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少年年少
荒原之上,漫天威壓盡數消散。
危機徹底解除。
陸野瞬間鬆了所有拘謹,徹底恢復那副跳脫隨性的模樣,立馬快步朝著孟涼走去,步子輕快,眉眼帶笑,張口就習慣性開啟拌嘴模式。
「孟涼孟涼,我說你真的是,幾年不見,你這心軟的毛病是半點沒改。」
「剛才那劍你要是乾脆利落落下去,哪還有他囂張退走的份?直接大結局完事,多省心。」
孟涼剛剛從認出孫懷中的驚駭中回過神來,陸野就直接打趣。
他說話語速不急不緩,語調鬆弛,帶著少年人獨有的鮮活氣,。旁人歷經死戰,心神俱疲,唯獨他依舊鮮活跳脫,仿佛方才那場險些覆滅全員的惡戰,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場不值一提的熱鬧鬧劇。
孟涼抬眸望他。
唯獨面對陸野,他無需偽裝,無需端著,無需拘謹。
故人在前,年少心緒翻湧而上,層層偽裝盡數消融。壓抑了數月的鮮活性子,終於徹底繃不住了。
孟涼眼底漾開淺淺笑意,不濃烈,卻乾淨通透,褪去了所有疏離清冷,帶著幾分少年人獨有的促狹與慵懶,慢悠悠開口回懟。
「你倒是一點沒變,依舊話多。」
陸野湊近半步,眉眼彎彎,理直氣壯得很:「那可不,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專門留著這張嘴,日後就是要跟你拌嘴一輩子的。」
「一輩子?」孟涼挑眉,語氣清淡卻句句扎心,拆台拆得乾脆利落,「你怕是想多了。數月不見,正經本事沒見你長進多少,吹牛的本事倒是爐火純青。方才全程躲在孫道長身後看熱鬧,大氣都不敢出,現在倒是敢站出來指點江山,教我做事了?」
陸野當場被噎得一滯,瞪大雙眼,一臉不可置信的委屈模樣:「什麼叫躲?我那叫穩重觀望!你懂不懂?我師父沒出手之前,戰局未定,我貿然衝上去,不是幫忙,是純粹添亂!這叫知進退、懂分寸,是修道人的大智慧!」
孟涼輕笑一聲,笑呵呵道:「是,觀望到全程只敢插嘴懟人,半點招式沒出、半點力氣沒費。嘴上功夫天下第一,實戰縮在最後,確實穩重得很。」
陸野被懟得啞口無言,抬手虛虛指著孟涼,哭笑不得,滿臉的難以置信:「好傢夥!孟涼你是真變了!以前你最溫柔最包容,我說什麼你都順著我,從來不跟我抬半句槓,現在居然學會抓我把柄、句句堵我路子了?」
孟涼神色淡然,站在風裡,青衣獵獵,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半分,語氣慢悠悠的,帶著恰到好處的腹黑狡黠:「以前是以前,以前你也沒這麼聒噪,沒這麼愛亂指點。」
「再者說,我只是平日裡懶得費口舌,不是不會說話。在外人面前,我自然要守分寸、立風骨。可跟你,從小到大拌嘴慣了,何須客氣?」
一旁的孫懷中抱臂立在風中,閒散站著,不插話,不打斷,就安安靜靜看著兩個少年人你來我往、互懟打趣。
最好的故人相逢,大抵便是這般模樣。不用刻意寒暄,不用小心翼翼試探,不用拘謹端著姿態。哪怕數月未見,一朝重逢,依舊可以肆無忌憚拌嘴,輕輕鬆鬆說笑,所有疏離盡數消散。
陸野依舊不服氣,湊得更近,纏著孟涼繼續掰扯,像個不肯認輸的孩童:「合著我千里迢迢跟著師父趕過來,特意為你撐腰,到頭來還活該被你懟是吧?我不遠萬里來見你,不圖你道謝,不圖你報答,你反倒句句堵我,良心不會痛嗎?」
孟涼挑眉,語氣輕快,半點不心軟:「為我撐腰?方才逼退高承的是孫道長,不是你。你全程只負責站在一旁看熱鬧、插閒嘴,半點力沒出,何來撐腰一說?」
「真要論起來,你今日全靠嘴皮子助威,這本事確實無人能及。」
「行行行,你厲害,你嘴硬,我說不過你。」陸野徹底舉手認輸,撓著後腦勺哭笑不得,一臉無奈,「果然老話沒錯,千萬不能惹平日裡悶不吭聲的人,一旦開口,句句精準絕殺,半點活路不給人留。」
孟涼淡淡瞥他一眼,眼底笑意溫柔,嘴上依舊不饒人:「知道就好,下次少對我指手畫腳,亂發議論。」
就在兩人嬉笑打趣、鬆弛度日的間隙,不遠處的殘垣血泊之間,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緩的悶哼。
聲音很弱,被風聲淺淺蓋住,若不細聽,幾乎無從察覺。可在場眾人皆是修為高深的修士,心神敏銳,瞬間便捕捉到了這一絲微弱的動靜。
一直陷入重度昏迷、氣息微弱欲絕、近乎神魂潰散的蒲禳,指尖輕輕顫了顫。
那一下顫動極輕,像瀕死枯葉被風拂動,細微至極,卻讓在場眾人瞬間心頭一松,眼底亮起希冀的光。
「蒲禳醒了!」交子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壓低聲音開口。
良久良久,在眾人合力滋養之下,蒲禳那長長的睫毛,終於輕輕顫動了幾下。
她一點點撐開沉重的眼眸。
最先湧入眼底的,不是清晰的天地光景,是一片朦朧溫柔的暖光,是落日餘暉透過雲層灑落的柔光,柔和不刺眼,緩緩熨帖著她混沌的意識。
耳邊雜亂的嗡鳴慢慢褪去,風聲,呼吸聲。低緩的佛音,一點點清晰起來,溫柔地縈繞在耳畔。
視線由模糊漸漸變得透亮,一點點聚焦清明。
老僧依舊盤膝坐在身側,身姿端正,袈裟被血水浸染,深淺斑駁的血色沾滿衣襟。他面色慘白如紙,唇色全無血色,眉眼間掩不住濃重的疲憊與虛弱,顯然是耗盡了大半修為。
可哪怕自身重傷垂危、搖搖欲墜,他依舊穩穩坐著,佛印未散,掌心依舊源源不斷輸送著溫柔佛力,眼眸牢牢落在她臉上,一瞬不瞬。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天地間所有的風聲,盡數悄然凝滯。
周遭的一切喧囂與安寧,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世間仿佛只剩他們兩人,靜靜相望,隔著歲歲年年的彆扭、賭氣、錯過與虧欠。
蒲禳躺在微涼的地面上,靜靜望著他。
她緩緩眨了眨眼,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安安靜靜看著眼前的老僧。
她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曾經朝夕相伴,心意相通的人,後來變得那般疏離。
無願見她終於睜眼,眼底積壓的慌張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柔軟與歉疚。他緩緩收回結印的手掌,動作輕緩溫柔,生怕力道稍重,便會驚擾到剛剛甦醒的她。
他不敢開口說話,怕聲音太沉,怕語氣太重,只是靜靜望著她,目光溫柔得像落日晚風,裹著滿心的虧欠與珍視。
蒲禳緩緩抬手,撐著身下微涼的斷牆,一點點坐起身。動作很慢,很輕,每動一下,身上的經脈便會傳來一陣酸澀鈍痛,虛弱感席捲全身,讓她微微發顫。
她沒有逞強起身站立,只是靠著斑駁的斷牆,安安靜靜坐著,衣衫沾染塵土血痕,身姿依舊挺直,只是眼底的鋒芒盡數收斂,褪去了往日的冷硬凌厲,多了幾分劫後餘生的溫和疲憊。
她側過頭,望著身側的無願,聲音沙啞微弱。
「你其實從來都沒有做錯什麼。」
「你修佛,守的是蒼生,遵的是戒律,行的是大道。換作任何一個正經僧人,處在你當年的位置,做的選擇都會和你一模一樣。你守你的道,護你的眾生,於大義之上,你沒有半分過錯。」
老僧微微垂眸,長睫輕顫,靜靜聽著她往下說,沒有插話辯解。
蒲禳輕輕呼吸著荒原清新溫柔的空氣,繼續緩緩開口,語氣鬆弛釋然,像放下了壓在心底多年的巨石:「錯的從來不是你當了和尚,也不是你守著佛門規矩、心懷蒼生。」
「錯的是你當年太急,太死板。」
「你一心想著修道清淨、戒律森嚴,怕塵緣牽絆道心,怕一時心軟誤了修行、毀了佛門名聲。所以你什麼都不肯解釋,什麼都不肯多說,連一句寬慰的話,一個緩衝的餘地,都不肯留給我。」
「你但凡當初跟我說一句難處,跟我講清楚你不是無心不是薄情,只是身不由己,我也不至於彆扭這麼多年,跟你賭氣這麼久。」
她從來沒有真的怪他心懷蒼生、捨棄私情。
她怪的,是他的沉默,是他的決絕,是他連一次好好告別的機會、一次坦誠相待的溫柔都吝嗇給予。
人心都是肉長的,修行之人再通透豁達,也逃不過七情六慾,人心牽絆。一腔赤誠真心,換來的是驟然疏遠,任誰都會憋屈,都會耿耿於懷。
老僧沉默許久,終於緩緩開口。
「是我不好。」
「年輕的時候,我太執著於表象的清淨,太死板守著條條框框的戒律。我總以為,修道就要斬斷塵緣,學佛就要無情無念,但凡動了心,就是破戒,就是道心不穩,就是修行大忌。」
「那時候心性太淺,眼界太窄,不懂變通,只知道死守規矩,硬生生把所有溫情牽絆,都當成修行路上的阻礙。我以為疏遠你斬斷所有牽扯,就是護你周全,是最穩妥最正確的選擇。」
「可年歲漸長,我才慢慢醒悟。」
「真正的大道,從來不是絕情絕義、六親不認。學佛修的是慈悲,是寬恕擔當,是不負蒼生。我渡遍世間陌生人,憐盡天下苦難人,偏偏把最親,傷得最深。」
蒲禳聽著,嘴角輕輕扯出一點淺淡的笑意,無奈又釋然。
「你就是太死心眼了。」
她側頭看著他,語氣鬆弛溫柔,像老友閒談,褪去了所有鋒芒與倔強,「你總覺得入了佛門,就必須做一尊冷冰冰的泥塑佛像,半點人情煙火都不能沾。」
「可山上修行,修的是心,不是外在的殼子。」
「你心底向善,這就是最好的道。沒必要逼自己活得刻板僵硬,把所有私情牽掛都當成罪孽,把所有溫柔心動都當成破綻。」
山上修士,求長生、求大道、求超脫,到頭來修的不過是一顆通透本心。真正的高人,從不是無情無義、冷血絕情,而是有情有義卻不被情困,心懷牽掛卻不被念縛,歷經世事依舊溫柔,看過冷暖依舊坦蕩。
死板守律是桎梏,隨心守心才是大道。
老僧微微頷首,眉眼間滿是坦誠的悔意,字字懇切:「我從前不懂這些道理。」
「我守住了一身袈裟的體面,到頭來,卻弄丟了最不該辜負的人,攢下了一身解不開的虧欠。」
蒲禳輕輕搖頭,語氣平和溫柔:「也不算徹底弄丟。」
老僧望著她眼底徹底化開的溫柔,心頭積壓多年的鬱結盡數舒展,語氣愈發鄭重誠懇:「以前是我不敢。」
「可現在我徹底想通了。」
他目光澄澈堅定,褪去了所有怯懦與躲閃,字字落地有聲:「往後,我不躲了,也不裝了。」
蒲禳靜靜看著他,看了許久,風輕輕拂過衣袂,落日柔光漫過肩頭,才緩緩開口,語氣鬆弛坦然。
「其實我也有錯。」
「我性子太硬,太愛較真,是典型的劍修脾性,萬事非黑即白,涇渭分明。要麼全然親近,要麼全然疏遠,從來不肯給自己留餘地,也不肯給你留台階。」
「我明明看懂了你的難處,明明知曉你的偏袒,明明心裡早已原諒,卻偏偏嘴硬心軟,次次跟你對著幹,次次冷臉相對。」
「說白了,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好好的一段情誼,就這麼無疾而終。說白了,就是幼稚,就是賭氣,就是拿著過往的遺憾,反覆折磨自己,拉扯彼此。」
她輕輕笑了笑:「現在回頭想想,真的挺沒意思的。」
老僧聽完這句話,沒說什麼,只是抬眼望向眼前其實容貌還算不錯的青衫女子。
蒲禳察覺到他的目光,沒有躲閃,反而大大方方抬了抬下巴,突然打趣道:「老娘長得還不錯吧,怎麼樣?有沒有想過和我結為道侶。」
老僧聽到這句話後,沒有多說別的,嘴唇動了動。
只有一個好字。
只是就像百年前兩人還是少年答應的那樣,白雲白,青山青,黃花黃。
少年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