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李花是否白也
疫災爆發後,白府也沒能倖免,白老先生和白夫人,先後染上了瘟疫。白也四處奔波,跑遍了曈曨郡的每一個角落,拜訪每一位留守的大夫,甚至冒險深入深山尋找稀有草藥。
可他終究沒能如願,曈曨郡的大夫,要麼已經逃離,要麼已經染上瘟疫死去,剩下的幾個大夫也沒有治療瘟疫的方法,沒有足夠的草藥。白也找到的草藥,根本就是杯水車薪,完全無法治療父母的病情,父母的病情日漸加重,臉色蒼白,日漸消瘦,眼神里的光芒也一點點熄滅,連說話的力氣都漸漸消失。
白父臨終前,拉著白也的手,語重心長地叮囑他,要好好活著,守住本心,手握筆墨,寫盡人間疾苦,為百姓發聲,不被仇恨蒙蔽,不被苦難打敗,做一個有風骨、有擔當的人。
他還告訴白也,曈曨郡的災難,從來都不只是天災,更是人禍,是官場的腐朽,是官員的不作為,是權貴的冷漠,他希望白也,將來若是有機會,能揭露這些真相,能為死去的百姓們討回公道,能讓這個世道,能夠多一些希望。
白母則輕輕撫摸著白也的臉頰,淚水無聲滑落,叮囑他好好照顧自己,少喝酒,將來找個好姑娘,安安穩穩過日子,她會在天上,一直保佑他。她還告訴白也,不要太過執著於仇恨,不要太過執著於苦難,好好活著,就是對她和白父最好的慰藉。
父母相繼離世,白也親手將他們安葬在庭院裡的老李樹下,那棵老李樹,早已因乾旱和疫災,枯萎發黃,葉子落得一片不剩,如同他此刻荒蕪絕望的心境。他守著空蕩蕩的宅院,守著父母的墳墓,整整三天三夜,不食不飲,手握筆墨,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曾經那名意氣風發的白也,也慢慢變得失意起來。
後來,曈曨郡徹底淪為死城,百姓們要麼餓死、渴死、病死,要麼就逃離了這座傷心之地,曾經繁華富庶的曈曨郡,變得荒無人煙,雜草叢生,只剩下空蕩蕩的宅院和街頭巷尾的血跡和白骨,一片死寂。
白也收拾了簡單的行囊,帶上一支筆、一個酒壺,離開了這座埋葬了他所有美好與憧憬、埋葬了他父母、埋葬了無數百姓的家鄉,開始了顛沛流離的漂泊之路。
他沒有帶走太多東西,只帶走了父母的叮囑,帶走了自己的筆墨,帶走了心底那片淡淡的悲涼與不甘,也帶走了那份未曾熄滅的初心。
漂泊的日子很苦,他靠著寫詩換錢餬口,有時一首詩,只能換一碗熱粥,有時甚至連一碗熱粥都換不到,只能餓著肚子,在街頭過夜;有時,他會遇到善良的人,給她一口飯,一杯水,給她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對他伸出援手,讓他感受到一絲人間的溫暖;有時,他會遇到冷漠的人,被人嘲諷,被人驅趕,被人看不起,他們嘲笑他落魄不堪,嘲笑他不自量力,嘲笑他一個讀書人,竟然淪落到靠寫詩換粥喝的地步,可他從不辯解,只是默默承受著,依舊手握筆墨,依舊喝著最便宜的濁酒。
寒冬臘月,他曾蜷縮在街頭角落,凍得瑟瑟發抖,餓得頭暈目眩,手裡握著筆,卻寫不出一個字,心底滿是絕望,以為自己熬不過去。就在這時,蹦蹦跳跳的陸野出現了,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笑著遞給他,絮絮叨叨地說著話,給他講族裡的趣事,他打氣鼓勵,驅散了他心底的寒意與絕望。
後來,兩人途經亂葬崗,遭遇成精的屍骸襲擊,白也嚇得渾身發僵,筆都掉在了地上,危急時刻,劉十六出現了,輕輕一推,便將屍骸擊飛,救了他的性命。從那以後,劉十六便一直跟在他們身邊,沉默寡言,卻始終默默陪伴。
三人相伴,一路漂泊,最終,來到了這座全盛時期的李唐京城——長安。
長安的繁華,超出了陸野的想像,也刺痛了白也的眼眸。青石板路從城根鋪到城外,被千萬腳步磨得溫潤如玉,日光灑在上面,泛著淡淡的暖光;街衢兩側,酒肆茶坊鱗次櫛比,幌子在風裡招展,酒氣混著茶香、面香、糖香,漫過青磚灰瓦,連風裡都裹著幾分富足的滋味。
往來行人絡繹不絕,王公卿相步履從容,文人墨客摺扇輕搖,販夫走卒肩挑背扛卻眉眼舒展,嬉鬧的稚童追著蝴蝶跑,腰佩刀劍的江湖人氣息內斂,沒有半分戾氣,這便是李唐,亂世里的一方淨土,藏著天下的繁華,也藏著天下人羨慕的安穩。
可這繁華,卻與白也無關。他依舊垂著眼,握著手中的陶土酒壺,偶爾仰頭灌一口濁酒,眼底依舊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沒有絲毫波瀾,仿佛長安的繁華只是一場虛幻的夢境,只是過眼雲煙。那些曈曨郡的往事,那些天災人禍,官場的腐朽與冷漠,百姓的血淚,父母的叮囑,如同刻在心底的烙印,永遠都無法磨滅,無論歲月如何流逝,無論他漂泊到哪裡,都始終縈繞在他的心頭。
陸野絮叨了許久,見白也依舊神色平靜,只是偶爾仰頭灌一口濁酒,連眉眼都未曾動一下,終究是沒了絮叨的興致,指尖的石子也停了轉動,蹭了蹭鼻尖,卻又不敢再多追問,只是小聲嘟囔:「好吧好吧,我不吵你就是了,真是個悶葫蘆。不過白也,你要是心裡不舒服,就跟我說說話,別總一個人憋著,我雖然嘴碎,但最會聽人說話了,而且我嘴嚴,絕對不會把你的事說出去,連傻大個我都不告訴!」
他一邊嘟囔,一邊悄悄瞥了白也一眼,見白也依舊垂著眼,沒有絲毫回應,便又湊到劉十六身邊,拉了拉他的衣袖,語氣又恢復了幾分活氣,只是聲音壓低了不少:「傻大個,你說白也是不是還在想曈曨郡的事啊?我聽人說,那地方現在荒得很,連草都長不好,想想就覺得可憐。你說,當年要是朝廷能早點派人支援,要是那些當官的能有點良心,是不是就不會有那麼多人死了?白也的爹娘,是不是也能好好活著?」
劉十六停下腳步,低頭看了看身邊的少年,又抬眼望向不遠處的白也,青衫單薄,身影清瘦,在人潮湧動的長安街頭,顯得格外孤寂,仿佛與這繁華盛世格格不入。他張了張嘴,喉嚨動了動,終究還是沒能吐出一個字,只是輕輕拍了拍陸野的腦袋,眼神里滿是溫和的安撫,又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在回應他的話,又像是在嘆息。
白也似乎聽到了兩人的低語,腳步依舊沒有停頓,只是握著酒壺的手,微微緊了緊,指腹摩挲著壺身的紋路,眼底的平靜之下掠過一絲極淡的悵惘,快得如同驚鴻一瞥,轉瞬即逝。
他不是不想說,不是不難過,只是歷經了那般浩劫,見過了那般苦難,再多的情緒,都已被歲月磨平,化作了心底的一片沉寂。他本就淡然,更何況是在這般失意落魄之時,早已習慣了將情緒藏於心底,不與人言說,不與人抱怨。
三人就這般沉默著,行走在長安的街頭,青石板路延伸向遠方,日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他們身上。陸野終究是耐不住沉默,又開始絮絮叨叨,只是語氣輕了許多,不再聒噪,更多的是細碎的叮囑,一會兒說前面有個書坊,問白也要不要去看看,一會兒說街邊有賣點心的,問白也要不要嘗嘗,一會兒又說前面有個酒肆,說要請兩人喝一壺好酒,換一換白也手裡的濁酒。
白也依舊是淡淡回應,偶爾應一聲「不必」,偶爾只是輕輕搖頭,腳步依舊從容,不疾不徐,仿佛身邊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他的目光,偶爾會落在街頭那些嬉戲的稚童身上,眼底會掠過一絲極淡的溫柔,隨即又恢復了沉寂。
「白也,你看!」陸野突然停下腳步,指著不遠處的一座書坊,眼睛亮了起來,語氣也變得興奮了幾分,「那就是我跟你說的書坊,聽說裡面有很多孤本,還有很多文人墨客在裡面題詩,咱們去看看好不好?說不定能看到你的詩呢!」
白也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書坊的牌匾古樸典雅,上面寫著「文淵閣」三個大字,門口掛著兩盞油紙燈,往來的讀書人絡繹不絕,個個神色儒雅,步履從容。他的眼底,沒有絲毫波瀾,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淡:「不必了。」
「為什麼啊?」陸野不解,皺著眉頭,語氣里滿是疑惑,「你以前不是最喜歡逛書坊了嗎?我聽人說,你年少的時候,經常泡在曈曨郡的書坊里,一看就是一整天,連飯都忘了吃。怎麼現在到了長安,有這麼好的書坊,你卻不去了?」
白也的腳步頓了頓,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淡,沒有絲毫情緒起伏:「此一時,彼一時。」
簡單六個字,卻包含了太多的心酸與無奈。年少時,他泡在書坊里,是為了博覽群書,是為了增長才情,是為了實現心中的抱負,那時的他意氣風發,以為只要才華足夠,便能改變一切。可如今,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陸野看著他淡然的神色,終究是明白了什麼,語氣也變得低沉了幾分,不再強求,只是撓了撓頭,小聲說道:「好吧,那我們就不去了。那咱們去前面的酒肆坐坐吧?我請你們喝好酒,就算你不想喝,也陪我坐一會兒,總比就這麼漫無目的地走著強。」
白也沒有回應,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默許。劉十六也跟著點了點頭,依舊是沉默寡言,只是腳步又往白也身邊靠了靠,默默守護著他。
三人並肩走向不遠處的酒肆,酒肆里人聲鼎沸,酒香四溢,往來的食客絡繹不絕,有的推杯換盞,談笑風生,有的低頭獨飲,神色落寞,有的吟詩作賦,意氣風發。與街頭的喧囂相比,酒肆里的氣息,更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也多了幾分悲歡離合。
找了一個靠窗的角落坐下,陸野連忙招手,喊來店小二,語氣爽快:「店小二,給我們來一壺最好的酒,再來幾個招牌小菜,越快越好!」
店小二連忙應了一聲,轉身下去準備。陸野坐在椅子上,又開始絮絮叨叨,只是語氣比之前溫和了許多,不再聒噪,更多的是小心翼翼的陪伴:「白也,等會兒酒來了,你少喝點那濁酒,嘗嘗這長安的好酒,比你手裡的那壺『貓尿』好喝多了。雖說我身上的錢不多,但請你喝一壺好酒,還是綽綽有餘的。」
白也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的陶土酒壺放在桌上,指尖依舊摩挲著壺身,目光望向窗外,窗外的長安街頭,人來人往,繁華依舊,可他的眼底,卻依舊是一片沉寂。
劉十六坐在一旁,依舊是沉默不語,只是目光時不時落在白也身上,又時不時看向陸野,像是在安撫這個依舊有些毛躁的少年。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一杯溫水,輕輕推到白也面前,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示意他喝點水,少喝點酒。
白也低頭看了看桌上的溫水,又看了看劉十六溫和的眼神,他沒有推辭,拿起茶杯,輕輕喝了一口,溫水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幾分濁酒的辛辣,。
沒過多久,店小二便端著酒和小菜走了過來,一壺好酒,幾碟小菜,擺放得整整齊齊,酒香撲鼻。陸野連忙拿起酒壺,給白也倒了一杯,又給劉十六倒了一杯,最後給自己倒了一杯,舉起酒杯,語氣熱情:「來,白也,傻大個,咱們干一杯!雖說咱們一路顛沛流離,吃了不少苦,但好在咱們三個都好好的,都來到了長安。以後,咱們就一起在長安好好活下去,我陸野一定會保護好你們兩個的!」
「還有啊,你陸大爺可是認識很多好朋友的呢!等後面我就帶你們去羽化山找兩位極好看的仙子!不過先說好,你們可不能有非分之想,兩位可都是名花有主了!」
「然後我再帶你們去北俱蘆洲找一個和傻大個你一樣呆呆傻傻的一個劍修,也是頂好的人!」
「最後我再帶你們去寶瓶洲找一位和陸大爺我還算合得來的劍修!只不過他人比較賤賤的,但是做人沒得說,天賦更是絲毫不比我差!」
劉十六拿起酒杯,看了看陸野,又看了看白也,輕輕點了點頭,然後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沓。
白也拿起酒杯,沒有像劉十六那樣一飲而盡,只是輕輕抿了一口,隨後望向遠方,微微失神。
不知家鄉那樹李花,是否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