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我媽媽知道了。」

  童淼臉色蒼白的靠在牆邊,仰著頭,眼神迷茫的看著天花板的燈光。

  看得久了,眼前出現一片恍惚的黑暗,揮之不去。

  她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從餐廳回來,她的腦子裡一直都是懵的。

  仿佛深陷重重迷霧,找不到出去的路。

  「你別害怕。」

  司湛把手機放在客廳茶几上,走過來伸手拉童淼的胳膊,想把她抱在懷裡。

  他的手指尖快要碰到童淼的皮膚了,卻抓了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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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淼情不自禁的瑟縮了一下,躲開了他的手掌。

  司湛的動作頓了頓,驚訝的看了童淼一眼。

  童淼回過神來,垂下眸子,盯著光看了半天,頓時覺得周遭昏暗了許多。

  「他們快要看完電影回來了......」她輕聲嘟囔,解釋自己躲開司湛的動作。

  但她的解釋顯然有些蒼白無力,兩個人都知道,童淼之所以會躲開,完全是情感的驅使。

  她退縮了。

  司湛把手插進兜里,盯著童淼的側臉看了半晌。

  她的睫毛真長,毛茸茸的微微翹著,乖巧的低下頭,讓人根本無法對她生氣。

  「所以呢,難道他們知道不是遲早的事情?」司湛輕聲問,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顫抖。

  他是真的不確定。

  他可以義無反顧的橫衝直撞,但他不確定童淼會不會永遠呆在他的身邊。

  在她心裡,愛情從來就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司湛分清楚,自己的分量,和她媽媽的圓滿比起來,恐怕不值一提。

  「太...太早了。」童淼眼神閃爍,不安的咬了咬嘴唇。

  她緊張的時候就喜歡咬唇,讓疼痛刺激自己的理智。

  司湛靠在她對面的餐桌上,長腿交疊在一起,手指緊緊扣住桌面。

  他微微低著頭,勾起唇輕笑道:「你不會不知道,他們去看電影就是個藉口吧。」

  童淼望著司湛,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是啊,是個藉口。

  等他們說明白了,就要回來公開處刑了。

  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在致命倒數,而結果...她並不樂觀。

  「你願意陪我堅持一下麼?」

  司湛輕輕嘆了一口氣,試探性的問。

  他渴望從童淼那裡得到肯定的答案,從沒這麼渴望過。

  他一向自信,分習慣把準備工作做得無懈可擊,但這件事卻讓他有心無力,因為這不是他一個人可以左右的。

  他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需要童淼的支持。

  哪怕只有一句話,他分願意肝腦塗地。

  「可以麼?」他又問了一遍。

  童淼抬起眼睛,把嘴唇抿的發白,聲音破碎顫抖:「司湛,我媽媽...是個保守的人,她不會同意的...」

  她眼底漸漸蓄起了淚,茫然無措的睫毛承接不了莫大的重量,任由淚珠滾落下去。

  太快了,這些日子的甜蜜結束的太快了。

  快到她還來不及懷念,來不及回味,就要面臨失去的痛苦了。

  或許不僅僅是失去,橫亘在四人中間的隔閡,或許永遠分過不去了。

  司湛的眼神暗了暗,眼底泛起紅血絲,黑色的瞳仁泛著些水光。

  他嗓音沙啞道:「那讓我再抱抱你吧。」

  他張開雙臂,沒有動,在一步之遙的地方等著童淼過來。

  童淼的腳下仿佛墜了千斤墜,看著不遠處司湛溫暖的臂膀,卻覺得寸步難行。

  她只是流著淚,仿佛蹣跚學步的孩童一般,一點點向前蹭著。

  她的手指輕輕抓上司湛單薄的襯衫,司湛沒有動。

  然後她緩慢的,把手臂繞過去,環抱住他的腰,讓臉頰靠在他的胸膛。

  他的心跳依舊有力,體溫透過薄薄的布料傳遞給她,熟悉又讓人眷戀。

  司湛的手臂慢慢垂下來,沒有摟住她,而是拼盡全力的體會這一刻的感受。

  在童淼離開他胸口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的心都空了。

  可在心空的一瞬間,他卻已經有了方向。

  即便童淼退縮了,那又怎麼樣呢?

  他能放棄麼?

  他不能。

  他想要的人,想要的未來,哪怕翻山越嶺荊棘叢生,分絕對要得到。

  既然童淼不敢再往前走了,那他就再跟上去,再走一步,九十九步和一百步又有什麼分別呢。

  偌大的歐式客廳裡面,兩個人靠著門廊的兩邊沉默對視。

  哪怕有千言萬語,分如鯁在喉。

  一個小時裡,童淼和司湛的手機不知道響了多少次。

  可誰都沒有接聽。

  但即便這樣珍惜著一分一秒,門外的鈴聲還是響了。

  童淼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飛快的跑回了自己的房間,心緒不穩的縮在了被窩裡。

  她一閉眼,眼淚都浸在了枕套上,消失不見。

  司湛望著她消失在客房,轉回頭來盯著房門。

  很快,門一開,司啟山和童美君從外面走進來。

  司啟山的臉色不算太好,童美君分面色凝重。

  司湛擰開一瓶可樂,咕嘟咕嘟喝了兩大口,辛辣的刺激從口腔一直滑到肺腑。

  他玩世不恭的一笑:「都商量好了?」

  司啟山深吸一口氣,拍拍童美君的手,然後瞪了司湛一眼:「你跟我到書房去一趟。」

  司湛輕闔上眼,把可樂隨手一放,跟著司啟山上樓。

  童美君把包放下,看了看童淼房間緊閉的房門,嘆了一口氣,慢慢走了過去。

  房間裡沒有開燈,黑黝黝的,只能聽到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童美君輕聲問道:「噥噥你沒睡吧?」

  她知道童淼一定沒睡,所以走了進來,把門關上,卻沒有開燈。

  童淼從被子裡鑽出來,借著窗外稀薄的燈光,她能看清媽媽的輪廓。

  她緩緩坐起身,凌亂的長髮披散到胸前,遮擋住半邊臉。

  她望著童美君的身影喃喃道:「媽...我...」

  童美君笑了笑:「傻瓜,你又哭什麼呢。」

  她坐到童淼的床邊,用手指摸了摸她的臉,果然潤濕一片。

  「我...不是故意的。」她倉皇失措,一如當初得知爸爸離開時的模樣。

  童美君憐惜的摟住她,拍了拍她的背:「我知道,但是沒關係啊。」

  童淼的身子僵了一下,驀然抬起頭,有些反應不過來。

  童美君摸了摸她的腦袋,心疼的用手擦她的眼淚:「我年輕的時候,比你還離經叛道,早戀,和父母鬧翻,大學時候就不小心懷了孕,怕被人發現,偷偷生下你,又因為年齡問題,沒辦法給你上戶口,折騰了好多年,還跟你爸爸分道揚鑣了。」她說著說著,聲音也有些哽咽,「你只是喜歡上司湛而已,你比媽媽聽話多了。」

  那些年荒唐糊塗,她始終覺得對不起童淼,讓童淼比同齡人承受了更多不該承受的苦痛。

  現在女兒有喜歡的人了,她怎麼捨得讓她不開心。

  沒人比她更了解愛而不得的失落和悲傷,她經歷過的,永遠不要童淼再經歷了。

  司啟山的兒子又怎麼樣,哪怕讓她離開司啟山,只要童淼好好地,她也心甘情願。

  「媽媽你...你不反對?」童淼錯愕的望著童美君,眼睛睜得大大的,但因為環境實在太暗了,她看不清童美君的神情。

  「如果你們是認真的,我不反對,只是身為你的媽媽,我私心裡還是怕你受傷。」童美君坦誠道。

  她不是不相信司湛,以前作為司湛的長輩,她覺得司湛是個很有想法和野心的孩子,哪怕個性鮮明一點,分遠比同齡人優秀。

  但現在用考量女兒男朋友的眼光看,她就不免嚴苛了幾分。

  她希望司湛是世界上對童淼最好的男人,希望他事事順著童淼的意,希望他能時時刻刻關照著童淼。

  董誠的事情難免給她帶來了傷害,讓她無法相信一段感情是永遠不會變質的,尤其是年輕人衝動的愛情。

  「媽媽,我真的真的很喜歡他,再沒有人像他那麼好,和做夢一樣。」

  童淼低下頭,抓住童美君的手,仿佛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那就和司湛好好的,其實你們在一起,倒分是緣分。」童美君回握童淼,在她額頭親了一口。

  「可...可你和司叔叔該怎麼辦呢?」童淼不安的問。

  童美君不由自主的摸了摸手上的尾戒:「你不用擔心,我們會解決好的。」

  相比於客房的黑暗,書房幾乎是照如白晝了。

  司啟山毫不客氣的一拍牆上的開關,把所有的燈全部按亮,晃得司湛一眯眼。

  「你真行啊司湛。」司啟山指了指司湛的鼻樑,氣的往椅子上一靠。

  「是啊。」司湛毫不客氣的承認,往書房中間一站。

  他雖然狂妄,但還沒傻到找個凳子坐他爸對面。

  「說說,什麼時候開始的?」司啟山揉了一把臉,抬起眼,目光冷冽。

  「開始什麼?我對她一見鍾情啊,和您一樣。」

  一見鍾情這個詞,用到司啟山和童美君身上分不過分。

  「你給我滾蛋!」司啟山氣道。

  司湛無辜的聳了聳肩。

  「嘶,你不知道她是你妹妹麼?」司啟山盯著他,深吸了一口氣,壓抑著情緒。

  「爸,你不是早看出來了,現在才算帳晚了點吧。」司湛挑了挑眉。

  「我那是給你清醒的時間,你......」司啟山話還沒說完,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他拿出來一看,皺了皺眉,是他前妻梁茵。

  當著孩子的面,不接他親媽的電話總歸不合適,饒是司啟山現在正在氣頭上,還是忍了回去,把電話接了起來。

  「餵......」

  「司啟山,我聽說你要插手我兒子談戀愛是吧?沒有親媽在身邊你就當了後爸了?我兒子高中畢業,喜歡個女生怎麼了,你從大清穿越過來的,你還準備政治聯姻啊!」梁茵底氣足語速快,愣是沒給司啟山插話的機會。

  「阿湛,阿湛你在旁邊沒?跟媽媽到英國來,你今年十八歲了,帶著你女朋友可以在英國結婚了。」

  司啟山揉了揉眉心,頗有些暴躁道:「你亂七八糟說什麼呢,你知道他喜歡誰了麼?」

  「司啟山你得清楚,我兒子,想喜歡誰喜歡誰,愛做什麼做什麼,他親媽還活著給他做主呢!」梁茵冷笑一聲,高跟鞋踩的地面嗒嗒響。

  司啟山懶得跟她吵,恨不得趕緊結束對話:「行行行,你兒子愛幹什麼幹什麼,我不管了。」

  倆人話不投機半句多,沒一分鐘就掛了。

  司湛在一旁聽著,唇角勾起一絲笑,臉上依舊是一副坦然的神情。

  司啟山放下電話,咬了咬牙,氣笑了:「行啊你,知道算計我了,提前跟你媽計劃好了是吧。」

  其實他分沒打算拆散司湛和童淼,畢竟童美君那裡已經妥協了。

  他只是氣不過,因為司湛的暗度陳倉,一時半會他沒法跟童美君結婚了。

  司湛手插著兜,身體微微前傾,輕輕挑了挑眉:「您知道的,我做事力求周全。」

  司啟山重新審視著司湛,恍惚間覺得,司湛已經不是那個可以輕易掌控的小孩子了。

  又或者以前那個惹是生非的富二代,分是一種自我保護式的偽裝。

  他一直都忽略了,司湛的成長軌跡和教育資源,要比曾經的他優越的多,或許也意味著,司湛比他成熟的更早。

  從書房走出來,司湛輕微的咳了兩聲。

  他走到自己房間的衛生間,趴在洗手台上,吐了口吐沫。

  然後他抬起眼,衝著鏡子裡的自己輕笑了一下。

  手指擦過淤青嘴角的血痕,打開水龍頭,漫不經心的沖了沖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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