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前倨而後恭的神父
馬車駛離了老礦洞街那令人窒息的貧民窟,順著內環直通凱恩巫師塔那寬闊筆直的真理大道,一路向南。
這裡是雄獅城的外環區,也是泰倫平時最常活動的區域。
相比於城郊的破敗和混亂,外環區的街道明顯寬闊了許多,路面鋪著整齊的青石板。
兩側不再是那些隨時可能倒塌的違章建築,而是統一規劃的五到八層聯排石樓。
這些建築帶著典型的第三紀元復興風格,外牆用灰白色的岩石砌成,窗戶狹長,裝飾著簡單的幾何浮雕。
樓下是一間間熱鬧的商鋪:鍊金素材店、低階魔藥鋪、甚至還有專門售賣二手巫師袍的裁縫店。
來往的行人衣著體面,大多是有些手藝的工匠、小商人,或者是像泰倫這樣的低階學徒。
空氣中少了那股揮之不去的煤煙味,多了一絲烤麵包和香料的混合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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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倫駕著馬車,熟練地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來到第五十字路口後,調轉車頭向西。
很快,一座有著尖頂鐘樓的建築出現在視野中。
那是一座規模中等的教堂,灰色的石牆上爬滿了暗紅色的爬山虎,給人一種肅穆而壓抑的感覺。
教堂後方是一片龐大的墓園,一座座傾斜的墓碑像是不整齊的牙齒,插在黑色的泥土中。
這裡是天父教會下轄的聖安息教堂,也是這一片區域最大的殯葬中心。
泰倫跳下馬車,整理了一下長袍,目光鎖定了站在教堂門口的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黑色教袍的中年男人,身材健碩得像個屠夫,個頭不高,卻給人一種敦實的壓迫感。
他留著濃密的絡腮鬍,一張國字臉上寫滿了世俗的精明,完全沒有神職人員該有的那種悲天憫人。
羅根神父。
這片教區里負責安魂和下葬的神父,也是泰倫的熟人,雖然之前的幾次接觸並不愉快。
「聖父在上,很榮幸沐浴您的恩典,羅根神父。」
泰倫走上前,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笑容,行了一個標準的教廷禮。
羅根神父正在剔牙,聽到聲音懶洋洋地抬起眼皮,掃了泰倫一眼。
「嗯。」
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甚至連手都沒抬,敷衍至極。
「是你啊,那個凱恩塔的收屍學徒。」
羅根當然記得這小子。
之前這木訥的窮鬼想跟自己談屍體回收的生意,結果完全聽不懂自己的暗示,沒錢也想辦事?直接被他轟了出去。
「又來幹什麼?如果是想推銷你那點可憐的業務,趁早滾蛋。」
泰倫沒有生氣,反而笑得更燦爛了。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說道:
「神父誤會了。今天我是來照顧您生意的。」
他指了指身後的馬車。
「我這邊有一對可憐的老夫妻,希望能安葬在教會的公共墓地中,以此獲得安息。」
「兩人的遺願是合葬在一起,還請神父您能行個方便。」
羅根瞥了一眼馬車上的裹屍袋,冷笑一聲:
「公共墓地都是單人坑,哪來的合葬一說?那是給貴族老爺們準備的。」
「一個400紫金幣,兩個800。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規則雖然是這個規則,但實際上操作的空間相當大。
但泰倫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僵硬。
「神父仁慈。」
他上前一步,雙手熱情地握住了羅根那隻粗糙的大手。
「還請仁慈的神父降下聖父的恩賜,給予這對苦命人一個安息的歸宿。」
羅根眉頭一皺,本能地想要把手抽回來。
這窮小子的手勁還挺大?
然而下一秒,他的動作停住了。
手心傳來一陣熟悉的觸感。
那是一捲紙幣。
指腹輕輕摩挲過紙幣表面那細微凸起的防偽印刷,作為一名資深的「神職人員」,羅根瞬間就判斷出了它的面值——100紫金幣。
羅根的眼神變了。
他不動聲色地將手抽回,順勢將那捲紙幣滑進了寬大的袖口裡,動作行雲流水,顯然是練過千百遍的絕活。
「咳咳。」
羅根清了清嗓子,原本冷漠的臉上擠出一絲職業化的假笑。
「這小子……總算是開竅了。」他心中暗道。
泰倫見狀,趁熱打鐵:
「合葬在一起就行,哪怕擠一點也沒關係。」
「我可以貢獻500紫金幣的安魂費,作為對教會修繕基金的捐贈。」
500紫金幣。
加上剛才塞的那100,這就是600。除去上交的300,羅根自己能淨賺一大筆。
羅根上下打量著泰倫。
眼前的少年依舊穿著那身亞麻學徒袍,但氣質卻完全變了。
那種從容、老辣,以及遞錢時那熟練的手法,簡直像個混跡多年的老油條。
「這小子不會是被哪個老怪物奪舍了吧?半個月不見,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
羅根心裡嘀咕了一句,但這念頭轉瞬即逝。
管他是被奪舍還是突然開竅,只要紫金幣是真的就行。
「既然你如此虔誠,聖父自然會寬恕他們的罪孽。」
羅根迅速收了泰倫遞過來的另外500紫金幣,態度立刻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跟我來吧。走偏門。」
……
教堂後院。
這裡是一片典型的中世紀風格墓園。
高大的黑色鐵柵欄將這裡與外界隔絕,幾棵翠綠的松樹,筆直挺拔,投下斑駁的陰影。
密密麻麻的墓碑像是一片灰色的森林,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腐爛花朵的味道。
羅根神父雖然貪財,但業務能力確實沒得說。
一口寬大的橡木棺材已經擺在了一旁,雖然木質一般,但打磨得很光滑。
安魂用的精油、銀鈴、聖水一應俱全。
「你選個位置吧。」羅根指了指前方的一片空地。
泰倫環視四周,最後指了指靠近西側的一角。
那裡長著幾朵不知名的野花,此時正午的陽光正好能透過樹葉的縫隙照在那裡,給人一種難得的明媚與祥和。
「就那裡吧。」
羅根一揮手。
四個戴著白色尖頭面具、只露出眼睛的壯漢拿著鏟子走了過去。
他們是教會專門培養的掘墓人,力大無窮且沉默寡言。
僅僅十分鐘,一個深邃、規整的墓坑就挖好了。
泰倫走到馬車旁,輕輕解開裹屍袋。
他動作輕柔地將老傑克和琳達婆婆的屍體抱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入那口橡木棺材中。
兩具屍體並排躺著,雖然面容乾枯,但神態安詳。
泰倫想了想,伸手將老傑克那隻乾瘦的手臂抬起,輕輕搭在琳達婆婆的肩膀上,讓兩人呈現出一種永遠相擁的姿態。
「這樣,就不會冷了。」
泰倫低聲說道,眼中閃過一絲溫柔。
隨後,棺蓋合上,鐵釘敲入。
四個掘墓人抬起棺材,緩緩放入墓坑。
羅根神父站在墓坑邊,晃動著手中的銀鈴。
叮鈴——叮鈴——
清脆的鈴聲在寂靜的墓園中迴蕩。
「塵歸塵,土歸土,靈歸天父……」
羅根嘴裡念念有詞,熟練地在棺蓋上滴了幾滴精油,又灑了一把聖水。
隨著泥土回填,那口棺材逐漸消失在視線中。
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公共墓園,不額外交錢是沒有資格立碑的。
這裡很快就會變成一片平地,然後在未來埋入新的死者。
但泰倫如今實在沒能力去給額外立碑。
他站在那片新翻的泥土前,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傑克大叔。」
他在心中默念。
「願你和你的妻子,在那永恆的死亡中獲得祥和與安定。」
「願你們在往世的輪迴中,能夠永遠相愛如初。」
「願你們的來世,不再有今生的苦難與折磨。」
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是亡者最後的低語。
……
葬禮結束,掘墓人散去。
泰倫並沒有急著離開。他笑呵呵地走到正在收拾法器的羅根神父身邊,把他拉到了一個偏僻的角落。
「神父,還有個小忙想請您幫一下。」
羅根斜了他一眼:「說。」
泰倫壓低聲音,快速說道:
「我需要兩具特殊的屍體。」
「第一,死亡時間不超過24小時,一歲以下的嬰兒。」
「第二,因服用鍊金藥劑過量而死,死亡時間不超過10小時的普通人。」
羅根手裡的動作一頓,轉過頭,眼神變得有些玩味。
要論對這片區域死人的了解,沒人比得過他這個負責下葬的神父。
為了防止屍變,家裡死了人必須第一時間向教會報備。
所以,哪家死了孩子,哪家癮君子嗑藥嗑死了,他是第一個知道的。
這小子,果然不是單純來送葬的。
「你這要求……」
羅根故意拖長了音調,臉上露出一副為難的表情。
「有點苛刻啊。」
「尤其是那個藥死的,還得保留藥物反應,這可不好找。」
泰倫心領神會,再次從袖子裡滑出一張100面值的紫金幣,塞進羅根手裡。
「我知道神父您神通廣大,這片地界就沒有您不知道的事兒。」
泰倫笑著恭維道,同時拋出了自己的籌碼:
「這材料如今是我那紫星師姐著急用。」
「您這次幫幫忙,以後我師姐有什麼需求,我直接來找您。」
「您也知道,到了我師姐那種程度,那是真不差錢兒。」
聽到「紫星」這個名字,羅根的嘴角勾起一絲鄙夷的冷笑。
紫星是誰?那是凱恩塔的天才,馬克利大人的得意門生。
就憑你?
「呵。」
羅根毫不掩飾自己的輕蔑,上下打量著泰倫,像是在看一隻不知天高地厚的癩蛤蟆。
「就你這種底層的野狗,也能搭上紫星大人的線?」
「小子,吹牛也得打草稿。別以為有了點錢就能裝大尾巴狼。」
面對這樣赤裸裸的羞辱,泰倫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
甚至連眼神都沒有波動一下。
他只是慢條斯理地伸出手,從貼身的內兜里,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
棕黃色的金屬材質,正面浮雕著一頭咆哮的雄獅,在陽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光澤。
「神父說笑了。」
泰倫把玩著手中的令牌,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我如今也算是得到了一些導師的賞識,上了幾節導師的課。」
「導師仁慈,給予了我一些基礎的信任,讓我幫著跑跑腿。」
羅根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的瞬間,瞳孔猛地放大。
那是……凱恩塔的親傳令牌?!
作為在這片區域混跡多年的老油條,他太清楚這東西的分量了。
這不僅僅是一個身份證明,更代表著一位正式巫師的意志!
能拿到這東西的,絕對不是什麼普通的記名學徒!
這小子……居然真的是馬克利的人?!
羅根臉上的鄙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震驚、意外,以及迅速堆砌起來的諂媚。
這變臉速度,簡直比翻書還快。
「哎呀!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羅根神父搓著手,臉上的笑容真誠得仿佛泰倫是他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我就說嘛!馬格努斯,我一直感覺你這孩子潛力巨大,聰明伶俐,將來肯定有大出息!」
「你看我這眼光,果然沒錯!」
他甚至親熱地拍了拍泰倫的肩膀,完全忘記了剛才那句「底層的野狗」。
「來來來,你再說一遍剛剛的需求。」
羅根湊近泰倫,壓低聲音,一副「自己人」的架勢:
「一歲以下的嬰兒,嗑藥死的癮君子是吧?」
「包在我身上!我這就去查記錄!爭取給你用底價搞到!」
「咱們這關係,還能讓你吃虧不成?」
泰倫看著眼前這個前倨後恭的神父,心中暗暗好笑。
這世道,果然還是權力和實力最好用。
「那就麻煩神父了。」
泰倫收起令牌,笑容依舊溫和。
「我等您的好消息,我身上還有其他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