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鹽運使


  梅林離暖香塢不算遠,賈蓉沒有直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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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端著那個青瓷碗,在假山與迴廊間穿梭,垂著眼,弓著身,一身奴才相,沿途遇到的幾撥巡邏護衛,見他只是個下人,也並未多問。

  穿過一片竹林,身為七品通脈境,賈蓉輕易便察覺到暗中潛藏的幾道氣息。那些氣息隱匿在暗處,牢牢鎖定著暖香塢的方向。

  他面色不變,腳下一轉,沒有走向梅林,而是朝著園子一個不起眼的西北角門走去。

  那裡是僕役們傾倒垃圾和採買雜物進出的地方,守衛也相對鬆懈。

  到了角門,兩個守門的婆子正湊在一起嗑瓜子,見賈蓉過來,其中一個不耐煩的擺了擺手:「出去採買的時辰過了,有事明日再說。」

  「兩位媽媽行個方便。」

  賈蓉臉上堆著笑,從袖子裡摸出兩塊成色不錯的碎銀子,不著痕跡的塞到兩人手裡,「是咱們二爺要喝梅花雪水烹的茶,園子裡的雪落得髒了,我想著去後山那片野梅林里取些乾淨的。」

  兩個婆子掂了掂銀子的分量,臉上的不耐也消了,換上了笑臉。她們自然知道府里新來了貴客,那甄二爺更是個難伺候的主,也不敢多為難。

  「原來是伺候二爺的差事,那可耽誤不得。」一個婆子麻利的打開了門鎖,「小哥快去快回。」

  「多謝媽媽。」

  賈蓉道了聲謝,端著碗,低著頭,快步走了出去。

  一出角門,周遭再無拘束。他身形一閃,便消失在了牆根的陰影里。手中的青瓷碗被他隨手放在一處石階上,人已幾個起落翻上民居的屋頂,朝著與鹽運使衙門完全相反的方向奔去。

  揚州城內河道縱橫,巷陌交錯。

  賈蓉在交錯的屋頂上疾馳,刻意繞了幾個大圈,將可能存在的跟蹤者遠遠甩在身後。最後,他落在一處僻靜的渡口,這裡停靠著幾艘等著載客的烏篷船。

  他沒有急著上船,而是走到一個賣餛飩的小攤前,要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菜肉餛飩。

  「老闆,多放些胡椒。」他操著一口標準的揚州官話。

  這是他來時,與皇帝身邊的夏守忠約定的暗號。

  那攤主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聞言頭也沒抬,只是應了一聲:「好嘞。」

  賈蓉坐下,慢悠悠的吃著餛飩,目光卻若有若無的掃過河面。

  一碗餛飩吃完,他放下碗筷,起身沿著河岸踱步。

  不多時,一艘不起眼的、船篷半舊的烏篷船,緩緩的靠了岸。船頭坐著個戴斗笠的船夫,看不清面貌。

  賈蓉走上前,腳尖在岸邊一點,身子便輕飄飄落在船頭,沒發出半點聲響。

  「去瘦西湖。」他淡淡的吩咐道。

  那船夫一言不發,竹篙一點,小船便滑入了河道中央。

  船行至河心,四周皆是開闊水面,再無藏身之處。那船夫才放下竹篙,轉過身,對著賈蓉,掀開了頭上的斗笠。

  斗笠下,是一張約莫四十來歲的臉,看著儒雅,卻透著精幹。他穿著粗布的短打,但那雙眼睛裡卻藏著官場中人特有的精光。

  此人,正是皇帝數月前從神京吏部空降而來,連折了兩任之後,第三任的兩淮鹽運使——程日興。

  「卑職,兩淮都轉鹽運使司鹽運使程日興,參見欽差大人。」

  程日興對著賈蓉,恭恭敬敬的行了一個大禮。

  「程大人不必多禮。」

  賈蓉微微側身,沒有受他全禮。他坐在船艙口,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

  布包打開,一枚古樸的黃銅戒指,靜靜的躺在他的掌心。

  戒指上那獨特的道家符文,在河面粼粼波光的映照下,閃爍著幽微的光芒。

  程日興的呼吸頓時一滯。

  他久在京城,又怎會不認得這枚戒指?

  這是太上皇早年隨身佩戴之物,後來雖不再佩戴,卻成了太上皇權威的象徵,分量甚至比聖旨和玉璽更重。

  他沒有絲毫猶豫,當即對著那枚戒指,撩起衣袍,恭恭敬敬的跪了下去,磕了一個響頭。

  「臣,程日興,拜見太上皇信物!」

  他拜的,是那戒指背後代表的、大周朝至高無上的權力。

  「起來吧。」

  賈蓉將戒指收好,示意他起身說話。

  小小的烏篷船內,氣氛變得凝重起來。

  程日興重新坐下,腰板卻挺得筆直,看向賈蓉的眼神里,再沒了先前的審視,只剩下敬畏。

  夏公公當初只說會有一位上差來聯繫他,卻沒說這位上差,竟然手持太上皇的信物。

  這意味著,眼前這個看著不過弱冠之年的年輕人,同時代表了當今聖上與太上皇的意志。

  「不知大人此番來揚州,有何吩咐?」

  程日興開門見山的說:「卑職,以及我安插在鹽運司衙門裡的人手,都將全力配合大人,萬死不辭!」

  賈蓉看著他。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反問道:「程大人,你在揚州數月,想必對這裡的情形,比我這個初來乍到的人清楚。」

  「你先告訴我。」

  「揚州這裡,究竟是什麼情況?那甄家,又到底是什麼來頭?」

  程日興聞言,儒雅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他看著船外那一片繁華的揚州城郭,搖了搖頭。

  「大人,您問我揚州的情形……」

  他嘆了口氣,緩緩說道。

  「這麼說吧。在這揚州城,我這個正三品的朝廷命官,說話的分量,還不如這烏篷船的船夫。他撐船落篙,至少知道水深水淺。而我坐在鹽運司的衙門裡,兩眼一抹黑,看到的、聽到的,都是旁人想讓我看、讓我聽的。」

  「下面到底是什麼樣子,我一無所知,也不敢去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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