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世上會有如此相似的兩個人麼?


  春寒料峭,新枝抽芽,轉眼過了幾日。

  房嬤嬤受了刑,雖保住了性命,但一條腿徹底瘸了,至今下不來床。

  呂氏聽說此事後驚怒不已,又想再安排人來幫襯沅錦。

  但如房嬤嬤一般得力的,哪是一兩日能尋到的。

  他們一時顧不上風荷院,沅寧行動自由了許多。

  這日,紫闕自外而歸,悄聲稟道。

  「小姐,奴婢打聽清楚了,葉太醫的孫子葉淮南在廣文堂名單之中,明日應當會同您一起上課。」

  「廣文堂男女同處一室,僅以屏風相隔,您若想找他說話,倒還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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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沅寧點頭。

  阿娘所需的貢藥是由葉老太醫研製,極其珍貴,去年聖上將藥賜給了侯府,今年會如何賞賜,還未定奪。

  葉淮南是老太醫之孫,一定知道貢藥的去向。

  沅寧問道:「讓你準備的東西呢?」

  紫闕一邊為她上藥,一邊從袖中掏出個青玉鎮紙來:「這是奴婢珍寶鋪中買的。」

  沅寧接過瞧了眼:「就它吧。」

  葉淮南是有名的紈絝,素愛收集各式鎮紙。

  她手中這塊只能算小巧,但她囊中羞澀,買不起更貴重的了。

  冰柔的膏藥塗在後背,紫闕小聲驚嘆。

  「這傷藥當真靈驗!只用了幾次,小姐的傷痕便好了大半,瞧著也不會留疤。」

  那日沅錦走前,將時聿送的藥留下了。

  冰冰涼涼,還帶著股奇特的淡香,名為「凝露膏」。

  顧硯之是藥商,沅寧跟著他識得不少藥材,卻品不出它的成分,用料定然珍稀。

  「的確是靈藥。」她輕聲道。

  時聿待嫡姐不薄,這樣好的藥,半日間便能尋來。

  前世她便聽說,時聿不近女色,唯獨對妻子長情。

  如此沉穩自持的人,也會在酒醉後失態,低喃嫡姐的閨名。

  可見往後,二人會夫妻恩愛,和如琴瑟。

  沅寧眸色淡淡,指尖輕輕摩挲著玉瓶。

  「將藥收好吧。」

  開春,天朗氣清。

  廣文堂終於開始授課。

  廣文堂是由大儒蘇學士督辦,能入此門之人,非富即貴。

  沅寧在京中無人相識,又戴著面紗,行事低調,一時無人注意到她。

  只是葉淮南紈絝成性,逃課是常事,一連幾日都未出現。

  她只能等。

  這日,尋常倨傲的貴女突然矜持了起來,三兩個交頭接耳,暗自紅著臉頰。

  原是時聿來閣中辦事,被一場春雨攔下,正與蘇學士在亭中飲茶。

  時聿龍章鳳姿,俊逸不凡,是新任太子炙手可熱的人選,稍微有點家世的人家,都想把女兒塞進晉王府。

  只是他甚少參與宴飲應酬,今日出現在此處,貴女們都十分激動,商量著怎麼去後院一睹真容。

  沅寧自然不會參與,她心思在別處。

  一連幾日,她終於等到了葉淮南。

  散課後,她特意守在廣文堂側門,攔住了一位身著寶藍褂子的公子哥。

  「葉公子。」

  葉淮南回頭,便見一名蒙著面紗的少女走來,手心捧著一方鎮紙。

  他撇了撇嘴。

  葉家是大族,想與他結交之人眾多,這場面他見多了。

  更何況鎮紙雖精巧,卻入不了他的眼。

  「走開走開,別擋著本少爺去尋歡。」

  沅寧撐著傘,冒雨追了上來,拽住了他的衣角:「葉少爺請留步,我有事相求…」

  「你這人煩不煩?」葉淮南不耐,「你是誰家小姐,從前怎麼沒見過你?」

  「我姓沅,是永安侯府的二小姐。」

  葉淮南挑眉,這才饒有興致地打量了她一眼。

  京人皆知,他愛喝花酒,更愛各色嬌滴滴的美人。

  「晉王妃我見過,可謂仙姿玉貌,你既是她妹妹,想必長得也不差,為何要戴著面紗?」

  沅寧道:「我貌若無鹽,著面紗是因起了紅疹,不宜示人。」

  葉淮南哼了聲。

  「是美是丑,不是你說了算的。」

  「不如你將面紗摘了,讓本少爺瞧上一眼,若是哄得我開心了呢,我便聽聽你所求。」

  他身後的狐朋狗友聞言,立即鬨笑起來。

  沅寧捂住了面紗,搖頭道:「這個不行。」

  見她抗拒,葉淮南興致更起,竟伸手來抓她的面紗。

  沅寧連忙後退,推搡中,被葉淮南大力一扯,摔倒在了石階上。

  手中骨傘脫落,衣裙頃刻間被淋透。

  「掃興。」

  葉淮南嗤了聲。

  「真當自己是什麼花容月貌呢,小爺我還懶得看你呢!」

  他接過小廝遞來的傘,大搖大擺離去了。

  不遠處的亭台上,時聿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對少年們的哄鬧不感興趣,聽到事關沅家,才掀簾望去。

  誰知這一瞧,再移不開眼。

  春雨細密如絲,染濕的紗裙裹在少女身上,勾勒出玲瓏有致的身形。

  腰肢纖纖,柔軟婉轉,竟給他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原來是妻子那位庶妹,沅寧。

  她似乎被欺負了,眼眶微微泛紅。

  雨水濕漉了那一頭烏墨長發,順著白皙脖頸流淌而下,打濕丁香色抹胸,漫過如雪似酥的風光,流向下方起伏的曲線…

  時聿眸光一沉,猛地撂下帘子。

  非禮勿視。

  他一向自恃端方,如今竟對素不相識的妻妹逾了禮。

  抬手灌了口涼茶,壓下心頭的異動,卻又泛起疑惑。

  她與妻子沅氏…未免太像了。

  初次見面,只覺二人眉眼相似,今日卻發現,連身形剪影也如出一轍。

  世上會有如此相似的兩個人麼?

  「殿下,出了何事?」

  見時聿走神,同桌的蘇學士朝著竹簾方向望去。

  「無事。」

  時聿側身,面色一貫的冷情,身子不偏不倚地擋住了他的視線。

  蘇學士不作他想,又道:「我從前所提請您代授騎射之事,殿下考慮得如何了?」

  「我剛回京,朝中事忙,恐無暇分神。」

  「殿下武藝精湛,教習這幫毛頭小子,又何談分神?」蘇學士一笑,「況且只是代授,只需閒暇時來指點一二,便是他們的造化了。」

  時聿略一沉吟。

  「容我再想想,朝中還有事,先告辭了。」

  時聿奉命去臨城公辦,再回府已是三日後。

  給盛老夫人請過安,去棲霞院的路上,忽又想起那日雨中所見。

  葉淮南是京中有名的紈絝,行事荒誕不經,與他走得近,難免惹上麻煩。

  沅寧既是他引進廣文堂的,他便有責任。

  況且…

  那與妻子過於相似的身形,終歸在他心中存了疑影。

  時聿一向雷厲,既起了疑惑,乾脆一探究竟。

  他記得這位妻妹,就住在風荷院。

  「去風荷院。」他吩咐道。

  沐瞳一愣:「要不要屬下去通報一聲?」

  時聿卻道:「不必。」

  他大步向前,朝著風荷院而去。

  風荷院中,沅寧正在繡帕子。

  天色近暗,紫闕卻忽然來報:「小姐,晉王來見您,人已經進院了。」

  沅寧一驚,驀地站起身來。

  時聿怎麼會來尋她,難道是發現了夜間之事?

  不,若是如此,整個王府都會驚動了,不會如此安靜。

  屋外腳步聲漸近,她來不及去拿面紗,只能快步起身,避到了裡間。

  時聿進門後,只瞧見一抹裙角閃到了屏風後。

  「見過王爺。」

  少女聲音隔著屏風傳來,有些發悶,不大真切。

  時聿淡聲應了,目光環視了一圈。

  風荷院偏僻,從前一直荒廢著。

  而眼下,窗明几淨,清一色的黃梨木家具秀氣淡雅,窗前擺了青白釉梅瓶,一支玉蘭含苞待放,散發著淺淺清香。

  可見此屋主人雅淨。

  沅錦喜好華貴,繁麗。

  這一點來看,二人倒大不相同。

  時聿收回目光,淡聲開口:「入府半月,住得可還習慣?」

  「多謝王爺關懷,我住得很好。」沅寧的視線透過屏風,輕輕打量著,「不知王爺今日來此,所為何事?」

  時聿:「那日在廣文堂,我曾見你與葉家公子交談。」

  沅寧心頭一跳。

  原來是為此事。

  還好,那日她始終戴著面紗,言行亦沒有疏漏。

  即便時聿瞧見,也不會發現什麼。

  「葉淮南性情頑劣,欺軟怕硬,是千術樓的常客,最愛惹是生非。」

  時聿起身,緩緩踱步。

  「我並非要干涉你交友,只是你初入京城,對京中各族不熟悉,我代你長姐提醒一句,莫要與他走得太近。」

  「多謝王爺提醒,我曉得了。」

  沅寧擰緊帕子,麻木地答著話,事實上,她已經無心去聽時聿在說什麼了。

  屏風外的腳步聲步步逼近,她幾乎要屏住呼吸。

  不知是否有意,時聿停在了屏風前。

  身姿修長挺拔,投下的暗影將她纖細的身影完全籠罩。

  「為何著面紗?」他問。

  嗓音如淬了冰,淡淡一聲,便叫人背脊生涼。

  即便隔著屏風,亦能感覺到一股銳利如刀的視線,落在讓她臉上,嚴審逼視。

  沅寧咬住下唇,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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