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小沒良心的


  蕭恆湛說完,便緊緊牽著她的手,大步踏出寢房。

  月色如霜。

  兩人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輕輕迴響,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走到一處偏僻的迴廊拐角,陸蕖華停住腳步,掙了掙手腕。

  蕭恆湛沒松。

  她又掙了一下,力道大了些。

  蕭恆湛側頭看她,眉峰微挑。

  陸蕖華語氣淡漠:「蕭將軍,戲演完了,還不鬆手嗎?」

  蕭恆湛一怔。

  「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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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鬆開手,往前一步,將她抵在廊柱上。

  「你覺得我剛才是在演戲?」

  陸蕖華後背緊貼著冰涼的廊柱,被迫抬頭迎上他的視線。

  月色落在他臉上,眉眼深邃,下頜線條凌厲。

  那雙慣常冷淡的眼睛裡,此刻卻像是燒著一團火。

  「行。」

  他點了點頭,唇角勾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你說說,我演的什麼戲?」

  陸蕖華穩住心神,平靜開口:「蕭恆琪和鄭月容那筆帳,你早就想算了。」

  「今日不過是借題發揮,我正好撞上來,給你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蕭恆湛眸色微動。

  陸蕖華垂下眸子,「我很感謝你替我出頭,收拾了蕭恆琪那個混帳。」

  「但下一次,別再用維護我的名義,去報復她們了。」

  夜風拂過,吹動她的衣袂。

  蕭恆湛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陸蕖華。

  月光將他的影子籠罩在她身上,像一道沉默的圍牆。

  他沒有說話。

  那雙幽暗深邃的眸子裡,翻湧著陸蕖華讀不懂的沉鬱。

  良久。

  蕭恆湛開口,聲音低啞得幾乎不像他:「你覺得我今日的所作所為,只是為了報復他們?」

  陸蕖華心頭微緊,卻還是硬起心腸,淡淡回了一句:「不然呢?」

  難道,還能因為她嗎?

  他們早已決裂,如今這般護著。

  除了借著護她清算侯府舊怨。

  她實在想不到,還能是因為什麼。

  蕭恆湛看著她眼底的疏離和不信任,心口像是被什麼狠狠扎了一下,又澀又疼。

  他低笑一聲,像是從胸腔里碾出來的嘆息。

  他抬起手,陸蕖華下意識閉眼。

  下一刻,那隻手落在她發頂。

  很輕。

  「你還真是個小沒良心的。」

  陸蕖華睜開眼,皺眉看向他。

  蕭恆湛的指尖從她發頂移開,在她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白養你這麼多年。」

  陸蕖華渾身一僵,怔怔地看著他。

  記憶忽然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那是她剛被蕭恆湛帶回院子的頭幾個月。

  她不信任何人。

  從一個火坑跳到另一個火坑的事,她見得多了。

  那些口口聲聲說為她好的人,轉過身就能把她賣得更徹底。

  所以她對蕭恆湛很警惕。

  他送來的吃食衣裳,一律不要。

  整日縮在屋子角落裡,像一隻隨時準備咬人的小獸。

  面對她的推拒疏離,蕭恆湛從不惱怒,始終如一地讓鴉青來送東西給她。

  有一回,蕭周氏又借著小事發作,要罰她。

  那日的緣由她已經記不清了,大約是她在院子裡遇見了哪位主子沒行禮,又大約是哪個下人告了她一狀。

  總之蕭周氏讓人拿了藤條來,要當著滿院子的人打她。

  蕭恆湛擋在了她身前。

  那時候的他,雖然有陛下的庇佑,卻還沒有如今的權勢。

  蕭周氏是他的祖母,真要發作起來,他也攔不住。

  蕭周氏冷笑一聲,讓人連他一起打。

  藤條落下的時候,陸蕖華聽到了一聲悶哼。

  她抬起頭,看見蕭恆湛後背的衣裳已經洇出了血跡。

  前一天他練武時受了傷,傷口還沒結痂。

  可他一步都沒退。

  又幾鞭子下去,血珠順著他的脊背往下淌,有幾滴濺到了她臉上,還是溫熱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那時候是怎麼想的。

  大約是覺得這人太傻。

  明明是替她擋著,自己卻傷得更重。

  她鬼使神差地,往前邁了一步,擋在了他身前。

  藤條落在她肩上,疼得她眼眶一熱。

  蕭恆湛一愣,隨即伸手將她護住。

  那雙染了血的手,輕輕落在她額頭上,點了一點。

  「小沒良心的,沒白養你。」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蕭周氏,聲音不大,一字一句:「祖母,他是我教養的,有什麼錯,儘管罰我好了。」

  那次他病了很久。

  燒得人事不省的時候,她坐在他床邊,守了他三天三夜。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只是覺得,這人不能死。

  後來他醒了。

  睜開眼看見她的第一句話,還是那句:「小沒良心的,沒白養你。」

  回憶如潮水般湧來,又潮水般退去。

  陸蕖華回過神來,定定地看著他。

  月色依舊,人依舊,蕭恆湛看向她的目光,都和當年一模一樣。

  那份深藏的心疼與縱容,濃烈得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仿佛他們之間那三年的決裂從未存在過。

  仿佛一切都還停留在那個他為她拼命的午後。

  但這錯覺,只持續了一瞬。

  陸蕖華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波動,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帶著自嘲的弧度。

  怎麼可能回得去呢。

  當年的蕭恆湛,會為了她與整個侯府為敵。

  如今的蕭將軍,心思深沉,步步為營。

  他們之間,早已隔了千山萬水,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淡漠:「蕭將軍,夜深了,我該回去了。」

  說完,她繞過他,快步朝著迴廊外走去,不敢再看他一眼。

  蕭恆湛看著她倉皇而去的背影,指尖微微蜷縮。

  與此同時,國公府的主院正房內,燭火通明,氣氛卻劍拔弩張。

  謝知晦剛踏入房門,還未落座。

  孔氏便帶著幾分急切與期待,迎了上來。

  她今日特意換了一身棗紅色的錦緞褙子,容色打理得一絲不苟,顯然對今晚的事勢在必得。

  「知晦,今日鎮遠侯府的壽宴雖散得倉促,但你好歹是與柳姑娘說上話了。」

  孔氏拉著他的衣袖,目光灼灼地打量著他,「你且跟母親說實話,那位柳姑娘,你看著感覺如何?」

  謝知晦不動聲色地抽回手,在太師椅上坐下,端起桌上的涼茶抿了一口,以此壓下心頭的煩躁。

  他抬眼,故作茫然地看著母親:「什麼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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