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孔明長明


  天外天,一顆金色舍利突然從人間大地飛來,直直落在孟涼手上,雖然依舊散發著金色光芒,但比起原先已經黯淡些許。

  原本正在等待的孟涼眾人來不及反應,眼前景色忽然一陣變換,下一刻就重回到了人間大地之上,只不過眼前景色不再是那片廣場,而是站在了一處山頭之上,放眼望去,前面一條石路綿延千里,通向八方的各個山頭。

  溫紅藥咽了咽口水:「這就是...漢宗內部嗎?」此等宗門規模,完全可以與現世中土神洲一些頂級宗門相媲美。

  趙天籟卻沒把太多心思放在漢宗遺址上,而是朝著孟涼笑道:「阿良道友比我想像的要厲害很多,就剛剛抖擻的那一手劍術,我都要小心應對,讓溫紅藥姑娘答應你一個條件,自然是沒得跑的了。」說完後,還不忘打趣一下溫紅藥。

  孟涼將舍利收進咫尺物後摸了摸鼻子,原著里沒覺得趙天籟有這麼有趣啊。隨後禮貌回應道:「趙道友的一手雷法也相當不俗,哪怕是我也要小心應對。」

  此時溫紅藥是徹底坐不住了,給趙天籟調侃一下,還看這兩人擱這兒互相夸,忍不住翻白眼道:「你倆就互吹吧,看誰吹得過誰。」

  趙天籟聞言哈哈大笑道:「那趙某就不打擾阿良道友和溫姑娘花前月下了,要說趙某對這漢宗遺址不感興趣那肯定是不可能的,那我就先行離去了。」隨後領著幾名和他同行的龍虎山師兄弟,就此離去,走入前方石路其中一條小徑。

  溫紅藥有些氣憤,才不管你趙天籟是黃紫貴人還是龍虎山大天師,漲紅了臉罵道:「好你個趙天籟!不要胡言亂語!什麼叫我和阿良花前月下?就他這條狗,我呸!」說完,還立馬啐了一口。

  下一刻,她其實心中就有些後悔了,趙天籟剛剛明顯是打趣,自己剛剛這樣...會不會讓阿良覺得自己,有些潑辣無禮?畢竟確實是自己先想多了,對方只是提出在後續的探索中同行而已。更何況自己對阿良還是挺有好感的,不能有一個強大的人作為探索保證不說,她還是不希望阿良討厭自己的...

  只是好像溫紅藥越怎麼想,什麼越不會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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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孟涼馬上裝作不滿道:「溫姑娘說的什麼話,未來我那中土大比第一人做定了,你肯定得給我做道侶的啊,再加上等下我們還得同行,也算花前月下了吧,而且我哪裡是狗了。」

  溫紅藥聽到這句話,心中那點憂愁瞬間無影無蹤,竟是直接離去,懶得和這狗阿良糾纏。

  而之前那「俊俏」修士看到這一幕,也是忍俊不禁起來,同時邊走邊朝著孟涼揮手笑道:「阿良道友還不快去追溫姑娘?不然本來就是條狗,等下又成一條單身狗怎麼辦。」

  孟涼笑罵著給了那「俊俏」修士一劍,將他「禮送」出去。

  至於那「俊俏」修士的朋友,強忍著沒笑出聲來,很自覺地朝著孟涼抱拳道:「那阿良道友,我就先行離去了,我怕我那朋友等會兒飛沒影,找不到人了。」隨後御風離去。

  孟涼點了點頭,隨後周圍的人三三兩兩地也都走光各自尋找機緣去了,只剩下原本早就該去尋找溫紅藥的孟涼卻還留在原地,

  韓槐子好奇問道:「阿良,你為什麼不去找溫紅藥啊?」

  孟涼雙臂環胸,沒說什麼,只是朝陸野抬了抬下巴。

  這時韓槐子才意識到原本和孟涼一樣...狗的陸野,這么半天沒有半點動靜。韓槐子看了過去,這才發現陸野還是有些沒緩過神來,神情有些落寞,顯然是在為孔武侯的離去久久不能平靜。

  孟涼拍了拍他的肩膀,寬慰他道:「陸狗,別傷心了,人各有命,總會有一死的。「

  聽到「陸狗」,陸野頓時抽出一些狀態,笑著踹了孟涼一腳,但踹完之後還是有些落寞,嘆息道:「我其實在想,不管是戰死,老死,還是飛來橫禍而死,我們這一生總是逃不過死亡的命運。」

  「就像這漢宗,無論過往多麼璀璨輝煌,現在只能是人去樓空。恐怕再過一個七千年,兩個七千年,就只是人手中掬起來的一縷黃沙。」

  「這樣的生命,到底有什麼意義?」

  ——

  「到底有什麼意義?」

  某處道場內,三山九侯先生嘆息一聲,向著孔武侯問出了他的疑惑。並不是他疼惜剛剛耗費掉大半家底的符籙,只是孔武侯,這麼對待自己,甚至不惜與那天外神道餘韻對峙融合七千年,只為在今朝完成這場...註定只會有不到一手之數的人知道的偉大付出。

  為什麼足夠偉大?後世之人不會知道那份天資聰穎和與生俱來的淺薄神性所塑造出來的那位白帝城城主,其實是出自孔武侯的這場謀劃,得以配合著崔巉幫助陳平安應對各種劫難,同時又是浩然天下一個雖然陰晴不定但極其恐怖的後手之一。

  孔武侯此刻算是無事一身輕,陪著三山九侯先生在道場內散起步來,他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只是仔細感受這個天下,對比起以前那個人間有什麼不同。

  有一縷極輕的春風掠過他的心湖,這是他第一次體驗人間的四時,在那段悠悠黑暗的遠古歲月里,天下天時節氣,因為神所設下的桎梏,從來沒有如此的讓人愜意。

  孔武侯答非所問道:「這個人間真好,要是主公還在,能夠看一眼已經一統的人間,那該有多好。」說的自然就是漢宗那唯一一位的劉姓宗主。

  雖然是在緬懷,但是三山九侯先生從他身上並沒有感受到太多的暮氣。三山九侯先生也不由得感嘆道:「那位宗主,是個豪傑。」

  這次孔武侯倒是正面回答了那個問題:「有什麼意義?其實我也不太明白,好像小時候並沒有這麼些煩惱,那時候只想著,那些仙人飛的有多帥,道法有多高,自己很想成為那樣的人。」

  「那時候就覺得,一定要成為怎樣怎樣頂尖的大修士,要有怎樣怎樣的大道成就。才算不辜負此生。」

  「可是後來隨著逐步登高,我發現原本應該因為已經得到這些而歡天喜地的我,卻好像並沒有那麼高興。老實說,那段時間我也一直對生命的意義很迷茫。」

  「後來我浸淫棋道,想要從中找到答案,用極致的棋力和算力找出那份藏在生命中的答案。最後甚至謀略棋力高到成為人族中的第一,但卻感覺越來越空虛,我清楚地明白我追求的不是大道的盡頭,我追尋的是生命的意義。」

  說到這,孔武侯停頓了一下,三山九侯先生挑了挑眉:「直到後來,遇到了他們三個?」

  說得自然是漢宗那位劉姓宗主和兩名結拜兄弟。

  孔武侯笑著點了點頭,那段時光是他為數不多真正感受到了自己還活在這個世間的證明,因為在那裡,他不是世人眼中「奉饒天下先」的老狐狸,而是三人眼中最值得尊敬的漢宗掌律孔明。

  後來在那場某處山巔的篝火之前,在白帝城其實孔武侯有勸過三兄弟,將這漢宗一條道脈傳承下去,價值要大過極有可能戰死在登天一役中的只不過是眾多十三境十四境之中的三條生命。

  「孔明。」那名宗主當時開口道,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隱隱約約的風聲,「你見過早炊麼?」

  孔武侯一怔。

  「我是說,凡間村落的早炊。」宗主的目光越過山崖,望向極遠處,那裡是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但他好像看見了,「天剛蒙蒙亮,雞叫頭遍,家家戶戶的煙囪開始冒煙。那煙很細,很直,慢慢升起來,和晨霧混在一起。」

  他伸手,在空中比了個手勢。

  「我在涿郡賣草鞋那些年,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推開窗,總能看見隔壁阿婆在灶前燒火,她那個小孫女蹲在門檻上,捧著一碗熱粥,吹一口氣,喝一口,燙得齜牙咧嘴,但還是笑。」

  宗主說到這裡,嘴角微微揚起。

  「那粥里沒什麼油水,米粒也稀。可那孩子喝得香。」

  「宗主是說,我們登天,是為了那些炊煙?」

  「是,也不是。」宗主轉過頭,看著他,「孔明,我這一生,見過太多苦。蝗災時,易子而食;兵禍時,白骨露野。我曾以為,只要我能不斷登高,就能救他們。後來發現,救不了。一個將軍救不了,一個皇帝也救不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頭頂那片被遮蔽的蒼穹。

  「可那天上,有規矩。」

  「規矩?」

  「對。」他攥緊了拳頭。「由於我們頭頂那座天庭,人間遭殃。洪澇、大旱、蝗災、瘟疫,輪著來。凡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日子越過越難,越來越沒盼頭。」

  「孔明,我這一輩子,最恨的,就是讓凡人沒盼頭。」

  孔武侯眼中微微動容。

  「所以宗主要打上去,把那人間重新立起來?」

  「對。」

  「可就算立起來了,坐那位置的人也未必是宗主。甚至可能不是人族。」

  「那又如何?」宗主笑了,笑得很坦然,「我只是想讓那些孩子,每天早上還能有一碗熱粥喝。誰坐在上面,只要他守規矩,讓四季有序,讓人間有盼頭,我就服他。」

  孔武侯沉默良久。

  「宗主有沒有想過,這一仗打完,我們可能都回不來了?」

  「想過。」

  「那還打?」

  宗主轉過頭,看著這位跟了自己十多年的掌律,看著他清瘦的臉,看著他手中那盞燈火搖曳卻始終不滅的本命燈。

  「孔明,我問你一件事。」

  「宗主請講。」

  「你說那凡間村落,早炊的煙,是往哪個方向飄的?」

  孔武侯一怔,想了想:「大抵是往上吧。」

  「往上。」宗主點點頭,「煙往上飄,是因為上頭有更大的天地。可它飄上去之前,先在人間暖了一戶人家。」

  他伸手,拍了拍諸葛亮的肩膀,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千鈞的分量。

  「我們這些人,修道千年,持劍登天,說到底,不過就是那灶膛里的一把柴火。燒完了就燒完了,灰飛煙滅。可只要能在燒著的時候,讓底下那些孩子多一口熱粥喝,讓那炊煙能多飄一寸——」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有力。

  「那就值了。」

  風好像停了。

  孔武侯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盞本命燈,看了很久。燈火依舊搖曳,但他眼中的困惑,不知何時已經散了。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隆中草廬,那個風雪夜。眼前這個人也是這樣站著,跟他說,我想救這人間,你願不願意幫我。

  那時他以為,他幫的是一個人。

  現在才明白,他幫的是那無數道早炊的煙,是門檻上吹著熱粥的孩子,是千千萬萬個他沒見過、但活在這人間的凡人。

  也是在那一夜,孔武侯一步直接邁入十四境,世人只知道他殺力卓絕,卻不知道他所合之道竟有兩條,一條是那一夜夜觀天象,成為人間第一名占星師,合道天上星象,為天時;而另一條,則是「正是太平風景,為人間留住」,心中對未來人間美好的期望有多高,殺力就有多強,為人和。

  只不過只是因為被認為總是靠謀略戰勝其他修士,故而沒有排進天下十豪候補之中。只是等到登天一役中,眾人意識到這個名為孔武侯的修士,殺力半點不輸那四位候補,已經來不及了。

  回憶完後,孔武侯輕輕嘆息一聲,卻沒有太多悵然,說到現在,他的身形已經極淡極淡了。看著自己愈發透明的身影,他不由得感嘆一聲:「剛剛歸鄉,就要離家了啊。」

  三山九侯先生聽了他的回答,沒有太過意外,畢竟他所認識的孔武侯,就是這樣,永遠希望未來人間更好更好。

  只是,再美好的冒險,再要好的朋友也會離去。

  三山九侯先生突然意識到,孔武侯這次是真的要和自己說再見了,其實是再也不見。眼中莫名有些酸澀的他,微微將頭側到一旁,破天荒流露出一絲悲慟感情。

  孔武侯看到後,無奈笑了笑,神色溫柔道:「不必如此,能夠再見一面,聊這麼多,已經足夠了。」

  三山九侯先生沒有將頭回過去,一縷春風從他身邊拂過,帶上了一絲濕潤。

  片刻後,三山九侯先生轉過頭來,只是天下的符籙丹藥威勢衰弱又回長了一次。

  孔武侯本來想把手搭在他的肩頭,卻發現已經做不到了,因為手臂也已經化為虛影。他輕笑著搖了搖頭,神色依舊溫柔道:「該說道別了,小臥。生離死別,我們都經歷過不少,坦然向前看吧,我會化作天上星辰一直看著你前行的。」

  三山九侯先生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最後只是眼眶微紅,抬手將孔武侯殘魂中的那縷神道餘韻剝離而出,隨著其身影化作點點星光散去,他嘴唇蠕動,喃喃了一句。

  「孔明,天上星辰那麼多,我怎麼知道哪個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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