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周日早晨,童淼早早就醒了。
每次這種大考的當天，她都跟打了雞血一樣，能用全部的精力來應付考試。
那天有多順利，之後就有多坎坷。
十一假期之前考試,怎麼也要放假過後才能出成績了......該怎麼熬呢。
她搖搖頭,從床上爬起來,熊本熊躺在她的床邊,大大的一團。
童淼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腦袋,從它身上翻了過去。
一出門,小哀咕嚕咕嚕的開過來：「小捲毛，我預定了八點整的計程車,車牌號為XXXXX。」
童淼蹲下身,點了點小哀的腦袋：「你是誰呀？」
「我是機器人小哀,美好的一天開始啦。」機械音一字一頓,藍色的眼睛亮亮的。
童淼笑了笑，輕聲喃喃道：「我問的不是你。」是訂計程車的那個人。
小哀在原地轉了一圈,從龐大的語言系統里搜索片刻：「請您再說一遍，我不懂您的意思。」
童淼慢慢站起身,朝司湛半敞的房門看了一眼,門上龍飛鳳舞的三個字『別吵我』已經被擦去了，她竟然都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被擦去的。
我也不是很懂他的意思啊。
童淼沉默了半晌,這才拿著自己的毛巾去浴室。
還記得姜謠跟她說，北方姑娘洗臉都不用毛巾的，住宿的時候一看怎麼洗臉，就能分出南方北方人。
她認認真真道：「可是不用毛巾洗不乾淨啊。」
姜謠一本正經：「洗得乾淨啊。」
好像這個習慣，還是和爸爸媽媽生活在一起時養成的。
那時候什麼樣子來著？
小小舊舊的格子間,簡陋的設施，年輕漂亮的媽媽，沉穩溫和的爸爸。
董誠抓著她的手，伸到水龍頭邊上，一邊揉著她的手指，一邊溫柔道：「回家第一件事要先洗手，不然手上的細菌吃到肚子裡，就要生病了。」
「洗臉要用毛巾擦，節約用水，水費很貴的。」
再多的就記不太清了，好像離她很遙遠很遙遠，就像在回憶一個看過的故事。
大概是無意中撞見了他，才會想這麼多吧。
她把毛巾浸濕，仔仔細細擦了臉，然後把護膚乳擠在手心裡，在臉上暈開。
頓時覺得清醒很多，腦子裡沒來由的念頭也消失了。
競賽九點準時開始，司湛給她打了足夠的提前量。
穿戴整齊走到門口，這才發現門把手上貼著一張便簽。
上面畫著進闌市師範大門後的路線，沒什麼畫工，但是卻能看的清清楚楚。
童淼垂下眸，仔細的揉了揉便簽的邊，然後小心的捏在了掌心裡。
等她趕到現場，各個學校的隊伍已經到齊了。
何曉白首先看到她，熱情的跟她招了招手。
盛華的隊伍在市一中之後，她想過去必然要經過市一中的學生和老師。
學生們小聲嘀咕：「是童淼吧？」
「她怎麼來了？」
「她不會是代表盛華的吧！」
鄭燕秋臉色陰沉的看了童淼一眼，附身跟身邊的帶隊老師交頭接耳。
童淼感受到了他們的目光，但是卻沒多做停留，匆匆跑到盛華的隊伍裡面。
孫主任連學校里的運動會都沒有時間管，特意跑到這裡來給童淼加油打氣。
「靠你了，童淼，不要緊張啊。」
他樂呵呵的朝市一中的方向看了一眼。
解氣，真是太解氣了。
原來最忌憚的大殺器現在成了他們盛華的底牌，反過來對付市一中。
他覺得自己堅持要開除司湛的決定簡直太明智了。
鄭燕秋冷笑著朝孫主任那裡看了一眼，轉過頭來對面前的學生說：「你們要精誠合作，團結一致，為學校也為你們自己拿下這場戰役，有沒有信心！」
「有！」
市一中B隊的同學器宇軒昂，A隊默默翻了個白眼，他們在第一次比賽就遇到童淼，真是倒霉透了。
陽光逐漸耀眼了起來，晃得人掙不開眼睛，石磚被照耀的炙熱發白，玻璃窗反射著纖細的光線。
很快有工作人員組織他們入場，分配到各個教室坐好。
兩隊的選手在開始之前要互相握手表示友好。
市一中A組的隊長梁美京上來握了童淼的手，輕笑道：「好久不見。」
童淼對她其實並沒有印象。
在市一中的時候，童淼也不是交際特別厲害的人，只有少數幾個朋友，更多的是點頭之交。
「你好。」她輕輕道。
然後鬆開手指，想要繼續跟下一個人握手。
梁美京卻捏著她的手沒有放。
童淼怔了怔，疑惑的看了她一眼。
梁美京抿唇一笑，低聲道：「你們隊裡有個自以為是不懂裝懂的bug喲。」
童淼微一凝眉，梁美京已經移開了目光，看向陸銘。
陸銘面色嚴肅，一副精英的樣子，冷酷的推了推眼鏡：「喲，這是熟人啊。」
梁美京扯唇冷笑：「你什麼樣我還不知道麼，真厲害，都能混到這裡來。」
陸銘的臉色僵了僵，冷漠的甩了她的手：「那你就等著我打敗你們吧。」
梁美京翻了個白眼：「盛華把你們三個弱的跟童淼分在一組，不就是妄想童淼帶你們所有人，一組第一，一組第二麼，你以為她真的帶的住麼？」
陸銘臉色有些不好，狠狠瞪了梁美京一眼。
他的確有靠著童淼的意思，也慶幸童淼跟他分在一組，但是要被人挑明全依賴童淼，他臉上又掛不住。
他也是高三組出名的好學生，平時被人誇獎羨慕的。
但在競賽圈他真沒有什麼地位，否則梁美京也不會這麼看不起他。
他以前代表盛華參加的比賽，一律沒有勝績，但幸好參加比賽的不是他一個人，他可以把問題推給隊友。
「童淼，你一個人能做兩個人的題量麼？」
梁美京得意的笑了笑。
這場淘汰賽參考了復旦大學的自主招生，一共給選手一千道題，每位選手半個小時的時間，全組正確率疊加，更多的一組獲勝。
童淼默默垂下眸，纖長的睫毛抖了抖，沒有回答她的話。
這場比賽的弊端是，如果一個人的正確率拖了後腿，很可能之後的人再厲害，也無法力挽狂瀾。
在所有時間結束之前，隊員之間是無法知道對方的正確率和答題數的。
所以為了整體的勝利，童淼只能儘可能多的答題。
監考員拍了拍手：「都坐好了，比賽馬上開始。」
每人面前一台電腦，答題界面類似GRE考試，在自己準備開始的時候，計時才會同步進行。
童淼摸了摸光潔的滑鼠，抿著唇看著答題界面。
如果是這種賽制，她只能拼盡全力了。
畢竟答應了孫主任，一定為盛華奪得第一。
身邊的梁美京已經開始了比賽，滑鼠有條不紊的點擊著，飛快的略過試題。
陸陸續續所有人都開始了答題，但童淼並沒有著急。
她擰開一杯礦泉水，靜靜的喝了一口。
這是她最熟悉的氣氛，最熟悉的戰場，她沒有退路，只能一往無前。
她輕輕點開了continue的按鈕，彈出一個確認框，按下OK之後，試題刷新了出來。
所有的試題都是從奧林匹克競賽庫里抽選的，也是所有競賽圈的人最熟悉的。
童淼快速的掃著試題，微微凝著眉，在紙上稍稍進行驗算。
梁美京斜眼偷偷看她，暗自估算著她的速度。
陸銘一個人就能拖童淼的後腿了，只要她的隊員們不掉鏈子，這場比賽還是有很大勝算的。
童淼，也不是神人。
時間一分一秒的溜走，第一個開始的同學已經沒有時間了，他舒了一口氣，靠在椅子上，看界面顯示的正確題數，他頗有些滿意。
很快，所有人的時間都到了尾聲，梁美京放下滑鼠，揉了揉眉心，轉過身看著童淼。
童淼還在專注的答題，她最遲開始，所以還沒有結束。
何曉白隱隱有些擔心，歪過身子偷偷問陸銘：「我答對了一百道，你呢？」
陸銘煩躁的撓了撓頭：「這什麼破系統，我根本就沒看明白一開始。」
何曉白的心一沉，陸銘的話讓她頓時沒了信心，她舔了舔乾澀的唇，謹慎道：「所以你答對了多少道？」
陸銘的眼神有些躲閃，最後他把筆一摔：「不怎麼樣，主要是一開始緊張了，忘記時間了。」
何曉白轉過頭問陳寧：「你呢，你多少？」
陳寧摸了摸額頭，上面全是細汗，他情緒有些低沉，顯然不是特別理想：「沒有你答得好，我九十二道。」
何曉白點了點頭，還在她能接受的範圍之內，也還在童淼能carry的範圍內：「OK，我們一共一百九十二了，陸銘就差你和童淼的了，你多少？」
她的筆停在演算紙上，看著陸銘。
怎麼也得將近九十道吧，這樣她還是有信心的。
陸銘嘆了一口氣，眼睛看著天花板，用腳踢了踢桌子：「三十六道，我太大意了。」
何曉白頓時覺得自己的血壓都沖了上去，她壓低了聲音吼道：「三十六，你搞笑呢！」
梁美京噗嗤笑了一聲，朝何曉白眨眨眼：「我說你們隊裡有bug吧。」
他們隊裡所有人都答完了，總分也統計出來了，四百七十道。
梁美京一個人就答了一百八十道。
何曉白手心裡都是汗，她敏銳的意識到，完了，差距太大了。
陸銘這個短板只能靠童淼來填了，可是市一中顯然做足了準備，才能答的這麼多，童淼怎麼可能在半個小時時間填補陸銘的失誤呢。
她都要絕望了。
陳寧咬牙瞪著陸銘，手指都在哆嗦，他們的題都白答了，大好的機會也白費了。
他心裡大概清楚，陸銘這種混子是怎麼上來的，一個平時考試全靠泄題的人。
但陸銘根本沒有對上他的眼神。
他凝視著電腦，嘴裡嘀嘀咕咕：「靠，給我分配的都是大難題，這破系統，都是我沒練過的。」
他說的聲音不大不小，儘可能的讓自己的隊友和對方隊員聽到。
何曉白早已經懶得理他了，試題都是隨機選擇的，根本不可能他的都是難題。
其他人更是輕蔑的笑了笑，這個圈子裡拼的從來都是智商，甚至是殘酷的排擠那些並不夠有天賦的人。
＂安靜了，還有人沒答完呢！＂監考老師瞪了他們一眼。
何曉白到底是個女孩子，又是高二年組的第一，從來沒有這麼憋屈過。
對上樑美京得意的眼神，她心態終於崩了，鼻子一酸，趴在桌子上哭了起來。
陸銘覺得更難堪了，何曉白一哭，市一中的幾個人都開始小聲嘲諷他，說他還不如女的，他們隊全靠女的。
他突然之間，甚至希望童淼也失利，他寧可不要這個獎狀，也不想做被奚落的唯一一個。
要是童淼也沒考好，關注點就不在他身上了。
童淼考砸吧……
陸銘誠心祈禱。
童淼的時間也走到了盡頭。
她放下滑鼠，舌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過度的用腦讓她太陽穴有些疼，後背也滲出了細汗。
她在還剩十分鐘的時候，聽到了後面的嘀咕，知道和市一中有了差距。
從那時候開始，她就已經在挑戰自己的極限了，神經一直緊繃著，現在一放鬆，深深地疲憊。
所有人都按耐不住的湊了上來，連何曉白都抬起頭，睜著通紅的眼睛向前看。
童淼的界面刷新了，統計結果出現在屏幕上。
答對題數∶360。
陳寧倒吸了一口冷氣，緊緊的攥住了手，這一天就像坐過山車一樣，心情從絕望到狂喜。
他都恨不得上去把童淼抱住，這麼那麼厲害，那麼讓人爽快。
他轉過頭眼睛亮亮的對何曉白道∶＂360！平均五秒鐘一道題！＂
何曉白眨著通紅的眼睛愣了愣，突然哇的一聲喊了出來，她跑過去把頭埋在童淼肩頭，肩膀微微顫抖。
她嚇壞了，真的嚇壞了，本來以為必輸無疑了。
童淼淡淡的笑了笑，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梁美京臉色蒼白的咬著嘴唇，眼底滿是絕望。
她一句話也沒有說，眼淚已經順著臉頰滑下來了。
她已經足夠努力了，答的足夠好了，究竟為什麼！
童淼從座位上站起來，各隊的答題數已經整合在一起，監考老師在名單上寫上盛華兩個字。
＂請盛華的隊伍前往下一場小組賽，合作完成八個學科的競賽題。＂
梁美京在臨出門之前，突然回頭看了童淼一眼，輕聲道∶＂如果你沒有轉走，今天我就是你的隊友，我們可以刷新記錄的。＂
童淼輕輕垂下眸，攥緊了手裡的鉛筆。
如果不是這一系列的事情，今天奪冠的，大概就是梁美京了吧。
她根本無意搶占所有的風頭，不想擠掉周雅茹的名額，不想奪走梁美京的冠軍，但偏偏，她總是莫名其妙的被推到風口浪尖。
＂盛華的，你們孫主任找。＂來打掃的工作人員提醒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