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甄家大爺
欽園,亦幻齋。
齋內燃著上等的龍涎香,吸一口都覺得筋骨發酥。
賈寶玉和甄寶玉,兩個神似的少年,頭挨著頭,圍在巨大的紫檀木畫案前。
案上鋪著一幅西洋油畫。
畫中是一個豐腴的金髮女子,赤身側臥於草地,眼神慵懶,嘴角含春,皮膚透著象牙般的質感。這種直白的畫法,與中原仕女圖的含蓄截然不同,帶著一股野性的衝擊力。
「妙啊!實在是妙!」
賈寶玉手裡的摺扇「刷」的一下展開,指著畫中女子惟妙惟肖的肌膚紋理,滿眼驚嘆,「我只當西洋巧匠只會擺弄玻璃珠子,不想這丹青之術也如此出神入化!你瞧這光,這影,女子身上的皮肉,都好像要活過來一般!」
「那可不!」
甄寶玉得意洋洋的炫耀道:「這是去年佛郎機國的商人孝敬我大哥的。我大哥不感興趣,我就要了過來。聽那商人說,這畫叫維納斯的誕生,畫的是他們那兒天上的仙女兒。」
「那兒仙的女兒竟不穿衣服?」賈寶玉嘖嘖稱奇,隨即又正經地搖頭,「不對不對,我瞧著,倒不如咱們的女兒家來得水靈。咱們的女兒是水做的骨肉,清爽怡人。這畫上的女子雖美,卻像是用奶油做的,看著好,多了卻嫌甜膩。」
這番「水與奶油」的歪理,引得甄寶玉撫掌大笑,直呼知己。
「有才兄弟!你這話可是說到我心坎里去了!來來來,咱們再喝一杯!」
兩個「寶玉」旁若無人地膩在一起,仿佛找到了同類,從胭脂水粉談到詩詞歌賦,又從園林布景聊到伶人曲牌,無一不投機。
而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一道青色的身影靜靜侍立著。
賈蓉或者說,管家榮安,垂手躬身,像一尊木雕。他的氣息完全收斂,與周圍的奢華融為一體,幾乎讓人忽略。
他看似發呆,實則耳廓微動,將兩個寶玉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同時用眼角的餘光,冷靜地觀察著屋子裡的每一個角落。
這「亦幻齋」,牆上掛著唐伯虎的真跡,案上擺著前朝的官窯,連薰香的爐子都是宣德爐。
這些東西,隨便一件流出去,都夠尋常百姓過活一輩子。可在這裡,只是隨處可見的擺設。
賈蓉心中冷笑。這些風雅的器物,又有哪一件,沒沾著江南百姓的血汗?
就在兩個寶玉聊的正興起時,大管家甄福領著三四個衣著華貴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二爺。」
甄福躬身笑著:「揚州幾大鹽場的汪掌柜、李掌柜他們過來了,說是聽聞您身子不適,特地來請安,順便有些帳目上的事想跟您匯報。」
為首一個姓汪的胖掌柜,連忙從袖子裡取出一個錦袋,雙手奉上:「一點小心意,給二爺煎藥用,不成敬意。」
甄寶玉正跟賈寶玉說到興頭上,被人打攪,臉上的笑容瞬間沒了。
他極不耐煩地瞥了那幾個鹽商一眼。
「請安?」
他懶洋洋地揮揮手:「我這身子好得很,用不著你們掛心。至於帳目上的那些俗物,你們和甄福去說就行了。」
甄寶玉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爺,我這兒正和有才兄弟品畫論道,哪有功夫聽你們說那些阿堵物?趕緊退下,別在這裡污了我的眼,擾了我的雅興!」
那幾個在揚州城裡跺跺腳都能讓地面顫三顫的大鹽商,此刻被一個少年訓得跟孫子似的,卻連個屁都不敢放。
「是,是,是小的們唐突了。」
汪掌柜等人連忙點頭哈腰地賠罪,臉上反而露出一絲輕鬆。
他們最怕這位小爺心血來潮親自過問帳目,如今見他這般不耐煩,反倒是好事。
「還不快滾!」甄寶玉不耐煩地斥道。
「二爺息怒,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甄福連忙給幾個鹽商使了個眼色,領著他們就要退出齋去。
「榮安。」
就在此時,甄寶玉忽然開口。
賈蓉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少爺有何吩咐?」
「去後廚招呼一聲,讓他們把前幾日送來的碧螺春用雪水烹了,再配上新做的楓露茶點,給有才兄弟送來。仔細著點,要是茶沖老了,仔細你的皮!」
「是,奴才這就去。」
賈蓉領了命,低著頭,恭敬地退出了亦幻齋。
他與那幾個正準備離開的鹽商錯身而過。
賈蓉沒有直接去後廚。
他出了齋門,身形一晃,便融入了遊廊的陰影中。身法輕盈,宛如狸貓穿花繞樹,無聲無息地跟在了甄福一行的身後。
欽園太大,迴廊曲折。甄福領著他們七拐八拐,進了一處偏僻的水榭。
水榭建在池心,只有一座九曲橋與岸邊連接。這裡視野開闊,尋常人無法靠近偷聽。
但賈蓉不是尋常人。
他腳下輕點,幾個起落間,便悄無聲息地落在了水榭的屋頂上,斂聲屏息,朝下看去。
水榭內,氣氛與剛才截然不同。
甄福一改在甄寶玉面前的卑躬屈膝,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吹著浮沫。那幾個之前畏畏縮縮的鹽商,此刻也都放鬆下來,各自落座。
「甄大管家,」汪掌柜搓著手,諂媚的笑道,「方才多謝您解圍。您是知道的,二爺那脾氣,咱們這些粗人,實在是應付不來。」
「行了,少說這些廢話。」
甄福放下茶盞,「二爺那邊有我擋著,他只管風花雪月,這些腌臢事自然有我們來辦。說正事,這個月的『份子』,都帶來了?」
汪掌柜連忙點頭,從懷裡取出一本小冊子,恭敬地遞了上去。
「帶來了,都在這兒。除去打點漕運和巡防營的開銷,剩下的數額,都按老規矩,三七分。七成是孝敬大爺的,剩下三成,歸您和兄弟們喝茶。」
「嗯。」
甄福接過冊子,隨意翻了翻,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
「怎麼比上個月少了近兩成?你可別跟我說這幾日雨水多,船走得慢。」
汪掌柜聞言,頭上頓時冒出一層細汗,連忙解釋道:「甄大爺您明察。我們可沒膽子剋扣,而是前些日子,淮安那邊新來的鹽運使衙門查得緊,有兩船『貨』被扣下了。我們花了大力氣才擺平,這一來一回,自然就折了些。」
「一群廢物。」
甄福把冊子往桌上一扔,不屑道,「一個從神京城調來的酸丁,就把你們嚇成這樣?早說了讓你們做得乾淨點!」
「是是是,下次一定。」汪掌柜連連稱是。
另一個李掌柜忙岔開話題,陪著笑臉問道:「大管家,那您看……這些分帳的明細帳本,我們今晚是送到您府上,還是?」
「今晚亥時。」
甄福伸出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把各家分管的子帳都理清楚,送到我書房來。我需要連夜核對,然後併入總帳。」
他壓低了聲音。
「我剛收到金陵那邊的消息,大爺不日就要親自來揚州查帳。這年底的帳目至關重要,絕對不能出半點紕漏,否則,大爺的性格你們也知道,你我腦袋都得搬家!」
「是,我們明白!今晚一定準時送到!」
聽到這話,賈蓉在屋頂上心中一動。
總帳,分帳……
這就是甄家和揚州鹽商勾結,侵吞國庫的鐵證!
他屏住呼吸,繼續聽著。
水榭里,幾人又低聲商議了一番如何應付即將到來的「大爺」,以及下一批私鹽的運送路線,言談之間,對官府律法沒有半分敬畏。
半個時辰後,那幾個鹽商才千恩萬謝地告辭離去。
甄福又在水榭里獨自坐了一會兒,這才起身,慢悠悠地朝著自己的住處走去。
賈蓉待他們都走遠了,才悄無聲息地從屋頂滑下,身形再次隱沒。
他回到亦幻齋時,兩個寶玉已經從西洋油畫研究到了金陵的秦淮風月,聊得不亦樂乎。
賈蓉恭敬地奉上新烹的雪水茶和茶點,整個過程滴水不漏,沒人察覺他曾離開過那麼久。
入夜。
眾人用過晚膳,各自回房。
暖香塢的院子裡,賈蓉獨自一人站在廊下,望著漆黑的夜空。
今晚,就是最好的機會。
亥時,那些鹽商會將分帳送到甄福的書房。等他們離開後,甄福必然會獨自一人在書房裡整理總帳。那時候他防備最鬆懈,也正是自己下手的最佳時機。
他盤算著甄福書房的位置,以及府中巡夜護衛的換防路線,在腦海里演練著潛入、盜取、脫身的每一個細節。欽園的防衛森嚴,他如今只是七品修為,必須要想辦法做到萬無一失。
這是一場豪賭。
贏了,便能拿到扳倒甄家的鐵證;輸了,便是萬劫不復。
賈蓉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水汽的冷空氣,胸中的戰意和殺氣緩緩沸騰。
就在他即將動身時。
院門外,一陣急促紛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深夜的寧靜。
緊接著,一個負責看守院門的小廝,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對著正屋的方向就喊了起來。
「二爺!二爺不好了!」
甄寶玉披著外衣推門而出,正要發火,卻被小廝下一句話驚得愣在原地。
「二爺!方才,方才從碼頭傳來急信!」
「大爺他……他老人家的座船已經到岸了!」
「現在,最多還有一個時辰,就要到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