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我有話問你
正如沅寧所料,夜色中升起的熊熊火光格外觸目,很快便引來了宮人的注意。
「走水了!」
「昭華殿走水了,快來人救火!」
殿外很快傳來太監們的呼救聲。
深夜中,一行人從寶華殿的方向浩浩蕩蕩而來,為首的正是今日壽宴的主人,惠文帝。
生辰之日宮中失火,不是一個好兆頭。
惠文帝沉著臉,還未等責問,時燁便圍了上來。
「皇兄龍體為重,此處火光連天,有臣弟在此看著便好,您請回寶華殿吧。」
「好端端的怎麼會氣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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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文帝面色不善。
「是意外,還是有人故意縱火?」
若是有人敢在他生辰之時在宮裡放火,便是故意觸他的霉頭,定要重罰!
他看了眼火光瀰漫的偏殿,問道:「可有人被困殿中?」
「無人。」
時燁答得沒有一絲猶豫。
他身旁的奴才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偷偷瞥了眼時燁,一個字都不敢說。
然而這副神態落在時聿眼中,立即便引起了警覺。
「當真無人?」
時聿沉聲問。
那奴才只當裡頭的是晉王妃,如今被時聿黑沉的目光一掃,頓時便露了怯,哆嗦著道。
「似乎,似乎有個女子…」
另一個小廝更擔小,扛不住壓力跪在了地上,鬥成了篩糠。
「晉王殿下,殿下恕罪,裡頭的是…是晉王妃啊!」
眾人皆驚,時聿亦是一怔。
方才席間,沅錦同他說她要去向容貴妃請安,他頗為不悅,又見她臉上喜氣洋洋的笑意,他眉間冷了幾分,並未阻攔。
可容貴妃若召見,也該是在自己的宮殿,怎麼會在這?
時聿雙眸掠過「昭華殿」的牌匾,冷意更甚。
剛要上前,互聞一旁有宮女驚叫出聲。
「晉王妃?」
他側目望去,只見沅錦從昭華殿的西偏殿走了出來。
看著太監們三五成群地救火,她面露驚詫。
她本是去容貴妃宮中請安的,誰知半路出來個宮女,說容貴妃在此處小憩,讓她跟著來。
沅錦在殿中坐了許久也不見人來,又不敢輕易離開,惹貴妃不悅。
直到外面喧譁聲越來越大,她才不得已出門。
看見她從偏殿走出來,那小廝張大了嘴,一幅見了鬼的表情。
最為吃驚的當屬時燁。
他死死盯著沅錦的臉,確認無誤後,又瞥了眼那上著鎖的,濃煙滾滾的偏殿門,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沅錦轉過臉,有意無意避開了他的目光,對著那小廝發火道。
「本王妃分明在此,你這個奴才胡言亂語什麼,難道是詛咒本妃麼?」
那小廝剛想開口,被時燁一腳踹在了心窩:「你這不長眼的,哪有什麼人在殿裡?再敢胡言,本王要了你的狗命!」
沅錦走到時聿身旁,心中卻隱隱不安。
能讓小廝認錯,除非那人與她很像。
她目光掃過人群,並未瞧見沅寧的身影,當即便心下一緊。
並不是擔心沅寧的安全,而是為自己緊張。
沅寧被困殿中,若她死了,夜間無人替她伺候時聿,的確是個麻煩。
可她近日已悄悄培養了新人,說不定能應付過去。
若沅寧還活著…才是個麻煩。
一會被人救出時,難免會被時聿看見她的臉。
兩相權衡下,她低聲對著時聿道:「妾身有些頭痛,不如我們先回府吧?」
時聿看了她一眼,並未應聲,而是問道:「你妹妹呢?」
沅錦故作自然地笑了下:「她毛手毛腳的,方才打翻了茶盞,我讓她回馬車上更衣了。」
時聿點了下頭,剛想同惠文帝告退,忽然聽見偏殿內傳來一聲響動。
聲音不大,在夜色中卻格外清晰。
似乎是有人用什麼東西,在撞擊門扇。
時聿擰起眉。
一旁的惠文帝瞬間想通了什麼,聯想起時燁方才的反應,他不由怒道。
「又是你…」
話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他這個弟弟秉性好色,時常在宮中糟蹋容貌秀麗的宮女,每每求到他面前,惠文帝都心軟幫著遮掩。
眼下看這情景,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恨鐵不成鋼地瞪了時燁一眼。
時燁是可恨,但這事不能被捅破,眾多勛貴在場,皇家丟不起這個人。
至於被困那個宮女,事後多給些銀兩撫恤便是。
惠文帝揮了揮手:「都退下吧,交給潛火隊便是。」
沅錦提著的心稍松,瞥了眼那火光沖天的偏殿,眸中閃過一絲狠戾。
沅寧這個小賤人,敢勾引他的夫君,死了正好。
省的她親自動手了。
往後,再沒人能礙她的眼了。
她冷哼一聲,上前拉了下時聿的衣角,卻見時聿一動未動。
與時燁牽扯的,被困的女子,還與沅錦相似…
諸多線索在腦中連成了線,指向一人。
時聿黑眸一沉,看向滾著濃煙的偏殿。
偏殿中,沅寧正用力將手中的東西砸向門扇。
殿中火勢越來越大,她就著冰盆打濕了衣裳,才堪堪堅持到現在。
屋內溫度逐漸高漲,灼得她臉頰發疼,她背靠在漆柱下,表情由害怕漸漸化為麻木。
剛剛,她清晰地聽到了太監通報聖上駕到的聲音,可過了許久,卻沒見人進屋。
聽著門外的喧鬧漸漸歸於沉寂,她望著滾滾黑煙,心中泛起絕望。
沅寧不知外面發生了什麼。
但她心知,於皇宮之內,她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庶女,不論是被恭親王強行糟蹋,還是死在這場大火中,都掀不起多大的風浪。
她失了力氣,軟軟地靠在柱子上。
好在,阿娘已拿到了貢藥,她也算沒白活一世。
阿硯哥哥等不到她,亦會另尋新歡。
而時聿呢。
自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他永遠不會知道夜晚的秘密。
…也好。
沅寧抱著膝蓋,不知不覺紅了眼眶。
灼熱的火浪一波波襲來,她就快失去了意識。
忽然,門扇處傳來一聲響動。
沅寧費力朝門口望去。
灼燒的熱浪將眼前一切都扭曲了形狀,只見門扇印上了一道頎長清絕的身影,接著,被封鎖的門扇「轟」的一聲坍塌下來。
下一刻,有人撐起著她的雙臂試圖將她抱起來。
那人在背後,瞧不見他的臉,但瞥見他袖口的蟒紋圖樣,沅寧立即認出了來人,眼眶泛了紅。
方才死死壓抑的害怕,似乎在此刻找到了出口。
漫天火光中,她抓著那一角衣袖,咬著唇,一顆顆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
「能站起來麼?」
儘管如此緊急的狀況之下,時聿的聲音依舊沉穩。
雖冷清,卻無端令她安心。
沅寧努力地想要撐起雙腿,可不知是哪裡受了傷,還是害怕得脫了力,竟半點力氣都用不上。
拉扯中,窗邊的衣櫃被火燒毀倒了下來。
沅寧直覺天旋地轉間,身子被轉了一圈,時聿背對著她繞到了身前。
「上來。」
火勢越來越大,眼見要蔓上屋中脊樑,她心知這不是矯情的時候,立即環上了時聿的脖頸,順從地伏上了他的後背。
此時殿外亦是一片混亂。
時聿突然踹開門鎖,衝進偏殿的時候,連惠文帝都嚇了一跳。
如今見他完好無損地出來,帝王才鬆了口氣。
他背著的似乎是個貴女,儘管整張臉都低低的埋在時聿背上,看不清面容,惠文帝還是憑著印象認出了她的身份。
「沅二小姐可有大礙?」
惠文帝派人傳太醫。
「只是些小傷,府中大夫足以醫治。」
時聿抬眸掃了時燁一眼。
「留在宮中,反而不安。」
說完,他大步離去。
時燁饒有興致地盯著他身後那抹裙擺,細長的眸子眯了眯。
「皇兄方才說,那是沅家的二小姐?」
怪不得與沅錦這般相像。
原來是親姐妹。
惠文帝一看自己弟弟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麼,厲聲道:「那是晉王府的人,不准你打什麼鬼主意!」
方才時聿的神色,已然是不悅了。
他了解這個兒子,秉性固執,分毫不讓。
時燁卻心中不屑,嘲諷道:「一個寄住在晉王府的庶女,說不定早做了聿兒的帳中人。」
否則那日在街巷中,時聿何必出手相護?
「聿兒不是那樣的人。」惠文帝肅聲:「今日之事,你要給晉王府一個說法。」
「我是他皇叔,好歹是長輩,難道還要給他道歉不成?」時燁哼了聲,瞥見惠文帝的臉色,又收斂了笑意。
「好。」
他盯著沅寧遠去的背影,想起方才燭火下那嫩滑如脂的皮膚,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
沅錦這個妹妹,可比她勾人多了。
「時聿要說法,我便給他個說法。」
只盼著到時,他不會捨不得。
不遠處,時聿正背著沅寧朝著皇宮角門走去。
小姑娘十分安靜,乖巧地伏在他背上。
許是因為剛經歷了場生死浩劫,她尚未緩過神來,一路上都不曾開口,只緊緊抓著他的衣袖一角。
時聿發覺了,卻未說話,任由她握著。
「您受傷了?」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沅寧看著時聿肩膀上衣衫透出的暗色,焦急起來。
「是被那衣櫃碰到的?」
時聿道:「不礙事。」
身後人不說話了。
只是片刻後,後肩上的衣料濕了一塊,伴隨著低低壓抑的抽泣聲。
時聿腳步微頓。
他不善安慰人,只微微側過頭:「別哭,只是小傷。」
處理得好,連疤都不會留下。
他稍一偏頭,沅寧便別過頭去,偏不讓他看見她的臉。
但悶悶的鼻音還是泄露了她的情緒。
「您對我太好。」
但她不配。
配不上這樣的好。
時聿看不見她的樣子,但光聽這語氣,便能想像到她鼻尖通紅,雙眸掛著淚珠的模樣。
她實在很愛哭。
又想,不愧是姐妹。
連哭泣時綿軟的鼻音,都和夜裡的妻子如出一轍。
他哄過夜裡的妻子。
不過是用另一種方式,還惹得她眼眶更紅。
時聿心神微動,突然側過頭,正巧能看見她長睫上掛著的淚珠,將落未落。
如珠玉般晶瑩。
讓人忍不住吮掉。
時聿喉結微滾,察覺到自己想到了何處,他猝然收回了眼神。
妻妹雖小,卻十分懂禮,見自己為救人受傷,愧疚得哭了一路。
與她相比,時聿越發覺得自己過分。
就這樣一語不發到了角門口,走到了王府的馬車前。
時聿出聲提醒,不想身後的人卻緊緊環著他的肩膀,不肯下車。
「…我的面紗弄丟了。」沅寧吸了下鼻子,小聲道。
時聿應了聲。
「無妨。」
心中卻不由好笑。
到底是小女兒心性,經歷了火場這種浩劫後,還如此在意自己的容貌。
可自己從來不是以貌取人的人。
更何況,她不知道,她的臉他早已看過了。
但見沅寧扭捏著不肯下來的模樣,時聿暗道還是暫時不要告訴她這件事了。
「馬車裡或許有。」
沅寧又道。
「您幫我取來,可好?」
時聿對著身旁的侍衛略一點頭,那侍衛身形靈活地鑽進了馬車。
還未等他找到面紗,一旁突然傳來了沅錦的聲音。
「王爺,二妹妹,原來你們在這!」
「腳程這樣快,我險些沒找到。」
沅錦快步走上來,看著沅寧抱著時聿不肯下來,怒得胸口不斷起伏著。
「二妹妹,都已經到了馬車上,你這樣抱著王爺成何體統?還不快下來!」
「長姐。」沅寧道,「我的面紗丟了。」
經她一說,沅錦才發現她一直低垂著頭,面容一半埋在時聿背上,一半掩飾在夜色中。
而時聿臉上十分平靜,亦不像發覺了什麼的模樣。
沅錦長出了口氣。
看來她最緊張的事情沒有發生。
「原來是這樣。」她擠出個笑來,「無妨,長姐這裡有。」
「白芷,快為二妹妹整理一下。」她喚了聲。
白芷連忙上前,從袖中掏出面紗,幫著沅寧打理起來。
沅寧穿戴好了一切,這才從時聿背後跳下來,對著他道:「今日多謝王爺相救。」
時聿對她略一點頭。
沅錦心急道:「那王爺請上馬車吧,二妹妹由我來照料就好。」
時聿卻皺眉看了她一眼:「你去哪了?」
被他疑問,沅錦緊張地不敢看他:「我,是容貴妃。。。」
今晚之事,疑惑太多。
以時聿的性子,是不可能讓她含糊過去的。
「上車。」時聿冷聲道。「我有話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