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解構


  他頓了頓,看著白晝的眼睛:「你的過隙,斬的是人的過去。你能看到一個人所有的過往,所有的遺憾,所有的執念。然後一劍斬下去,就能讓那個人沉浸在過去的痛苦裡,無法自拔。但是對他沒用,他沒有過去。或者說,他的過去,根本影響不到他。」

  「你的祛妄,斬的是人的未來。你能看到一個人所有的未來,所有的可能,所有的恐懼。然後一劍斬下去,就能斬斷那個人所有的希望,讓他陷入絕望。但是對他也沒用,他不在乎未來。他根本不想未來會怎麼樣,他只在乎現在。」

  「兩把劍,都落了空。」鄒子淡淡道,「所以你輸了,輸得不冤。」

  白晝緊緊握著手裡的茶盞,指節微微發白。茶盞里的茶水輕輕晃動,濺出了幾滴,落在青石板桌上,留下淡淡的水漬。

  過了很久,他才鬆開手,說道:「我知道。所以我走了。」

  「走得對。」鄒子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讚許的神色,「打不過就走,不丟人。硬撐著,只會把自己折進去。最後那一劍,他已經把全身上下最後一點力氣都壓在劍上了。你要是硬接,當場就得碎成渣,連三魂七魄都剩不下。他也得躺個三年五載,才能緩過來。犯不上。」

  他拿起茶壺,給兩人的茶盞都續上了水:「北俱蘆洲那邊,沒人追你。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他們查了那麼久,連你姓什麼叫什麼,從哪來的,師父是誰,都查不到。本來就不敢動你,我再打個招呼,他們就更不敢了。」

  「更何況,你又不是輸了。」鄒子笑了笑,「你是主動棄賽的。在所有人眼裡,你只是不想打了,不是打不過。真要是傳出去,丟人的是他孟涼,不是你。畢竟,他跟你打了三個時辰,都沒能把你打下擂台。」

  白晝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盞,默默地喝著茶。

  

  「本來只是讓你去試試東寶瓶洲這些年輕人的成色,看看有沒有能扛事的。」鄒子靠在石凳上,看著院子裡的青竹,語氣悠然,「沒想到試出這麼一個寶貝。這下好了,兩洲的棋,一下子就活了。」

  「原本所有人都以為,這次兩洲大比,盧岳會毫無懸念地拿第一。」

  「現在不一樣了。」鄒子轉過頭,看著白晝,「出了個孟涼。靈力無窮無盡,道心堅如磐石。」

  「盧岳很強。」白晝說道。他見過盧岳出手。在大比的預選賽上,盧岳只用了三招,就把一個元嬰境的修士打下台。

  「是很強。」鄒子點了點頭,一臉理所當然。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但是孟涼也不差。你跟他打了三個時辰,應該最清楚。他的靈力,根本就沒有見底的時候。你斬了兩具三屍分身,戰力暴漲了六成,都沒能壓垮他。盧岳的劍再猛,能斬三個時辰?能斬六個時辰?能斬一天一夜?我不信。」

  「他下一場對咸衡風。」白晝說道。

  「咸衡風贏不了。」鄒子搖了搖頭,語氣很肯定,「咸衡風的水法,講究的是一個『纏』字。像牛皮糖一樣,粘上人就甩不掉,慢慢耗,耗到對方靈力耗盡,自己認輸。以前跟他打比賽的人,最多撐六個時辰,就會靈力耗盡,不得不認輸。」

  「但是碰到孟涼,他這套就沒用了。」鄒子笑了笑,「孟涼別的沒有,就是靈力多。咸衡風能耗六個時辰,孟涼能耗十二個時辰,能耗二十四個時辰。耗到咸衡風自己靈力耗盡,耗到他自己認輸。我估計,最多四個時辰,咸衡風就會主動認輸。」

  「再往後,他會碰到秋磙。」鄒子繼續說道,「秋磙是個武夫,七境金身境,肉身堅如磐石,一力破萬法。但是他有個致命的弱點,就是遠程攻擊不行。只要不讓他近身,他就沒什麼威脅。」

  「孟涼的靈力那麼多,完全可以拉開距離,用飛劍遠程消耗他。秋磙的肉身再硬,也扛不住成千上萬道劍氣的輪番轟炸。最多兩百招,秋磙就會被打傷,不得不認輸。」

  「然後是風郢。」鄒子指尖輕輕敲著桌面,「風郢是個山澤野修,沒什麼門派,身法極其詭異,速度極快。來無影去無蹤,很多實力比他強的人,都栽在了他手裡。因為根本碰不到他。」

  「但是對孟涼來說,這也不是問題。」鄒子說道,「孟涼不需要碰到他,只需要把周圍的空間都用水填滿。無論風郢的速度多快,只要他在水裡,就會受到阻力,速度就會變慢。到時候,孟涼只需要對著水流波動的地方出劍就行。風郢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最多三百招,孟涼就能傷到他。」

  「再往下,是滄弋。」鄒子的語氣嚴肅了幾分,「滄弋是個遠遊境武夫,也是東寶瓶洲年輕一輩里,唯一一個能跟秋磙硬碰硬的武夫。而且他跟秋磙不一樣,秋磙是正面硬剛,滄弋最擅長的是跟練氣士捉對廝殺。山上人都說,一旦被滄弋近身,除非有半仙兵品秩的護體法袍,否則必死無疑。」

  「他要是碰到孟涼,一定會拼命近身。」鄒子說道,「孟涼必須在他近身之前,就攔住他。要是讓滄弋近了身,就算孟涼靈力再多,也會很麻煩。不過我相信孟涼能做到。他的反應很快,劍也很快。滄弋想近身,沒那麼容易。」

  「過了滄弋,就是沈棲遲。」鄒子的語氣緩和了些,「沈棲遲是山崖書院的君子,修出了一個本命字,文氣純粹醇厚。他的本命字叫『棲息』,能讓人靜下心來,也能讓敵人的動作變慢,劍意變弱。」

  「但是沈棲遲性子太散,整天遊山玩水,根本沒把比賽當回事。他參加大比,只是因為書院逼著他來的。真要是碰到孟涼,估計打個百八十招,覺得沒意思了,就會自己認輸走人。」

  「再往後,就是阡戌了。」鄒子頓了頓,看著白晝,「我的那個不記名徒弟。」

  「他一直在壓境,不然早就突破到玉璞境了。」鄒子說道,「他的陰陽術數很有天分,能掐會算,能預知吉凶,能布下各種陰陽陣法。心思也深,能忍,能藏,為了出一劍,能趴在草叢裡等三天三夜。」

  「他要是碰到孟涼,會是一場硬仗。」鄒子認真道,「阡戌會提前算好孟涼的每一步,布下天羅地網,等著孟涼鑽進去。他會跟孟涼打滿六百招,一步一步地消耗孟涼的靈力,一點一點地瓦解孟涼的防禦。最後,他會輸半劍。」

  「輸半劍?」白晝皺了皺眉。

  「對,輸半劍。」鄒子點了點頭,「這是他的命數。他這輩子,註定會輸給一個用劍的人。不過他不會白輸,他會從孟涼身上,學到很多東西。這次輸了,對他來說,是好事。等他突破到玉璞境,他的道,會更穩。」

  「北俱蘆洲那邊,能對孟涼造成威脅的,只有白弋。」鄒子繼續說道,「北俱蘆洲年輕十人里的第二名,元嬰境圓滿。」

  「孟涼要是碰到他,會受點傷。」鄒子說道,「白弋的劍太快,太狠,太不講道理。孟涼一開始會不適應,會被他打傷。但是等孟涼適應了他的劍路,贏他只是時間問題。白弋的後勁不足,打不了持久戰。最多五百招,孟涼就能找到他的破綻,一劍定勝負。」

  「至於祝刈。」鄒子笑了笑,「那個賒刀人,神出鬼沒的,沒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厲害。他這次來參加大比,沒人知道他想幹什麼。不過我知道,他只是來看看,不會真的拼命。真要是碰到孟涼,打個百八十招,試探一下孟涼的深淺,就會自己走了。」

  白晝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鄒子說的每一個人,每一場對決,都分析得頭頭是道,像是親眼見過一樣。

  「這次兩洲大比,最終的前三名,應該是孟涼和白弋,以及另一個運氣還算不錯的十人之一。」鄒子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他們三個,會拿到去中土神洲參加中土大比的資格,爭奪十三之爭的名額。」

  「所以,這次中土大比,會非常慘烈。」鄒子看著白晝,「每個人都會拼命。為了名額,為了榮耀,為了宗門,為了自己的道。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死人,是常有的事。」

  「我接下來去哪?」白晝問道。

  「先在船上待三天。」鄒子說道,「就在靈犀城待著,別亂跑。沒事就去書市逛逛,去茶館坐坐,看看那些字,看看那些人。不用說話,就看。看看那些讀書人是怎麼為了一個字爭得面紅耳赤的,看看那些書是怎麼跟人鬧彆扭的,看看那些變成了石碑、變成了磚頭的人。」

  「記住,在夜航船,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鄒子認真道,「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千萬不要不懂裝懂。說錯一個字,代價很大。輕則被字追著打,重則變成船板上的一塊花紋,永遠留在這艘船上。」

  他指了指院門外的方向:「別去西邊的規矩城。有個難纏的傢伙最近在規矩城辯『名實之辨』,已經辯了十二天了。誰路過就拉誰,非要跟人辯出個對錯來。上次拉了個挑糞的老漢,說了整整一天一夜,老漢最後實在受不了了,把糞桶扣在了他頭上,才跑掉。你要是被他纏上,我可不去救你。我嫌他囉嗦。」

  白晝點了點頭,記在了心裡。

  「三天之後,你去中土神洲。」鄒子繼續說道,「去曲阜城外的尼山書院住下。那裡比較安全。等著天下書院大比開幕。」

  「不用你打比賽。」鄒子看著他,「你就在邊上看著,看看誰能在這亂世里,撐住一片天。」

  「要看什麼?」白晝問道。

  「什麼都看。」鄒子說道,「看看誰在藏拙,誰在拼命,誰在背後捅刀子。看看誰是真正的君子,誰是卑鄙的小人。」

  「不用你插手任何事。」鄒子補充道,「誰贏誰輸,跟你沒關係。除非有人不長眼,打到你頭上來,那你隨便收拾。打死了,算我的。」

  白晝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好了,該說的都差不多了。」鄒子拿起石桌上的那本線裝書,翻了一頁,「你要是累了,就去西屋休息。房間已經收拾好了。要是不累,就自己去城裡逛逛。」

  白晝站起身,微微躬身:「弟子告退。」

  鄒子擺了擺手,沒有抬頭,繼續看著書。

  白晝轉身走出院子,輕輕帶上了木門。木門吱呀一聲,院子裡又恢復了安靜。只有竹葉沙沙的聲響,還有鄒子翻書的聲音,在空氣里慢慢飄散。

  白晝沿著來時的巷子往回走。巷子裡依舊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枯藤的聲音。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竹籬笆小院,已經被淡淡的霧氣籠罩,看不真切了。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靈犀城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穿著青衫的讀書人,有背著劍的修士,有挑著擔子的貨郎,還有牽著孩子的婦人。每個人都安安靜靜地走著,沒有人大聲說話,也沒有人吵架。仿佛在這艘船上,大聲說話是一種罪過。

  白晝走到那個賣茶湯的攤子前,停下腳步。老漢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小伙子,還是來碗茶湯吧?加了紅糖的,暖身子。」

  這一次,白晝點了點頭。

  老漢很高興,拿起長嘴銅壺,給他倒了一碗茶湯。茶湯冒著熱氣,上面飄著一層薄薄的紅糖,香氣撲鼻。

  白晝接過茶湯,找了個空桌子坐下,慢慢喝著。茶湯很甜,很暖,喝下去,渾身都暖和了起來。

  旁邊的桌子上,坐著兩個穿著青衫的讀書人,正在低聲討論著什麼。

  「聽說了嗎?昨天條目城又變了一個人。」一個胖胖的讀書人壓低聲音說道,「是個來自南婆娑洲的修士,說什麼『天圓地方』,當場就變成了一個圓圓的石球,現在還在城門口滾來滾去呢。」

  「噓!小聲點!」另一個瘦瘦的讀書人趕緊打斷他,左右看了看,「別亂說!小心被字聽到了!」

  胖胖的讀書人趕緊捂住嘴,緊張地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才鬆了口氣,小聲說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覺得太可怕了。說錯一句話,就變成了石頭。以後還是少說話為妙。」

  「可不是嘛。」瘦瘦的讀書人點了點頭,一臉後怕,「我上次就是因為說了一句『孟子的性善論不對』,就被書里跳出來的字追了三條街。差點就變成了一塊磚。以後啊,我再也不敢亂說話了。」

  「還是老老實實看書吧。」胖胖的讀書人嘆了口氣,「不懂的就說不懂,千萬不要不懂裝懂。不然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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