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一定要離開這個鬼地方!
謝知晦走後,陸蕖華臉上的溫順乖巧,無聲斂去。
她又打開那個匣子,取出妥帖藏好的和離書。
紙張在指尖微微發涼,她輕輕摩挲著『和離書』三個字,眼底是化不開的悲涼。
侯府此番叫她回去,就是明著敲打她,她的一舉一動都在侯府眼皮底下,不要妄圖生出半分脫離掌控的心思。
想來,若她真的和謝府走到和離那步,侯府第一個要她「病故」,以保全兩家顏面。
天地之大,她看似有歸處,實則進退皆不由己。
陸蕖華仰頭望著帳頂,雙眸乾澀得厲害。
許久,她才緩緩將臉回正。
路已絕,便只有在絕處,自己掙命。
窗欞外的竹影晃了一夜。
陸蕖華在天光大亮時醒來,剛支起上半身。
浮春就急匆匆走來,手裡拿著一封沒有落款的素白信箋。
「姑娘,門房剛剛收到的,說是崔姑娘那邊送來的。」
陸蕖華心頭一緊。
韶音與她聯繫向來謹慎,絕不會貿然將信送到門房。
她拆開,信紙上是略顯急促的字跡,只有寥寥數語:
「蕖華,我在西街口的茶寮等你,今日尋到了去年你說過的,帶著蜜香的炒栗子,請快快一敘。」
陸蕖華指尖無意識掐進紙頁里,轉身吩咐浮春備車。
不消半刻,青布小簾馬車便停在茶寮門口。
崔韶音幾乎是撲了上來,紅著眼眶抓住她的手,「蕖華,小杏她出事了!」
「今一早突發急症,高熱驚厥,口吐白沫,如今已經餵不下藥了……」
小杏是崔韶音自幼帶在身邊的丫鬟。
崔府落敗後,本要被遣散,是她說不要月銀,只需給口飯吃,但求跟在姑娘身邊伺候,才得以留下。
崔韶音處境艱難,身邊能信任的只有小杏,也難怪她急成這樣。
陸蕖華反握住她,聲音沉穩:「別急,我隨你去看看。」
順著茶寮再走兩條街,就到了崔府。
內院床榻上,小杏雙頰朝空,牙關緊咬,身體時不時抽搐。
陸蕖華上前,觀色探脈,又仔細問了發病前後的情形,心中已有成算,「是急驚風,兼有熱毒內陷。」
「能治嗎?」
她點了點頭,拿出隨身攜帶的針囊,為小杏施針。
陸蕖華下針快又穩,取穴精準,幾針下去小杏抽搐就漸漸平復。
又開了方子,讓人速去抓藥,親自盯著熬煮,一點點撬開牙關灌進去。
忙完這一切,窗外已是夜色沉沉,淅淅瀝瀝的雨又下了起來。
見小杏高熱徹底退去,崔韶音的眼淚這才落下。
她將頭埋進陸蕖華肩頸,聲音里還帶著哭腔的顫抖:「我在府里如履薄冰,只剩她了。」
「蕖華,我真不知該如謝你……」
陸蕖華輕揉著她的頭,語氣溫柔:「你我之間,不必言謝,只是我需得回去了,今日出來的太久,恐惹人生疑。」
崔韶音知她處境,不敢多留,又想著與她見一面不容易,要親自送她回府。
陸蕖華拗不過她,沒有推辭。
兩人剛在青布馬車裡坐定,崔韶音就迫不及待地打開自己帶出的食盒,從下面掏出兩瓶竹露醉,在陸蕖華眼前晃了晃。
「你這酒從哪順來的?」
崔韶音眨眨眼,把聲音壓得又輕又快:「從那便宜爹書房暗格里偷的。」
說著「啪」地拔掉瓶塞,猛灌一大口。
酒液太烈,嗆得她直皺眉,眼淚跟著湧出來。
她卻還笑著往下說:「是他賣了我娘遺物換的,如今她忙著討好新夫人,連自己藏了的酒都忘了,我偷拿兩瓶,他根本察覺不了。」
陸蕖華看著她強笑的臉,心中酸澀。
「你爹……又娶妻了?」
崔韶音用袖子胡亂擦了擦眼角,語氣故作輕鬆:「嗯,幾日剛抬進門,是個富商家的庶女,陪嫁頗豐。」
「來,不說那些掃興的了,你也知道我沒什麼好東西當做謝禮,只能以酒相謝。」
陸蕖華接過竹露醉,濃郁的酒香混著竹葉的清香撲面而來。
「一起替我娘嘗嘗這用她遺物換來的酒!」
兩隻素白酒瓶輕輕一碰,發出清潤一聲響。
陸蕖華沒有猶豫,仰頭喝了一大口。
烈酒滾過喉嚨,灼得她眼眶發熱。
兩個女子,在這狹小顛簸的車廂里,伴著雨聲沉默地對飲,偶爾交錯的眼神里,盛滿了彼此才懂的苦澀與相依。
幾口酒下肚,崔韶音臉上泛起紅暈,壓低聲音,帶著些做壞事的興奮。
「我跟你說,那新夫人想拿我立威,讓我繡一幅百子千孫帳幔。」
看著她眼底狡黠的光,陸蕖華隱約猜到:「你在繡樣上動手腳了?」
「難能啊。」崔韶音一本正經,「百子千孫一個不少,胖娃娃個個笑得跟年畫似的,就是……」
她湊近陸蕖華耳邊:「我在最底下那從石榴花藤蔓里,藏了一隻啃石榴的尖嘴老鼠,繡得不大,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還美美地掛在菩薩像後面了。」
石榴籽多,寓意多子。
老鼠啃石榴,這哪裡是百子千孫,分明是斷子絕孫。
陸蕖華看著對上崔韶音發亮的眼眸。
裡面沒有多少狠毒,只有被逼無奈,用最微小的方式反抗。
一股酸澀又有點想笑的感覺漫上來,她輕撞了下崔韶音肩膀,「你呀!膽子也太大了!」
崔韶音笑得肩膀直抖,又趕緊捂住,怕笑聲太大傳出車外。
陸蕖華被她的動作逗笑,二人不約而同笑出聲。
車廂內的苦澀,被這隱秘帶刺的玩笑,沖淡了些許。
崔韶音笑了一會,漸漸安靜下來,頭靠在陸蕖華肩上,聲音帶著酒意:「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離開這個鬼地方。」
陸蕖華心頭一暖,正要說些什麼。
馬車忽然慢顛簸起來,似是為了避讓,拐進一條稍窄的街道。
這條路比主街僻靜,兩旁多是酒樓的後巷。
「你放開我,你現在心裡只有陸蕖華,還來管我做什麼?」
車外,一陣被刻意壓抑的女子啜泣,混著雨聲飄進來。
聽到熟悉的調子,還有自己的名字。
陸蕖華的醉意瞬間消散。
她掀開帘子,只一眼。
就看到謝知晦扣著渾身濕漉的沈梨棠後頸,低頭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