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賈寶玉遇上甄寶玉


  雨過天晴。

  揚州的青石板路上,雨水將昨日的血腥氣沖刷的一乾二淨,空氣里只剩下了桂花蜜藕甜膩的香味。

  「雲客來」客棧門口。

  賈寶玉穿著一身雀金裘,頭戴束髮嵌寶紫金冠,腳踩粉底皂靴。這一身行頭是賈蓉特意讓他穿出來的,往那一站,不用張嘴,瞧著就是個人傻錢多的傻少爺。

  「蓉哥兒,這也太艷了些吧。」

  賈寶玉扯了扯身上在陽光下閃光的裘皮,有些不自在。自從出了神京,經歷了不少風雨,他對這些熟悉的華麗有些不習慣。

  「寶二叔,咱們要的就是艷。」

  賈蓉——現在的管家榮安,一身青衣小帽,微微躬著身子,手裡捧著個拜帖盒子。

  「您現在是金陵甄家的遠房表少爺,甄有才。是去投親的,不是去逃難的。這身行頭,就是咱們進去的本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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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著,賈蓉又看了一眼旁邊的林黛玉。

  林黛玉換了一身淡紫色的蘇繡長裙,戴著長長的帷帽,遮住了容貌,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懷裡抱著個手爐,靜靜的站在馬車旁。

  「少爺,表小姐,請上車。」

  賈蓉做了個標準的請手勢。

  甄家在揚州的別院,名為「欽園」。

  這名字取的很大,甚至有些犯忌諱,但在這江南地界,甄家就是天。

  朱紅色的大門比寧國府還要寬上三分,門口兩尊石獅子被盤的油光鋥亮,眼珠子上還鑲了兩顆紅瑪瑙,看誰都像是在瞪眼。

  賈蓉上前,叩響了銅環。

  側門開了一條縫,探出一個家丁的腦袋,不耐煩的問道:「誰啊?不知道今兒甄大爺心情不好,不見客嗎?」

  昨晚大管家甄福的車駕被砸,這會兒府里上下都提著腦袋辦事,生怕觸了霉頭。

  「這位小哥。」

  賈蓉臉上堆滿了笑,手裡不著痕跡的塞過去一塊約莫二兩的碎銀子。

  「煩請通報一聲。我家少爺是老家的表親,特地來揚州遊玩,順道來拜會一二。」

  那家丁捏了捏銀子,臉色緩和了幾分,又往後面瞄了一眼。只見一輛裝飾華貴的馬車停在階下,那拉車的高頭大馬打著響鼻,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用得起的。

  「等著。」

  家丁關上門。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

  側門再次打開,出來的是一臉陰沉的甄福。

  這位大管家昨晚受的傷還在,額頭上纏著一圈白紗布,透著點紅,看著有些滑稽,眼神卻陰狠。原本是想隨便找個由頭把人打發了,可一看到賈蓉遞上來的拜帖,上面的金陵甄家旁支印鑑——這當然是假的,但做得足以亂真。

  「金陵來的?」

  甄福上下打量著賈蓉,目光在賈蓉那張卑微討好的臉上轉了一圈,又看向馬車。

  「既然是本家少爺,怎麼這個時候才來揚州?」

  他性子多疑,這個節骨眼上,任何生人都讓他警惕。

  就在這時,車帘子猛的被掀開。

  「榮安!還沒好嗎?」

  賈寶玉從車上跳了下來。他早就等得不耐煩了,加上昨晚被賈蓉逼著練了半宿的囂張跋扈,這會兒心裡正憋著股氣呢。

  「爺我腿都坐麻了!」

  賈寶玉一邊抱怨,一邊拿扇子敲著後背,那股子嬌生慣養、受不得半點委屈的勁頭,渾然天成。

  甄福一愣。

  他原本還在懷疑,可當他看到賈寶玉那張臉,還有那一身富貴氣度時,到了嘴邊的盤問硬是咽了回去。

  太像了。

  那種只有幾輩子鐘鳴鼎食之家才能養出來的、視金錢如糞土的紈絝氣場,和自家那位二爺甄寶玉一模一樣!

  這種氣質,演是演不出來的。

  「喲,這位就是表少爺吧?」

  甄福那張僵硬的臉上,立刻擠出了一絲諂媚的笑。

  「奴才是甄家的大管家甄福。昨兒府上出了點亂子,守備嚴了些,怠慢了表少爺,該死該死!」

  甄福一邊說著該死,一邊卻不動聲色的觀察著從車上下來的另一個人。

  林黛玉走下來。風吹起帷帽的一角,露出半個側臉,氣質清冷。

  「這是?」

  「這是我家表小姐。」賈蓉彎著腰介紹,「身子弱,受不得風。」

  「咳咳……」林黛玉極其配合的掩唇輕咳了兩聲。

  甄福眼中的最後一絲疑慮徹底打消了。

  這配置,絕了。

  一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富貴公子,帶著一個病懨懨的表妹,還有一個看著就很機靈的管家。這就是典型的世家子弟出來遊山玩水。

  「快!裡面請!」

  甄福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態度十分殷勤,「正好咱們二爺這幾日在揚州也沒個伴兒,整日裡喊著無趣。若是見了表少爺這般人物,定然歡喜!」

  他親自引路,將三人迎進了那扇朱紅色的大門。

  賈蓉低著頭,跟在賈寶玉身後半步。果然。

  對付這種勢利眼,最好的辦法就是比他更有錢,比他更像主子。

  欽園很大。

  如果不算那些越制的迴廊和亭台樓閣,光是這一路走進來的花木,就價值連城。

  神京城的榮國府已經是富貴逼人,可跟這兒比,簡直透著股寒酸氣。這裡連鋪地的鵝卵石都是從雨花台運來的極品,樹上掛著的鳥籠子都是金絲編的。

  穿過重重垂花門,來到一處名為「亦幻齋」的精舍前。

  「二爺!」

  甄福隔著老遠就喊,「家裡來親戚了!這位表少爺啊,長得跟您……那是真像!」

  屋裡頭沒動靜。

  過了半晌,才傳出一個懶洋洋、透著股不耐煩的聲音。

  「什麼表少爺?這幫窮親戚打秋風都打到揚州來了?不見!讓帳房支一百兩銀子打發走!」

  賈寶玉一聽這話,腳步一頓,臉色古怪。這話怎麼這麼耳熟?

  以前在榮國府時,只要有窮親戚上門,鳳嫂子也是這麼說的。

  甄福尷尬的搓了搓手,回頭陪笑道:「表少爺莫怪,我家二爺這幾日正為丟了個玉佩鬧心……」

  說著,他不由分說的推開了房門。

  「二爺,您先瞧瞧再說!」

  門開。

  一股濃郁的香氣混著女兒紅的酒氣飄了出來。

  屋裡的軟榻上,側躺著一個少年。他穿著一件大紅色的箭袖,正在那百無聊賴的拿著一根孔雀毛逗著一隻金剛鸚鵡。

  聽到開門聲,少年不耐煩的轉過頭。

  「我說甄福你這個老殺才,是不是皮癢……」

  話音戛然而止。

  賈寶玉站在門口,手裡捏著摺扇。

  甄寶玉坐在榻上,手裡拿著孔雀毛。

  兩人隔著那道門檻,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空氣里的灰塵都在光束里停住了舞動。

  就連一直站在暗處的賈蓉,也不由得眯起了眼。

  太像了。

  除了甄寶玉臉上稍微多了一些驕橫和酒色氣,賈寶玉多了一分因這一路風霜打磨出的英氣外,兩人的五官眉眼,簡直就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就連那通身的氣派,偶爾露出的痴態,都一模一樣。

  世間竟真的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兒。

  「這……」

  甄寶玉從榻上跳了起來,孔雀毛掉到地上都忘了撿。他瞪大眼睛,圍著賈寶玉轉了兩圈,甚至伸手想去捏捏賈寶玉的臉,被賈寶玉下意識的拿扇子擋了一下。

  「你是誰?」甄寶玉驚呼。

  「甄有才。」賈寶玉拱了拱手,神情也有些恍惚。

  「胡說!」

  甄寶玉大笑起來,一把拉住賈寶玉的手:「什麼真有才假有才!我瞧你面善的很!倒像是在夢裡見過千百回似的!」

  「這話……」賈寶玉一愣,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身後的林黛玉,「這話我以前好像也說過。」

  「那就對了!」

  甄寶玉一拍大腿,找到知音的興奮讓他整個人都亮了起來,「我每日裡見那些蠢人就頭疼,身邊也沒個能說話的人。今兒老天爺把你也送來了,這就是緣分!」

  他轉頭衝著甄福喝道:

  「還愣著幹什麼?這是我親兄弟!比親的還親!」

  「快!讓人把隔壁的暖香塢收拾出來!把你……你叫什麼來著?」

  「甄有才。」

  「好!把有才兄弟和這位……」甄寶玉看了一眼戴著帷帽的林黛玉,只覺這女子氣質不俗,忙收斂了幾分輕浮,「和這位表妹的住處安頓好!都要最好的!少一樣東西,爺剝了你的皮!」

  甄福被罵的滿頭冷汗,卻不敢有半句反駁,連聲應道:「是是是!奴才這就去辦!這就去!」

  他一邊退出去,一邊擦汗。心裡直犯嘀咕:真是見了鬼了,這兩個祖宗湊在一起,這欽園怕是要翻天了。

  屋內,氣氛熱絡到了極點。

  甄寶玉拉著賈寶玉坐下,那股子親熱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兄弟,你也喜歡調脂弄粉?」

  「不僅喜歡,我還有幾個古方……」

  「妙啊!我這兒正好有剛得的西域玫瑰露,正愁不知怎麼配,來來來,咱們切磋切磋!」

  看著兩個瞬間沉浸在胭脂水粉討論中的少年。

  站在角落裡的賈蓉,低著頭,帽檐遮住了眼中的精光。

  這就進來了。

  再堅固的院牆,從裡面下手,總是最容易的。

  「小子。」

  忽然,那個甄寶玉抬起頭,看了一眼榮安(賈蓉),隨手從腰間解下一個沉甸甸的金錁子扔了過來。

  「你這奴才不錯,把這樣的好人給我帶來了。賞你的!」

  賈蓉一把接住金錁子,臉上露出一個標準奴才的驚喜笑容,彎腰到底。

  「謝二爺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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