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護犢子的楊廷和
護犢子的楊廷和
楊廷和奉詔前來,躬身行禮。
他看到劉大夏和三位閣臣都在,意識到可能是前線的消息。
只不過,這些人的臉色都很難看,就像是自己欠了他們很多錢。
弘治皇帝沒有客套,直接吩咐蕭敬將奏報遞過去。
其他人的眼光都欻欻欻注視過來。
楊廷和越看越心驚,額頭上的冷汗開始往外冒。
太子親臨城頭,擊退敵軍,這是好事。
可後面————
取消限價令,糧價暴漲!
他心裡一陣發苦,這小子究竟在搞什麼名堂!
可臉上卻不敢露出半分慌亂。
許久之後,弘治皇帝問道:「楊卿家,你怎麼不說話?」
楊廷和深吸一口氣,然後說道:「殿下親臨前線,擊退敵軍,實乃大明之幸!」
「陛下,太子今年才十三歲,就能親冒矢石,坐鎮城頭,這是何等的膽識!太子殿下以一己之力,提振邊軍士氣,遼陽能守住,太子功不可沒————」
謝遷忍不住打斷道:「楊少詹,你兒子在遼陽胡作非為,你怎不提?」
楊廷和抬起頭,看著謝遷,一字一句道:「謝閣老,我兒子在前線,在跟蒙古人拼命,你在京師坐享其成,有什麼資格指責我兒子?」
謝遷頓時變了臉:「你————強詞奪理!」
楊廷和繼續道:「你說我兒子胡作非為,那我問你,你親眼看見了嗎?你派人去查了嗎?你連遼陽城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就憑一份奏報,就要定我兒子的罪?」
謝遷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怒道:「楊慎以太子的名義濫發詔令,這是僭越!糧價暴漲,百姓苦不堪言,按照軍法,劉祥可以將其陣前斬首,以安民心!你還在這裡替他開脫?」
楊廷和毫不退讓:「我兒子上前線了!你在後方大言不慚,有本事你也去前線啊!」
「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
謝遷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楊廷和,卻無言以對。
弘治皇帝敲了敲桌子:「夠了!」
楊廷和深吸一口氣,轉向弘治皇帝,聲音低沉下來:「陛下,臣有話說。」
弘治皇帝點點頭:「說!」
楊廷和道:「臣楊家世代忠良,臣的二弟楊廷儀,已經動身前往東勝州,那是大明的北疆,直面北元的火篩部。臣的兒子楊慎,正在遼陽城輔佐太子禦敵。我楊家上上下下,都在踏踏實實為大明效力。」
「前線情況複雜,很多時候需要隨機應變,不能用尋常的邏輯揣測。臣不知道遼陽到底發生了什麼,但臣相信臣的兒子。他做事,一定有他的道理。還請陛下明鑑!」
謝遷冷笑一聲:「什麼道理能讓糧價翻一倍?楊少詹,你倒是說說看。」
楊廷和看著他,平靜道:「我剛才說的很清楚,遼陽城具體發生了什麼,我們在場所有人只能靠一份奏報來猜測,但是,情況尚不明朗,就去指責一個在前線拼命的人,謝閣老,你掌管戶部,遼東糧餉的問題一直沒解決,你倒是給個說法啊?」
謝遷臉色漲紅:「這是兩碼事!」
楊廷和道:「怎麼是兩碼事?遼陽糧價高漲,是因為打仗,糧食運送不及時。謝閣老掌握著戶部,應該是謝閣老給個說法吧?」
謝遷被噎得說不出話。
劉大夏出來打圓場:「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現在不是爭吵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想
辦法解決遼陽的問題。」
謝遷深吸一口氣,然後說道:「陛下,臣願親自押送糧草去遼陽,提振軍心!」
此言一出,殿裡一陣安靜。
弘治皇帝看著他,問道:「謝卿家,你親自去?」
謝遷正色道:「臣身為戶部尚書,遼東糧餉問題是臣的職責。如今遼陽危急,臣不能坐視不管。臣願親自押糧北上,解遼陽之圍。」
弘治皇帝皺眉道:「謝卿家,你今年六十多了,這一路風雪,你的身子骨受得了嗎?」
謝遷道:「受不受得了,都得去,總不能讓楊少詹說臣坐享其成。」
弘治皇帝沉吟不語。
正在這時,一個小宦官悄悄走進來,在蕭敬耳邊低語了幾句。
蕭敬臉色微變,轉身對弘治皇帝道:「陛下,都察院右都御史王宗黎送來一份急報。」
弘治皇帝眼睛一亮:「送進來!」
小宦官雙手捧著一份奏疏,遞到弘治皇帝面前。
弘治皇帝拆開,仔細看起來。
看著看著,他的臉色變得很奇怪。
劉健等人站在下面,看著皇帝的臉色,心裡直打鼓。
弘治皇帝看完,把奏疏遞給蕭敬。
蕭敬接過,轉交給劉健。
劉健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神色大變,眉頭立刻皺起來。
謝遷等不及了,湊過來自己看。
看著看著,他的臉色變了。
「這,這————」
他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
李東陽也湊過來看,看完之後,臉色也很精彩。
楊廷和站在一旁,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奏疏里寫了什麼。
劉健看著他,把奏報遞了過來。
楊廷和一目十行,心裡頓時一陣堵得慌。
幫太子認了五個老丈人?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謝遷搖著頭說道:「這不是胡鬧嗎!按照祖制,太子納妃,必須出身清白,而且要從底層官員中遴選!武將的女兒,怎麼能當太子妃?」
李東陽隨後道:「而且一認就是五個,這————這不合規矩啊!」
楊廷和拿著奏報,額頭上的冷汗直往下淌。
他萬萬沒想到,楊慎那小子在遼東搞出這麼大的動靜。
不過眼下來不及多想,趕忙道:「臣恭喜陛下!」
殿裡眾人一愣,齊齊看向他。
謝遷皺眉道:「楊少詹,你兒子胡鬧,你恭喜什麼?」
楊廷和卻不理他,轉向弘治皇帝,拱手道:「啟奏陛下,太子殿下此去遼東,一舉多得,臣思之再三,不得不佩服殿下深謀遠慮!」
弘治皇帝來了興趣:「哦?說說看!」
楊廷和道:「太子去遼東是做什麼的?是去打仗的。打仗靠什麼?靠武將。太子與武將們結親,這是何等高明的手段!武將們有了這層關係,能不賣命嗎?山海關、錦州、寧遠、廣寧、遼陽,這五個地方,正是遼東防線上的五個關鍵節點。太子把這五個節點的將領全都結為姻親,從此以後,遼東防線固若金湯!」
謝遷急道:「可太子妃的人選關乎國本,豈能壞了規矩?」
楊廷和猛地轉向他,打斷道:「謝閣老,我倒要問你一句,誰規定的太子妃必須從文臣家裡選?」
謝遷一愣:「這————這是祖制!」
楊廷和追問道:「祖制?哪一條祖制?洪武年間的祖制,還是永樂年間的祖制?」
謝遷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楊廷和繼續道:「太祖皇帝有二十六子,太子妃及諸位王妃,哪個不是出自開國大將?為何到了現在,太子妃就不能從武將家選了?這規矩是誰定的?」
劉健沉吟道:「楊少詹,此一時彼一時,洪武年間天下未定,武將權重。如今太平盛世,自然要講究文治————」
楊廷和立刻接話:「劉公此言差矣!遼東在打仗,蒙古人在城外燒殺搶掠,邊關將士
在拼命,我們在京師大言不慚說什麼太平盛世,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
劉健神色變了變,沒有接話。
楊廷和繼續道:「再說了,這規矩如果真的合理,為何太祖皇帝、太宗皇帝都不曾提起?諸位都是飽學之士,不妨想想,這規矩到底是誰定的?又是為了什麼定的?」
這話說得極重。
殿裡的氣氛驟然冷了下來。
謝遷的臉色鐵青,卻找不出反駁的話。
楊廷和說的這些,他當然知道。
太祖皇帝確實娶了好幾個武將家的女兒,太宗皇帝也是如此。
所謂的祖制,其實是文官集團在土木堡之變後,趁武將勛貴衰落,一步步建立起來的規矩。
把太子妃的人選鎖定在文官圈子裡,就是為了防止武將借外戚之勢重新崛起。
這是文官集團的集體利益,誰都不會明說。
可楊廷和今天,當著皇帝的面,把這些東西全抖了出來。
弘治皇帝坐在上面,聽完楊廷和這番話,臉上的表情更加微妙了。
他看著謝遷,又看了看劉健和李東陽,忽然笑了一聲:「楊卿家說得有理,朕倒是忘了,太祖皇帝當年二十六子,娶的都是武將家之的女。」
謝遷臉色一變,趕忙道:「陛下,此一時彼一時也,如今————」
弘治皇帝擺擺手:「行了,朕知道你要說什麼。不過朕覺得,太子跟武將結親,沒什麼不好。邊關不穩,說什麼都是虛的。」
謝遷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再說下去。
弘治皇帝繼續道:「謝卿家,你準備何時啟程?」
謝遷臉色一變。
他剛才所言,一半是氣話,一半是做給皇帝看的。
真讓他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頂著風雪去遼陽,他這把老骨頭還真不一定撐得住。
可話已經說出口,皇帝也點了頭,他還能說什麼?
謝遷咬了咬牙,躬身道:「遼東戰事吃緊,臣即刻啟程!」
弘治皇帝點點頭:「既如此,朕給你個特權,到了遼東可便宜行事。」
「臣謝陛下恩典!」
謝遷躬身行禮,隨後眾人紛紛告退。
出了奉天殿,楊廷和招呼都不打,頭也不回直接走了。
謝遷看著他的背影,心裡一股無名火起。
劉健走過來,說道:「楊廷和肯定要護著他兒子,你莫要跟他爭一時之長短。」
謝遷連連嘆氣:「我說去遼陽,陛下就真讓我去,這是存心折騰我這把老骨頭。」
劉健淡淡道:「陛下不是折騰你,是想讓你親眼看看,遼陽到底是怎麼回事。」
謝遷轉頭看向劉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