意境,一時想得出了神,待她回過神來,江雲帆已寫完上片。

  她語氣中透出一絲慌張,暗暗責怪自己真不是個合格的侍女,竟在此時走神。

  可這首詞,寫得實在太好了。

  痛,太痛了。

  眾人在林芊茹開口時,便自覺屏息凝神。

  沈遠修面色複雜地看了江雲帆一眼,這詞本身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他自己也寫不出這般詞句,但有一個問題。

  這首詞至此,簡直像是為王爺量身打造,太過貼切。

  「千里孤墳」一句,王妃陵寢雖非真在千里之外,可當年王妃出事時,王爺不正是遠隔千里嗎?

  還有這「無處話淒涼」,王妃當年的死因更是無法言說,簡直將王爺的心聲寫得淋漓盡致。

  這小子,莫非是想惹哭南毅王不成?

  但不知內情的旁人卻不這般想,雖覺用詞依舊樸實,悲傷意境卻更深一層。

  可若論及以景襯情,「落英滿地」以身邊美景反襯內心悲苦,似乎更顯淒楚?

  江元勤將眾人神情盡收眼底,心中頓時有了底氣,「這兩句的悲涼意境便不如我的詩,首句不過是他想博取王爺共鳴,歪打正著罷了。」

  說完,他還挑釁地瞥了許靈嫣一眼。

  「許小姐方才不是很能言善辯嗎?此刻怎不言語了?」

  高明煒自方才起,便一直觀察沈先生神色,只見對方面色複雜,最終無奈搖頭。

  他以為沈先生是覺得此句不盡人意,當即出聲幫腔。

  許靈嫣面色冷淡,一言不發,心中卻有些焦急。她篤定雲帆的詞勝過江元勤,但這句詞的深意,她尚未完全參透。

  見她閉口不言的模樣,江元勤滿面春風。

  「青璇,你說父王聽到此詞,會是什麼模樣?」

  秦七汐輕聲開口,臉上猶掛著兩道清淺淚痕。

  青璇面露難色,王爺對王妃的思念,府中誰人不知?可她實在想像不出王爺嚎啕痛哭的樣子,只得小心提議:「郡主,要不……我們去看看王爺?」

  秦七汐只思索了片刻,「不了,父王他……此刻應當需要獨自靜一靜。」

  與此同時,懷南城天牢。

  「世子殿下,小女子只想知道江公子近況,還望殿下成全。」

  翩翩跪在地上,髮絲凌亂,精緻的臉龐沾著些許塵灰,眼中卻滿是堅毅。

  秦睿見她這般模樣,長嘆一聲,每次前來探視,她總要問起江雲帆。

  每次都不歡而散,而自己根本無力將她救出,父親如今連見都不願見他。

  可他並不關心江雲帆在做何事,只得當即派人前去打探消息。

  「我已派人去打探,下次過來,會將他的消息一併帶給你。」

  秦睿說完,也不看翩翩神情,轉身離開了地牢。

  再待下去只是徒增煩悶,每次翩翩三句不離江雲帆,自己既應了她,她應當會開心些吧?

  剛步出地牢,他便收到了關於江雲帆的消息。

  「真假《江城子》?倒是有趣。」

  秦睿說著,一把接過親信手中信紙,仔細研讀其上文字。

  「這……當真是江雲帆所作?」

  秦睿讀罷,一臉難以置信地看向送信之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怎麼可能?那懷南城主簿的《江城子》他有所耳聞,可與此篇相比,即便只是上片,也已高下立判。

  他此刻方才明白,為何翩翩對江雲帆念念不忘,如此文采……

  他雖想將此詩截下,不告訴翩翩,卻終究做不到。想到翩翩那期盼的眼神,自己救不了她已屬無能,若連這小小請求都無法滿足,還算什麼男人!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翩翩怔怔望著手中宣紙,一滴清淚悄然自眼角滑落。

  在幾千里外的塞北,埋葬著她至親的孤墳,此時此刻,是否正被無邊淒涼纏繞?

  這種感覺,刺骨,悲愴……

  仇恨,哪有那般容易放下?

  爹娘慘死,無論他們生前犯下何等過錯,無論殺他們之人理由多么正當。事實無法更改,她被永遠剝奪了擁有一個家的權利……

  而如今,自己更是……愛上了最不該愛的人。

  好在,自己已命不久矣,不必再做這艱難抉擇了。翩翩將那張宣紙緊緊攥在胸前。

  天極樓二層書房。

  秦奉坐在案幾前,看著樓下送上來的紙張,桌上的茶已經涼透了。

  但他仍舊一動不動,這位威震天下的南毅王,似乎瞬間蒼老了不少,虎眸之中不復往日的威嚴,取而代之的是幾乎溢出眼眶的溫柔。

  「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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