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永遠在這裡等著
夜深時分，懷南城，城北小院。
夕陽的餘暉順著牆頭藤蔓緩緩灑落，靜靜鋪灑在青石地面上。
江瀅坐在廊下的木凳上，手裡攥著一塊沒吃完的桂花糕，目光不自覺地望向院門方向。
哥哥已經走了快兩天了。
她知道鎮南關離這裡很遠，知道哥哥是去辦正事。
也知道有墨羽姐姐和那些王府高手跟著，不會有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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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心裡就是懸著，像有根細線拴在胸口，隨著日頭升落一點點收緊。
白瑤從廚房端出一碗熱粥，放在江瀅面前的小桌上，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吃點東西，你哥交代過，不許餓著自己。」
江瀅乖乖點頭，放下桂花糕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白瑤在她對面坐下，手裡還攥著擦灶台的布巾，指尖微微泛紅，是方才洗碗時在冷水裡浸久了。
「噠噠噠噠……」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以及馬蹄聲。
聽那聲響，不是一兩個人，而是很多雙腳踩在青石路上。
江瀅下意識放下粥碗站起身。
白瑤也皺了皺眉，將布巾搭在肩上，秀眉輕蹙。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門口，透過細微的門縫往外看。
門外站著七八個人，為首的是一名身穿深藍錦袍的中年男子，面目方正，腰間掛著一枚銅製腰牌，上面刻著南毅王府的徽記。
他身後跟著幾名僕從，每人手中或抱著錦盒，或提著食盒，或扛著一卷卷布匹綢緞，排成一列，頗為壯觀。
「敢問，此處可是江公子的住所？」
中年男子站在院中，朝著門內發問，態度恭敬。
白瑤打量了他一眼，輕輕推開門。
點了點頭道：「是……但他人不在。」
中年男子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在下是王府管事周安，奉郡主之命前來送些日用之物，還請二位過目。」
他側身一讓，身後的僕從魚貫而入，將手中物品整整齊齊地擺放在院中石桌上。
錦盒打開，裡面是幾支上等的玉簪和珠花，襯著暗紅絨布，光澤溫潤。
食盒揭蓋，是王府廚房精製的各色點心和蜜餞乾果，香氣隱隱飄散。
布匹則是上好的雲錦，顏色素雅，適合年輕姑娘裁衣。
江瀅愣在原地，眼睛一樣一樣看過去，嘴巴微微張著。
白瑤也沒想到陣仗會這麼大，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聲音裡帶著幾分推拒：
「這……這些東西太貴重了，我們收不得。」
周安笑著搖頭：「白小姐不必客氣，這是郡主出發前特意吩咐的，說江公子不在，讓我們務必照看好二位的衣食住行。郡主原話是：缺什麼只管開口，萬不可委屈了自己。」
白瑤張了張嘴，想再推辭。
周安似乎早料到這個反應，面露為難之色：「二位若是不收，小的回去實在無法交差。郡主的脾氣，二位想必有所了解，若知道送回去了，只怕小的要挨罰。」
他說這話時語氣誠懇，甚至微微彎了彎腰，姿態放得很低。
江瀅看了看白瑤，又看了看桌上那些精緻的物件，小聲說：「瑤姐，要不就先收下吧，如何處置就等哥哥回來再說。」
白瑤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那就多謝周管事了，待郡主回來，我會親自道謝。」
周安面色一松，連聲說不敢當，又吩咐僕從將物品歸置妥帖，便帶著人告辭離去。
院門重新合上，院子裡安靜下來。
江瀅走到石桌前，伸手輕輕碰了碰那支玉簪，指尖觸到冰涼溫潤的質地，又縮了回去。
她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以前在江家，她連一件新衣裳都要看大伯母的臉色，更別提什麼玉簪珠花。
那時候的哥哥，在江家所有人眼裡都是廢物，是累贅，是提起來便嫌丟人的庶子。
她記得很清楚，每次江元勤在前院高談闊論被長輩誇讚，哥哥就只能縮在東院角落裡發呆。
那時候沒有人覺得哥哥會有出息。
可現在呢？
哥哥站在了所有人都仰望不及的地方。
江瀅坐迴廊下的凳子上，雙手托著臉頰，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桃樹上。
哥哥會寫詩了，寫出來的詩能讓全城的人瘋了一樣傳唱。
哥哥會奇術了，「小電驢」「棒棒糖」還有好多好多，連王府里的人都見所未見。
哥哥現在被王爺看重，被大儒稱讚，被無數權貴巴結。
哥哥身邊有那麼多厲害的人護著他，有那麼多漂亮的姐姐喜歡他。
還有秦姐姐。
江瀅想到那道身影，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彎。
她見過秦七汐好幾次了。
秦姐姐真的很好看，好看到讓人覺得不像是真實存在的。
可比好看更讓江瀅安心的是，她對哥哥是真的好。
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施捨，也不是那種帶著目的的接近。
她看哥哥的眼神里有光，說話時會不自覺地湊近，會因為哥哥的一句話紅了耳朵。
那種好，江瀅雖然年紀小，但看得出來。
江瀅把臉埋進掌心裡，悶悶地笑了一聲。
以前她總擔心哥哥過得不好，總想著自己能為哥哥做些什麼。
現在她不用擔心了。
哥哥不再是那個縮在東院角落裡的人了。
白瑤將那幾卷布匹搬進屋裡，一匹匹疊好放在櫃中，動作很輕，像是怕弄壞了什麼。
她關上櫃門，在床沿坐下，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院子裡。
王府管事稱呼她「小姐」。
那聲小姐讓白瑤心頭一澀。
她不是什么小姐，她只是一個被前夫休棄的女人，靠著一間破舊客棧勉強餬口度日。
當初江雲帆落魄到秋思客棧的時候，兩個人是一樣的潦倒。
她照顧他，他幫她撐起客棧生意，彼此間那種互相依靠的感覺，是白瑤這輩子最踏實的日子。
可現在不一樣了。
江雲帆的名字傳遍了整個江南，他的詩詞被大儒奉為千古絕唱，他成了南毅王府的王婿，站在了所有人仰望的位置。
而她還是那個白瑤。
秋思客棧的老闆娘，一個棄婦。
白瑤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秦七汐是什麼人呢。
南毅王獨女，江南第一美人，身份尊貴到尋常人連仰望都不配。
她能給江雲帆權勢，庇護，地位、一個無限光明的未來。
而自己呢。
白瑤苦笑了一下，聲音很輕，輕到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她能給他什麼呢。
一間客棧，幾壺薄酒，和一顆早就放出去收不回來的心。
夠嗎？
白瑤知道不夠。
她從來不是那種會爭搶的人，也從來沒覺得自己有資格站到秦七汐面前去比較什麼。
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會想起江雲帆靠在客棧櫃檯前和她說話的樣子，想起他笑著叫她「瑤姐」時那副不正經的模樣。
那些畫面很暖。
暖到讓她捨不得放手。
白瑤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褶皺，走出房間。
院子裡江瀅正趴在桌上擺弄那盒蜜餞，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沖她甜甜一笑。
白瑤也跟著笑了笑，走過去坐在她身邊。
「瑤姐，你說哥哥什麼時候回來？」
「快了。」白瑤伸手幫她理了理額前的碎發，語氣溫和，「他答應過你的事，從來沒食言過。」
江瀅嗯了一聲，又低頭去看那些點心。
白瑤望著院門的方向，眼底那絲黯然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不動聲色的守候。
不管他走到多高的地方，只要他還願意回來，她就在這裡等著。
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