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閒話與你何干


  台上的胡旋舞本是輕盈靈動、旋如疾風,落到陳進與班主身上,卻成了一場啼笑皆非的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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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進一身武散官服,腰束革帶,本就身形偏壯,此刻踩著急促鼓點硬轉,身子笨拙得像只被拎起的鵝。

  才旋半圈便腳步踉蹌,險些撞翻一旁的鼓架。

  旁邊的班主更是不堪,一身綢緞長衫裹著圓滾滾的身子,轉起來渾身肥肉亂顫,金冠都歪到了耳後。

  舞步僵硬得像是在原地踏步,偶爾勉強旋身,還得扶著台柱才不至於摔倒。

  兩人一胖一壯,一慌一忙。

  紅著臉喘著氣,在台上扭得七扭八歪。

  金鈴亂響、鼓點失序,哪裡還有半分胡旋舞的曼妙,活脫脫一出滑稽雜耍。

  台下先是寂靜片刻,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掌聲與調笑聲此起彼伏。

  人向來如此,風花雪月的艷舞固然好看,可終究要顧及體面,不便明目張胆緊盯。

  這般無傷大雅、又透著幾分「討好」意味的熱鬧,才最能放開了笑。

  一時席間氣氛愈發熱烈,連原本拘謹的官員們也都笑得前仰後合,全然忘了方才的分寸。

  謝覲淵斜倚著欄杆,目光落在秦銜月臉上。

  見她忍得肩膀輕顫,一雙鹿眸彎成月牙,清泠的眉眼間滿是鮮活笑意。

  他薄唇微勾,眼底漾開淺淡暖意,顯然心情極好。

  這邊的熱鬧很快吸引了蘇清辭。

  在侍女輕聲提醒下,她緩步走至謝覲淵身側,斂衽微微躬身,語氣溫婉卻帶著幾分勸誡。

  「殿下,今日是陳老夫人壽誕,陳武散終歸是陳家親眷、老都尉的親侄,這般當眾折損,怕是……難免拂了陳家的臉面。旁人看著,也會覺得殿下為了秦姑娘,失了分寸。」

  謝覲淵眉眼淡淡,語氣不涼不熱。

  「大家看得不都挺開心?既是壽宴,熱鬧便是最好。他身為晚輩,為嬸娘壽辰犧牲幾分,又有何妨?」

  蘇清辭頓了頓,又輕聲續道。

  「即便如此,殿下也不該這般帶著秦姑娘拋頭露面。臣女倒不在意旁人閒話,只是祭祖已畢,前幾日府門前風波剛過,江東城中不知多少人記著秦姑娘的容貌。

  今日人多眼雜,萬一在陳府再鬧出什麼事端,恐怕……難以收場。」

  謝覲淵眉峰微沉,徑直打斷她。

  「孤與她的事,旁人閒話你什麼?」

  蘇清辭臉色微滯。

  她想說自然是閒話說她這個未過門的太子妃還在,殿下便帶著別的女子公然現身,絲毫不顧國公府顏面。

  可這話太過直白,她終究說不出口,只能勉強圓道。

  「臣女只是擔心,旁人會說臣女這個東道主,未盡地主之誼。」

  「你明白便最好。」

  謝覲淵看了她片刻,眼神清淡,卻帶著幾分不容忽視的銳利。

  「既然擔心她安危,也清楚自己無力護她周全,往後便不要私自將人帶出府去。」

  他語氣意有所指,字字清晰。

  「免得再出現前兩次那般風波,到時候,孤只能秉公,辦你一個招待不周之過。」

  蘇清辭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她還想說什麼,卻見謝覲淵已不再看她,目光落回秦銜月與裴侍郎身上,隨即抬步跟上,顧自轉身離去。

  男子身姿挺拔,步履從容,眼底只有前方那道纖細身影,全然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蘇清辭立在原地。

  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一點點淡去。

  秦銜月與裴侍郎相談愈久,便越知青嫵的話所言非虛。

  齊老爺子早年,確實曾在一眾求學者中,挑出三位天資卓絕之人從師。

  只是他並未傳授分毫丹青技法,反倒閉門半月,單獨對三人面授機宜。

  裴侍郎說到此,語氣滿是悵然。

  「當年我也曾拼盡全力,只求能入老爺子眼,哪怕只是旁聽一二,終究還是未能入選。

  後來心灰意冷,才棄了丹青,轉而攻讀科舉,有了今日的職位。」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感。

  「那一次傳授相傳格外隱秘,府中僕從、其餘弟子,皆不得靠近半步。

  除了那三位被選中的『天選之人』,誰也不知道老爺子究竟將何等絕技,傾囊相授。」

  「自老爺子十年前雲遊四方,杳無蹤跡後,這件事便成了丹青界的一樁懸案,再無人能打聽出半分眉目。」

  裴侍郎搖了搖頭。

  「這般絕世技藝,若是就此失傳,當真是世間一大損失。」

  秦銜月靜靜聽著,心中倒是有了些眉目。

  她暗自思忖,裴侍郎口中那「不傳之絕技」,想來便是青嫵所說、能借畫作惑人心神、控人言行的法子。

  這般技藝,古人間多稱「畫蠱」。

  可疑惑也隨之而來。

  齊雲山乃是世間公認的畫聖,性情淡泊,一生醉心丹青。

  所繪作品皆清雅脫俗,傳揚的皆是山水之美、人心之善,為何會耗費心力,研究「畫蠱」這般陰詭的絕技?

  再者,可除了青嫵之外,這些年來,她從未聽過任何關於「畫蠱」的傳聞,也未曾見過有人用此技行事。

  這般隱秘的絕技,若是真有三人習得,為何始終不見蹤影?

  那除了齊老爺子之外,另外兩位習得「畫蠱」的人,此刻究竟身在何方?

  是如青嫵一般,隱於市井,默默蟄伏?

  還是早已捲入朝堂紛爭、江湖恩怨,用此技謀取私利?

  事情千頭萬緒,她一時無法摘清。

  裴侍郎又提道,這次他特意將老爺子早年的畫作當作賀禮,就掛在廊內,讓秦銜月有空可以去看看。

  秦銜月自然是感興趣的。

  她回頭掃了一眼場中,見謝覲淵在不遠處與人交談,神色專注。

  想來這會兒過去叫他陪自己賞畫,似乎不太合時宜。

  於是向裴侍郎交代一聲,便獨自往偏廳走去。

  偏廳離得不遠,但中間隔著一片矮竹林,環境清幽靜謐。

  她順著路徑尋那幅畫,無意間卻瞥見一角白色衣影,閃進了通往後園的隔間。

  秦銜月快步跟上,走近一看,竟是蘇清辭暈倒在隔間裡,雙目緊閉,人事不省。

  窗外傳來窸窣聲,漸行漸遠。

  她低聲喚道。

  「青鸞。」

  下一刻,那名全身黑衣的暗衛便無聲出現在她面前。

  「姑娘。」

  秦銜月一指外間那道模糊的身影,沉聲道。

  「跟上去,查查究竟是什麼人,屢次針對蘇小姐。」

  青鸞領命,倏然隱入暗處。

  而秦銜月忽覺身後風聲有異,心下微凜,暗自掐了掐掌心。

  未及回頭,一個黑色布袋已兜頭罩下。

  呼吸頃刻間被奪去,幾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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