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嫣兒爭不過的
夜已深沉,許府書房內的燭火還在不知疲倦地跳著。
許淵推開的那扇窗仍未合上,夜風裹著初秋的涼意灌進來,吹得他鬢角那幾縷花白的髮絲微微顫動。
柳氏伏在案旁,肩膀一聳一聳,啜泣聲壓得極低,卻像一根根細針,扎在許淵心頭最軟的地方。
「都怪我,是我糊塗!」
許淵靜靜望著窗外那一輪殘月,良久,才緩緩回過身來。
「夫人,糊塗二字,便能抵了麼?你看看那三篇詩賦。」
他抬手,指著案上那紫檀匣子,聲音裡帶了幾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題江南桃山》、《江城子》、《洛神賦》——夫人,你可知這三篇文字落在文壇之上,是何等的分量?」
「大乾文壇大儒多不勝數,他們窮盡一生,未必能寫出其中任何一篇。」
「便是當今聖上案頭那幾卷御覽之作,比之這《洛神賦》,亦如螢火之於皓月。」
柳氏怔怔地望著那匣子,仿佛那不是幾張薄箋,而是幾座她許家這輩子也搬不動的大山。
「這樣的人物——」
許淵緩緩閉上眼。
「本該是我們許家的女婿。」
「本該是嫣兒一輩子的依靠。」
一句話說完,書房之內靜得只剩燭芯燃燒的滋滋聲。
柳氏伏在案上,再也忍不住,嗚咽出聲。
許淵背著手,望著那搖曳的燭火,許久才又開口,聲音里那一點責怪漸漸淡去,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疲憊。
「事已至此,悔之晚矣。」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是那「人面桃花相映紅」的悵然,是那「十年生死兩茫茫」的悲慟,是那「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的絕艷。
而這樣的一個人,本該是他許家的女婿。
「嫣兒信中說……」許淵聲音低沉,「她想再爭一爭。」
柳氏抬起淚眼:「那……那老爺的意思是?」
「爭?」許淵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夫人,南毅王嫁女,何等陣仗?臨汐郡主何等人物?嫣兒拿什麼去爭?」
「她唯一能爭的,便是那段被她親手撕毀的婚約——可那紙婚書,早已化作灰燼了。」
空氣靜默良久。
柳氏伏地看著許靈嫣的信,隨後抽噎著抬起頭:「老爺……嫣兒信里求咱們……求咱們想想辦法……」
「想辦法?」
許淵回過頭來,唇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笑。
「夫人,你抬頭看看天。」
柳氏一怔,下意識地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那一輪孤月。
「那是南毅王府。」
許淵的聲音低沉。
「陛下胞弟,江南之主,手握三萬龍念鐵騎,精兵數十萬,麾下文有歸雁先生,武有鄭徹、嚴橫諸將。」
「便是當今聖上,每逢提及南毅王,亦要避其鋒芒三分。」
「而我們許家呢?」
他頓了頓,伸出手指輕輕一點自己胸口。
「一個戶部尚書,聽起來風光無限。」
「可這京城裡,誰不知道我許淵在戶部這把椅子上,坐得有多艱難?」
柳氏抬起淚眼,怔怔地望著丈夫。
許淵緩緩踱回案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紫檀匣子的邊沿。
「戶部掌天下錢糧,是塊肥肉。」
「上有內閣幾位老大人盯著,下有六部同僚明爭暗鬥,外有各路藩王伸手要銀子,宮裡還有幾位貴妃娘娘隔三岔五賞個面子來『借支』。」
「我這把椅子,三面是火,一面是刀。」
他低低笑了一聲,笑聲里卻沒有半分笑意。
「朝中那些個老狐狸,結黨的結黨,鑽營的鑽營。」
「左相一派要我入伙,崔閣老一派要我表態,便是宮裡的幾位殿下,也時常派人來『問安』。」
「可我許淵這輩子,最看不上的便是這等蠅營狗苟之事。」
「我不願結黨同流,不願替惡人背鍋,更不願做哪位皇子手裡的一桿槍。」
「於是這滿朝文武,便沒幾個真心待我的。」
柳氏聽得心頭髮緊,喃喃道:「老爺一向……一向不肯與人方便,妾身也勸過……」
「勸?」
許淵搖了搖頭。
「夫人,我若與他們同流合污,今日你我夫妻或許已是金玉滿堂,門庭若市。」
「可那銀子,是百姓的血,是邊關將士的命。」
「我許淵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做不出這等事。」
他抬起頭,望著房樑上那一方被燭光照得忽明忽暗的匾額,上書四個字——「清慎勤恪」。
那是他二十年前初入仕途時,親手所題。
「可這朝堂之上,獨善其身者,便是眾矢之的。」
許淵聲音低了下去。
「這些年,彈劾我的摺子,能從戶部衙門一直鋪到午門外。」
「若不是聖上還念著幾分舊情,又一時尋不到合適的人接我這個爛攤子,許家這把椅子,早就該讓出去了。」
柳氏聽到此處,再也忍不住,伸手緊緊攥住了丈夫的衣袖。
「老爺……」
「你瞧。」
許淵低頭,看著妻子那隻微微顫抖的手,目光柔和了幾分,又很快歸於沉鬱。
「若是嫣兒真能嫁給江雲帆,那你我在朝中,也算多了一分倚仗。」
「可你我倒好,親手把這等天大的造化,從女兒身邊推了出去。」
「如今南毅王府看上的人,是我們許家曾經退過婚的廢物三少。」
「夫人啊,」他長長嘆了一口氣,「你說,這是不是天大的笑話?」
柳氏伏在他袖上,泣不成聲。
許淵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重新落回那紫檀匣上。
「嫣兒要爭——讓她爭去吧。」
「但你我心裡要清楚,這一爭,爭的不是夫君,是她自己這口氣。」
「爭得回來,自然是祖宗保佑,爭不回來,是理所當然……」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了幾分艱澀。
「也莫要再去攪擾人家。」
柳氏聽到此處,淚水又一次決堤。
許淵卻不再看她,只是緩緩走到窗前,將那扇半開的窗輕輕合上。
窗外的夜風被關在了外頭,書房之內重又歸於沉靜。
燭火輕顫了一下,似是回應,又似是嘆息。
良久,他才回過頭來,望著仍在低聲啜泣的髮妻,語氣終究還是軟了幾分。
「起來吧,夫人。」
「夜深了,回房歇著。」
「明日……明日我自會修書一封,回與嫣兒。」
柳氏抬起淚眼:「老爺打算如何回?」
許淵沉默片刻,唇邊浮起一絲極淡、極苦的笑。
「便告訴她——」
「江雲帆,已非昔日那個廢柴三少爺。南毅王府的門檻,許家踏不過。」
「讓她……好自為之吧。」
書房之中,燭火輕顫。
許淵望著案上那三篇足以傳世千古的詩賦,久久無言。
良久,他才緩緩伸手,將那三張薄箋一張張撫平,鄭重地收入紫檀匣中。
「傳我的話下去。」
他忽然開口,聲音恢復了幾分尚書大人的威嚴。
「明日起,京中但凡有人議論江南文競會、議論江雲帆其人其作的,一律據實記錄,呈到我案上來。」
管家應聲領命,悄然退下。
柳氏不解:「老爺這是……」
「夫人。」
許淵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雕花木窗,任夜風灌入。
遠處宮城的輪廓在月色中靜默矗立,他望著那一片沉沉夜色,目光深遠。
「這江雲帆,怕是要攪動整個大乾的天了。」
「我許家與他,再無姻親之份——但願,也莫要結下仇怨才好。」
夜風穿堂,吹得案上燭火忽明忽暗。
書房中那盞燭火熄了許久,黑暗如同浸了水的墨,沉沉壓在每一件器物之上。
不知過了多久,廊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燈籠暈開的暖黃光暈,照得窗紙忽明忽暗。
「老爺——」
管家許福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詫異,「府門外有客求見。」
許淵眉頭微蹙,這又是哪家大人登門?
真是煩不勝煩!
他沒有抬頭,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這般時辰,誰不知規矩?告訴他,明日再來。」
「老爺……」許福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似乎自己也覺得來人來得突兀,「來人自稱……入雲居士。」
許淵原本垂著的眼皮猛地一掀。
入雲居士?!
那一瞬間,連屋外的蟲鳴都仿佛靜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