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白晝
短短數十息之間,數十道劍招接連壓上,四面八方全是凌厲劍光,封死了前後左右所有閃避方位。換做同境任何一名天驕,在這般密集迅猛的攻勢之下,早就被逼得不得不出劍硬擋,露出破綻。
白晝依舊只是遊走避讓。
他的步子不快,出劍更是遲遲未動,可周身始終縈繞著一層極隱晦的氣機流轉。但凡孟涼劍鋒將至,那一處空間的流轉便會微微滯緩,劍速、劍勢、劍機,全都被悄然拖住,原本刁鑽迅猛的殺招,落地之時總會慢上些許,堪堪被他從容躲開。
孟涼打了數十招招,招招盡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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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停了一瞬,身形後撤半步,佩劍橫在身前,目光牢牢鎖著對面的白衣修士。
「你這是什麼路子?」孟涼開口,「純預判,還是傍身神通?」
白晝抬了抬眼,空茫的眸子沒有任何落點,聲音平淡無波:「都不算。」
「那就是耍賴。」孟涼嘴角壓出一點冷意,握劍的手腕微微蓄力,「打劍修,最噁心這種摸不清底細的牽制手段。」
白晝沒接話,只是身形微微前傾,主動遞出第一劍。
他手中同樣是一柄尋常佩劍,樸實無華,無靈光無紋路,和凡間鐵匠鋪打出的凡鐵長劍別無二致。可這一劍遞出,節奏極穩,落點極准,不貪快不貪狠,簡簡單單一記直刺,剛好穿透孟涼劍勢的縫隙,直指手腕經脈。
是真正的行家打法,專挑破綻,專打要害。
孟涼心頭一凜,即刻收劍格擋。
鐺的一聲脆響,兩劍相撞,火星微濺。
他本以為這一記格擋能穩穩震開對手劍鋒,不曾想接觸面上傳來一股極其古怪的力道,不剛不猛,卻極其黏滯,順著劍身纏上來,硬生生卸去他大半格擋力道,還拖著他的劍勢微微偏移。就像自己的劍落在了流動的水中,而非堅硬的鐵上。
孟涼順勢旋身,借著力道旋轉後撤,避開後續銜接劍招,同時手腕一抖,三記細碎快劍接連彈出,三點寒星次第亮起,角度極其刁鑽地襲向白晝胸腹三處要害。
白晝卻是提前半步沉肩側身,一口氣躲開三點快劍,同時佩劍上挑,劍尖貼著孟涼劍脊擦過,精準挑開他的劍勢主導權。
就好像,孟涼每一劍怎麼出怎麼收,他全都提前知曉。
兩人自此正式陷入纏鬥。
孟涼仗著劍路破格,打法刁鑽多變,招招不留情面,攻勢層層疊疊,始終壓著節奏往前推進。
白晝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守得滴水不漏,出手不多,每一劍都用在最關鍵的位置拆招卸力,簡簡單單如此循環,硬生生把孟涼層出不窮的變招全部化解。
接近百招過去,孟涼開始心裡有數。
對手不是修為比他高,也不是劍術比他精,對方身上有一種極為特殊的傍身神通,能夠短暫滯留身前時序,讓所有近身的劍勢和靈力流轉,都慢上一線。
一線之差,看似微小,在頂尖天才劍修的廝殺里,就是天塹鴻溝。
他所有的破格劍路,吃的就是一個出其不意,可遇上這種能按住瞬間時序的手段,所有優勢直接作廢大半。
孟涼開始強行破局。
他不再追求花哨變招,捨棄所有虛招,全部改為實打實的硬打硬拼。佩劍每一次起落,都灌注十足靈力,劍勢厚重沉凝,大開大合,以力破巧,強行碾壓。既然變數無用,那就以純粹劍道底蘊,硬生生砸開對手的防禦節奏。
重重劍勢接連壓落,擂台台面被劍氣震得石屑紛飛,層層紋路蔓延開來,堅硬的比武台地基,在這般持續硬撼之下,不斷下陷、開裂。
白晝依舊穩守,只是避讓的幅度漸漸變大,出劍格擋的次數越來越多。
他的時序滯留,壓制細碎快劍和無序變招最為好用,遇上這種沉凝厚重,一力降十會的正面碾壓,牽制效果會被大幅削弱。
「總算有點吃力了?」孟涼抓住機會,攻勢再漲,劍勢層層疊加,步步緊逼,「我還以為你這手段無解。」
白晝淡淡開口:「不是無解,是你之前沒打對路子。」
話音落,他第一次主動鋪開大範圍壓制。
身前虛空微微波動,沒有長河翻湧的宏大異象,僅僅是以自身為圓心,丈許範圍之內,光陰流速驟然一變。
本命飛劍名為「過隙」,神通名為寸序滯留。
他本命飛劍確然根植光陰長河大道,可境界所限,只能撬動方寸之地的剎那時序,無法觸及萬古源流,無法顛倒天地時序,僅能做到局部滯留,瞬間溯回。
可這點力量,用來制衡孟涼已然足夠。
方寸時序一鎖,孟涼壓來的厚重劍勢瞬間一滯,推進速度肉眼可見地變慢,原本勢如破竹的碾壓攻勢驟然像是陷入粘稠泥潭,進退都受牽制。
白晝身形一閃,抓住這轉瞬即逝的契機,佩劍平直刺出,一劍穿隙,直取孟涼心口。
這一劍又快又准,是實打實的殺招。
孟涼眼神一凜,強行撤劍回防,劍身橫擋胸前,硬生生接住這一記突襲。
砰的一聲悶響,氣機對沖炸開,兩道身影各自後退。
孟涼虎口發麻,掌心微微發燙,握劍的指節繃得發白。他終於徹底確認,眼前這人,就是天生克他。
他這一生修的就是破格劍道,打亂時序破碎常理,靠的就是無序變數橫行同境,可對手的大道,偏偏就是規整時序,按住一切破格。
純粹的法理克制,無解的苦手對局。
接下來這一場問劍,孟涼開始被逼得不斷退守。
他的快劍被滯緩,變招被預判,強攻被牽制,無論怎麼換招都始終被對方穩穩拿捏節奏。越是強攻,自身破綻暴露得越多;越是破格,越是撞在對方的時序制衡之上。
白晝始終不急不躁,穩紮穩打,一寸一寸壓縮孟涼的立身空間,一點一點磨掉他的攻勢銳氣。
「你這種大道,專門克劍修?」孟涼一邊纏鬥,一邊沉聲問話,手中劍招絲毫不停。
白晝側身躲開一記斜劈,順勢點劍卸力,答道:「專門克你。」
直白乾脆,沒有半分掩飾。
孟涼心頭一震,隨即戰意徹底燃起。
修行路上,天驕無數,強敵如雲,可敢直言專門克他的,僅此一人。
「那我今天就破了你這專門克我的道。」
孟涼不再保留尋常劍術底蘊,徹底放開手腳,劍路再度大變。
他不再執著快慢,所有劍招徹底隨心而動,全無定式。前一劍的發力節奏和出劍軌跡,絕不會和後一劍重複,上一瞬還是大開大合的重劍碾壓,下一瞬就是細碎刁鑽的近身巧劍。
這就是孟涼的法子,他要以極致的亂,破對方極致的序。
漫天劍光紛亂起落,四面八方盡數是劍影,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沒有一招重複,沒有一絲規律。整片擂台的對戰區域,被徹底填滿凌厲劍氣,再無半點空餘位置。
白晝的節奏終於亂了。
方寸時序滯留,終究有極限。
面對無窮無盡顛倒起落的無序劍招,他的預判開始出現偏差,時序鎖勢的覆蓋範圍開始跟不上孟涼的變招速度。原本次次精準的避讓,開始出現細微倉促;原本穩穩拆解的劍招,開始出現輕微滯澀。
孟涼瞬間捕捉到破綻,乘勢猛攻。
劍光驟然收緊,萬千紛亂劍影瞬間歸一,所有狂暴劍氣盡數收斂,凝練於一寸劍鋒之上。看似攻勢收斂,實則殺機濃縮到了極致。
白晝眉頭微蹙,第一次主動催動另一個的本命神通。
依舊沒有宏大異象,只是身前丈許之內的光陰,驟然微微倒流一瞬。
一瞬溯回,僅此而已。
可就是這一瞬,孟涼已經刺出的劍鋒,軌跡被悄然回溯,突進勢頭硬生生被截斷大半,原本必中的心口殺招,堪堪擦著肩頭划過。
孟涼心頭一寒,立刻變招,手腕翻轉,劍脊橫掃,貼著白晝肩頭反向抽打。
白晝側身避讓,兩劍再度交擊。
這一次碰撞,白晝身形第一次微微晃動。
溯回時序極其耗損本源,淺層滯留尚可久用,強行溯回劍招軌跡,對自身心神與大道底蘊消耗極大。他能壓住孟涼的破格劍路,卻扛不住這般無休止的高強度拉鋸。
「扛不住就別硬撐。」孟涼抓住對方氣息波動的間隙,攻勢再度拔高,「認輸省事。」
白晝抬劍擋住碾壓而來的劍光,語氣平穩:「還沒到時候。」
戰局徹底進入白熱化。
兩人不再有任何試探,全程實打實的極限廝殺。佩劍翻飛,劍光交錯,每一次碰撞都是劍理對沖,每一次身形交錯都是大道博弈。
孟涼越打越清醒,越打越通透。
他徹底摸透了對手的極限。
對方的光陰神通,局限極小,範圍極窄,只能覆蓋自身方寸區域,只能滯留剎那時序回溯瞬間軌跡,無法大範圍壓制,更是沒辦法長久維繫。只要自己持續高壓,不斷突破,不給對方喘息回氣的空隙,就能硬生生耗崩他的大道支撐。
白晝也徹底摸清了孟涼的底線。
然而不太妙的情況發生了,孟涼靈力開始出現明顯消耗。
無休止的破格變招以及高強度的心神運轉對修士靈力損耗極大。他衣衫邊角盡數被劍氣割裂,周身氣息起伏漸大,只是劍心依舊穩固,眼神依舊鋒利,沒有半分疲態流露。
也就是孟涼在之前系統的獎勵中,獲得了堪稱最強的觀海境,其所儲存的靈力近乎是同境修士的三四倍,不然換做其他人,如今根本堅持不下。
而白晝的時序神通也開始斷斷續續。他周身的方寸時序不再是全程穩固壓制,時而凝滯時而失效,預判的精準度大幅下降,避讓節奏越來越慌,格擋次數越來越密集。
孟涼終於能夠實打實的攻到他身前,劍鋒屢次逼近要害,逼得白晝不得不全力運功防禦,再也無法維持先前的從容姿態。
「你的本事,快見底了吧。」孟涼步步緊逼,劍勢連綿不絕,不給對方絲毫喘息機會。
白晝沉默兩息,應聲開口:「你也差不多。」
話音落下,他不再藏拙,終於催動本命飛劍的第二個神通。這也讓孟涼心裡直接罵娘,他娘的,這個叫白晝的神通怎麼可以如此之多?
不過既然是鄒子拿來對付他的苦手,好像也就沒那麼離譜了。
依舊不牽動光陰長河本體,僅僅是借自身本命根基,短暫撕開一絲時序縫隙,讓身前局部光陰陷入紊亂交錯的狀態。
這是白晝能動用的極限光陰力量。
瞬間之間,兩人中間的方寸空間,時序徹底錯亂。
孟涼只覺自身劍勢忽而極速推進、忽而凝滯不動,靈力流轉忽而順暢忽而阻塞,出招節奏徹底被打亂。
擂台之上,最詭異的一幕就此出現。
孟涼賴以立身的破格無序劍道,在對方的時序紊亂神通之下,徹底失去優勢。
你亂,我比你更亂,很簡單的道理。
孟涼再度被壓入下風。
白晝借著時序紊亂的短暫優勢,主動搶攻,佩劍連點,劍招又快又准,招招鎖死孟涼的出招破綻、靈力縫隙、身形死角。
他許久未曾主動強攻,一旦放開攻勢,殺力絲毫不弱,每一劍都奔著破防制勝而去。
孟涼被迫連連退守,全力格擋拆招,一時間只能被動防禦,根本無力反擊。
劍氣不斷落在他周身,炸開層層氣浪,逼得他節節後退,立身空間被壓縮到極致,幾乎退至擂台邊緣。
「你這神通,夠陰。」孟涼咬牙穩住身形,強行頂住攻勢。
白晝出劍不停,節奏沉穩:「打擂台,能贏就行。」
戰局也就此徹底僵持。孟涼靈力耗損過半,心神疲憊,破格劍路屢屢被時序紊亂克制,強攻無效,變招無用,陷入出道以來最艱難的苦戰。
而白晝時序神通消耗巨大,紊亂狀態無法長久維繫,每多維持一息,自身大道本源便多損耗一分,攻勢漸漸後繼乏力,只能靠著紮實劍術穩步壓制。
兩人都到了極限,誰先撐不住,誰就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