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人會說謊,但感覺不會


  謝覲淵被她那句「俗媚」逗得笑了一瞬,眉眼間的疏淡散去,露出幾分真切的溫和。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𝓢𝓽𝓸5️⃣ 5️⃣.𝓬𝓸𝓶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不喜歡就不穿。再給皎皎買就是了。」

  秦銜月彎了彎眼睛,將那套茜粉的裙裝往旁邊一放,心裡那點不快便散了。

  馬車又行了一段,路邊出現一家綢緞莊,門面不大,卻收拾得齊整,檐下掛著幾匹樣布,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秦銜月自己主動掀開車簾,下了馬車。

  顧硯遲也不遠不近地綴在她身後,目光沉沉地望著她。

  施淳見狀,湊到車窗旁低聲問。

  「殿下,要不要攔下顧指揮?」

  謝覲淵掀開車簾看了一眼,沉吟片刻,淡淡道。

  「不用了。」

  綢緞莊內,各色布料琳琅滿目。

  秦銜月一匹匹看過去,手指撫過那些或艷麗或素雅的料子,最後在一匹天青色的綢緞前停下。

  那顏色極好。

  不是寡淡的月白,也不是濃重的黛青,而是雨後初晴時天邊那一抹清透的淺青,帶著幾分疏淡的涼意,卻又柔和得恰到好處。

  料子上隱隱有暗紋流轉,是極淡的雲紋,不細看根本瞧不出來。

  她讓掌柜取了成衣來試。

  換上那身天青色的裙裝從裡間出來時,整個鋪子都安靜了一瞬。

  那衣裙剪裁合身,襯得她腰肢纖細,身姿聘婷。

  天青色將她本就白皙的膚色映得愈發剔透,像是籠了一層薄薄的月光。

  微微側身整理袖口時,那暗紋雲紋便隨著動作若隱若現,整個人清透得出塵,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仙子。

  顧硯遲站在原地,一時竟忘了呼吸。

  他本是帶著幾分審視來的,想看看,她在東宮這些日子,究竟過得好不好。

  可此刻看著她,那些準備好的話,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比從前豐盈了些,不再是以前那般清瘦得讓人心疼的模樣。

  氣色也好了,臉頰上透著淺淺的紅潤,眉眼間那股小心翼翼的神色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舒展的、安然的韻致。

  她站在那裡,周身的氣質清凌出塵,竟比那些自小養在深閨的勛貴小姐還要端莊幾分。

  仿佛這才是他的皎皎,該有的模樣。

  掌柜見此笑呵呵地湊上來。

  「姑娘穿這套多合適,與郎君郎才女貌,快些替姑娘買下吧」。

  顧硯遲聞言驚醒,摸出銀子遞過去。

  秦銜月尋聲看去,這才發現顧硯遲不知何時也跟了進來。

  她眉頭微蹙,連忙道。

  「不用,我自己來就好。」

  說著便要掏銀子。

  顧硯遲卻先她一步,將一錠銀子塞在掌柜手裡。

  掌柜笑呵呵地接過,忙活著打包去了。

  秦銜月抿了抿唇,沒有當場說什麼。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綢緞莊,往回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住腳步。

  「顧大人。」

  她轉過身,將那包銀錢遞到他面前。

  「方才買衣服的銀子,還給你。」

  顧硯遲低頭看著那包銀錢,又抬頭看她。

  她站在午後的日光里,周身籠著一層淡淡的光暈,眉眼客氣而疏離,像是在對待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他的臉色沉了沉。

  「皎皎,跟我你不用這麼客氣的。」

  他頓了頓。

  「你能接受太子殿下的好,怎麼就不能接受我的?」

  秦銜月看著他,目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自然是不一樣的。」她的語氣理所當然,「那是我的阿兄。」

  顧硯遲想起謝覲淵那副無賴的樣子,只覺得一股氣直衝天靈蓋。

  他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咬著牙道:

  「到底怎麼你才能相信,我才是你真的阿兄!」

  「你有證據嗎?」

  她的聲音清凌凌的,不帶一絲溫度。

  顧硯遲聽著她連說話的語氣都越來越像謝覲淵,心中更加鬱結。

  正要開口,就聽秦銜月繼續道。

  「你連我喜歡吃什麼,喜歡什麼顏色的衣服,身體如何都不知道,」她一字一頓,「如何能是我相處了十幾年的阿兄?」

  顧硯遲啞口無言。

  他怎麼會不知,只不過是住在東宮的這些日子以來,她...

  「變了」這兩個字閃過腦海的時候,顧硯遲心裡被什麼東西劃痛了一下,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

  是啊,一個人的習慣,怎麼會在短短一個月之內,有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喜歡什麼,愛好什麼,他本該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

  可想想那腥膻的羊肉;

  想想那套被他自作聰明買下的茜粉裙裝;

  甚至想到那連謝覲淵都知道、他卻不明所以的那些她的小秘密……

  以前朝夕相處的三千多個日日夜夜,他到底都幹了些什麼?

  半晌,顧硯遲才擠出一句話。

  「以前……是我疏忽了,我以後定會....」

  秦銜月打斷他,語氣淡淡的。

  「聽阿兄說,顧大人早已同林府的千金定下婚約。還是多花些心思,在未婚妻身上吧。」

  她將手裡的銀錢袋子塞進他手裡,轉身便往馬車的方向走去。

  車內。

  謝覲淵正靠著車壁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睜開眼。

  秦銜月掀開車簾坐了進來,周身那身天青色的裙裝襯得她整個人清凌出塵,像是剛從畫裡走出來的仙子。

  他彎了彎嘴角,伸手幫她調整好身後的靠墊,問道。

  「剛剛看你跟顧大人在下面聊了很久,」他狀似無意地問,「都說了些什麼?」

  秦銜月想起方才顧硯遲那副模樣,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原本不該在背後說人壞話,」她頓了頓,「但是顧大人他實在是……」

  謝覲淵挑眉:「實在是什麼?」

  「實在是太過於冒犯。」秦銜月的眉頭微微蹙起,「他竟然說,自己才是我相處多年的阿兄。」

  她抬起頭,看向謝覲淵,眼裡帶著幾分不解,幾分無奈,還有幾分尋求認同的依賴。

  「阿兄,你說可笑不可笑?」

  謝覲淵抿了抿唇角,垂下眼帘,裝作隨意地把玩著她披風上的毛領,指節微微有些緊繃。

  「是有些可笑。」他的聲音低低的,聽不出什麼情緒,「人會說謊,但是感覺不會。」

  他抬起眼,看向她。

  那雙鳳眸此刻遠比任何言語更能直抵人心。

  「我的皎皎敏銳至此,想來不會識人不清。」

  看著他的眼睛,秦銜月忽地心頭一動。

  之前想不通的問題,仿佛豁然開朗。

  這些日子,她太過於執著自己能看到的、能聽到的、甚至是經過深思熟慮判斷過的事情,以為那才是真實。

  可她忘了——在見到某個物件、某個人的那一瞬間,心底湧起的第一感覺,是不會騙人的。

  阿兄對她的一切情況了如指掌。

  她愛吃什麼,喜歡什麼顏色,什麼時候身子不適,需要什麼他全都知道,並且在第一時間準備好。

  兩人之間,往往默契到一個眼神就能讀懂對方在想什麼。

  她怎麼能因為旁人的幾句胡言亂語,就輕易懷疑阿兄呢?

  阿兄自小長在宮裡,看見的都是權術機變。

  帝王之術亦在於謀算與權衡。

  在一次次波譎雲詭的鬥爭中,他早已經將算計人心當成了生存的必修技能。

  這又何嘗不是一種無奈之舉?

  她是沒有了記憶,但她還有直覺。

  她還有直覺。

  當理智和事實都無法抉擇一件事的時候,那就相信自己的直覺。

  想到這裡,秦銜月忽然有些愧疚。

  她垂下眼帘,手指絞著袖邊的布料,聲音低低的:

  「阿兄……我得向你承認個錯誤。」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