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等那天真正來了,兩人都十分平靜。
司湛還是逃課跟著童淼去了英國，好在他在班裡人緣不錯，老師那裡有人幫他兜著。
他拎了兩個大箱子，滿滿登登的都是生活必需品。
童淼的口語不怎麼樣,簡單的交流還可以,但她本身就內向,和陌生人交流又容易拘謹,別人語速快一些,她腦子就懵了。
司湛能陪著她報到,她的確省去了不少麻煩。
因為之前從來沒有出過國，人又路痴,所以一路都是司湛開著谷歌地圖帶她走,怎麼轉到學校的,又怎麼轉到宿舍的,她是一點都沒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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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司湛十分體貼的給她弄了一份地圖，還詳細的給她解釋了怎麼看路標。
晚上兩人去一家東南亞餐廳吃飯,外面下著雨，淅淅瀝瀝的雨滴打在木製的圍欄上,一陣陣涼風吹過桌面,把熱騰騰的氣霧吹散。
童淼咬著晶瑩剔透的越南春卷，像兔子似的一點點抿進嘴裡,再慢慢咽到肚子裡。
春卷十分清淡,裡面卷的都是各式各樣的蔬菜，原本是要沾些魚露一起吃。
但她心思不在這上面，吃什麼都味同嚼蠟。
司湛抬眸看了她一眼，停頓兩秒，低下頭捏起餐刀,切開一小塊炸魷魚，放到童淼的碗裡。
「嘗嘗這個，這家的特色菜，不太膩。」
童淼不太喜歡油炸的東西，但她現在並沒有心情顧及自己的胃口，把炸魷魚連同春卷一起塞到嘴裡，囫圇著咽了下去。
司湛皺了皺眉：「好吃麼？」
童淼的睫毛顫了顫，叉子在自己的盤內戳了戳，糯糯問道：「明天幾點的飛機？」
司湛微怔，繼而很快移開目光，掩飾情緒：「明天去看看我媽，下午的飛機。」
下午啊。
幸好不是上午。
童淼喝了一口果汁，看著面前豐富的晚餐，莫名辛酸。
這頓飯越昂貴越鄭重，分離的意味就越濃，就好像是一次鄭重的告別，一次刻意的懷念。
「司湛，我有點捨不得你。」童淼抬起眼，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漂亮的杏眼微彎的，眼底的水汽反射著吊燈的光。
「有點？」司湛挑了挑眉。
「很多，非常，特別捨不得你。」童淼認真道。
「這還差不多。」司湛滿意的摸了摸她的捲髮。
離別的話就到這裡了。
倆人都不是矯情膩歪的性格，有些話藏在心裡說不出口，只能通過對視的目光表達深刻的眷戀。
童淼一晚上沒睡覺，她的目光始終追隨著司湛，哪怕知道他一放假就會過來，哪怕知道每天都可以視頻通話，但終究是碰不到摸不著了。
但即便再珍惜，晨光始終會刺破黑暗，空曠的街道上也會重新充滿人流。
這樣的熱鬧每一天都大同小異，但看似普普通通的一天，對世界上的一些人來說，卻那麼刻骨銘心。
她是和梁茵一起送司湛去機場的，司湛來時拖著她的兩個大箱子，走時一身輕鬆，帶著耳機，回頭朝她們招手。
他難得咧嘴笑，步履輕快，沒有留戀不舍的停頓，而是很順暢的進了關，消失在人流中。
童淼保持著擺手的動作，不知道多久。
因為她已經看不清司湛了，甚至不知道司湛什麼時候徹底消失的。
她的眼前模糊一片，嗓子裡像堵了一團棉花，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
都怪她的睫毛又長又密，托著蓄滿的淚，搖搖欲墜，阻擋了她的視線。
梁茵轉過頭來打量她，看她憋紅的鼻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這跟看偶像劇似的。」
童淼的臉驟然紅了，她回過神來，尷尬的把手縮回來，低頭一眨眼，把眼淚擠掉。
「是不是你們小年輕的都這麼感性啊，看來我真是老了。」梁茵從包里抽出來一張紙巾，遞給童淼。
童淼小心翼翼的接過來，狠狠揉了揉眼睛，帶著濃濃的鼻音道：「謝謝阿姨......」
她挺沒出息的，竟然在司湛媽媽面前哭了。
但是這種漸行漸遠的無力感，真的讓人忍不住。
不過說來也怪，梁茵調笑她兩句，她反倒覺得能喘上來氣了，那種難受的要窒息的感覺慢慢散了。
「你在這兒交流挺長時間吧？」梁茵隨意問道。
童淼從來沒有見過司湛的媽媽，這種精英女總裁的既視感讓她覺得多少有距離感，所以越發拘束起來：「就還好...但可以直接在這邊申請讀研，如果......」
她磕磕絆絆的解釋那些複雜又冗長的規定，但顯然梁茵沒多大興趣聽。
「那你這麼長時間就住學校？」
「啊？」童淼楞了一下。
不住學校住哪裡啊，而且學校的宿舍環境她已經很滿足了，像個小家一樣，有廚房有生活用品，比國內強得多。
「沒條件委屈自己叫勵志，有條件委屈自己叫矯情，來我家吧，我家房子大。」
童淼：「......」
她睜大眼睛看著梁茵，眼底還有紅紅的血絲，但梁茵直接挽住她的手臂，給司機打起了電話。
童淼誠惶誠恐的被拉著，想委婉的解釋自己真的不需要，但梁茵完全沒有給她推辭的機會。
坐上了車，一騎絕塵的奔向梁茵的家。
站在綠油油的草地上，童淼望著乳白色的大別墅，沉默了片刻。
還真是......房子大。
梁茵扔給她一把鑰匙：「你住這兒，我照顧你也方便，不然我兒子成天擔心你，估計沒心思好好學習了。」
童淼趕緊雙手把鑰匙接住，張了張嘴，還是沒敢拒絕。
梁茵思索了片刻，暗自嘟囔道：「哎不對啊，讓他擔心你也挺好，然後趕緊到英國來生活......」想罷，她轉身沖童淼道，「不如你每天沖他哭一哭，就說同學都欺負你，飯也吃不好，覺也睡不好。」
童淼：「......」
梁茵用叉子叉了一塊水果，放在嘴裡嚼了：「阿姨工作忙，並不經常在這裡住，你有什麼事情就找管家，但是阿姨回來的時候，麻煩你跟我兒子多視頻哈，我多少也有點想他。」
童淼哪敢反駁，趕緊連連點頭。
但是神經太緊張了，讓她的思考能力都短路了，她好像還沒答應要住在這裡呢？
但是梁茵說一不二，乾淨利落的讓人去她的學校取東西，麻煩鐘點工給童淼打掃出一個房間。
童淼多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跟男朋友的媽媽同處一室，況且他們兩家還是這種情況。
其實她心裡清楚，梁茵對自己是沒有什麼感情的。
梁茵不管怎麼強勢，也還是一個普通的母親，這些年不在司湛身邊，她多少是虧欠的，甚至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彌補。
所以司湛喜歡的，她就學著喜歡，司湛想要的，她就竭盡所能的給，她只是想跟兒子多建立聯繫，多親密一點。
童淼不禁啞然失笑，怎麼這種奇葩的事情，都讓她碰到了。
那邊董誠竭盡所能的補償她，這邊梁茵拼命的補償司湛。
說到底，為人父母都是沒有資格考試的，所有人都是慢慢成熟起來，學著付出和給予，帶著遺憾和愧疚。
心裡明白梁茵的私心，童淼就心安理得的住了下來。
每次梁茵在家的時候，她都會經常跟司湛聯繫，然後把鏡頭對準假裝看電視的梁茵，拉扯話題，讓司湛和梁茵多說話。
梁茵每次都是一副高冷別煩我的模樣，但是視頻之後，心情又會明顯的變好，甚至去廚房搞些意面給童淼吃。
大概梁茵在烹飪上實在沒有什麼天賦，最後反倒變成了童淼做中餐給她吃。
梁茵吃過萬千好東西，但對童淼做的簡簡單單的家常菜卻格外珍惜，餐桌禮儀堪比社交酒會。
其實童淼挺好奇司叔叔當年為什麼會跟梁阿姨分開的。
這倆人到不像是反目成仇互相恨得咬牙切齒，極少的交流也都向老朋友一樣，只有涉及到商業問題上，才會臉紅脖子粗的吵起來。
她猜測，兩人大概都事業心太重，心裡擺在第一位的，都是自己的成就。
自己沒時間，就希望對方放棄事業顧及家庭，久而久之，就生活不下去了。
分開之後，竟然各自發展的都很好，誰也沒能站在制高點嘲笑對方的短視。
梁茵樂觀潑辣，童淼含蓄內斂，兩人相處的莫名和諧。
童淼除了泡在圖書館完成學業，一有時間就被梁茵帶出去見世面。
有了好的語言環境，經歷了坎坷的說多錯多的尷尬，她總算克服了學習英語的最後一道障礙，交流。
她在國外的成績一如既往的拿A，教授十分欣賞她，每次下課都會給她推薦幾本書，幾個文獻，讓她有時間去研究。
俗稱開小灶。
她一直沒斷了研究的針灸也讓導師十分感興趣，甚至邀請她加入核心團隊，一邊學習一邊積累經驗。
她的水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進步著，也發出了自己第一篇SCI論文。
這些日子，有了梁茵的照顧，她身處異國他鄉也從來沒有失去歸屬感。
每天和司湛視頻的時間最多，然後是媽媽，忙著做作業的時候，她就開著視頻，因為她知道，那些惦記著她的人，哪怕不說話單單是看著她，也會很滿足。
可董誠發來的一千零三十條消息，她一條都沒有回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