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17.第 17 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紀慎語好半天才緩過來,他本以為那件百壽紋瓶和青瓷瓶價值相當,可萬沒有想到竟然賣出十萬高價。

  最震撼他的是,價值那麼高,卻是件仿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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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品等級複雜,最低級的就是市場上的假貨,批量生產,外行人也能一眼辨出;其次高一級,光看不夠,要上手摸;再高又可細分,全憑作偽技藝的精湛程度。

  紀慎語忍不住想,梁鶴乘知道那瓶子是贗品嗎?會不會珍藏許久,一直以為是真的?他鬆開窗棱,惶然轉身,全然忘記丁漢白還在窗外,只顧自己難安。

  抬眼瞥見書桌上的青瓷瓶,他又產生新的疑惑,丁漢白連自己做的這件都不能十拿九穩認出來,怎麼能信誓旦旦地認定百壽紋瓶為假?

  紀慎語說出心中所想,丁漢白沒答,只招手令他跟上。

  一步躍出走廊,丁漢白隨手將背包扔石桌上,兩手空空帶紀慎語去了前院。前院最寬敞,丁延壽和姜漱柳的臥室關著門,門口臥著只野貓。

  丁漢白土匪作風,開門氣勢洶洶,把野貓嚇得躥上樹。他領紀慎語進屋,直奔矮櫃前半蹲,蹲下才發覺沒有開小鎖的鑰匙。

  紀慎語蹲在一旁:「紅木浮雕?」

  剛才還三魂七魄亂出竅,這會兒看見柜子又開心了,丁漢白沒理,在床頭櫃中翻出一盤鑰匙,每一枚鑰匙上有小簽,按圖索驥終於將鎖打開。

  他從櫃中取出一花瓶:「你看看這個。」

  紀慎語拆開棉套,大吃一驚:「百壽紋瓶!」

  熟悉的款識,觸手冰涼滑膩,紀慎語的腦中本就烏泱一片,這下又來一樁奇怪事。丁漢白起身去床邊坐著,說:「我也許分辨不出你那個百壽紋瓶的真假,但我確定這個是真的,所以那個就是假的。」

  紀慎語問:「這個是怎麼來的?」

  丁漢白笑出聲:「是你爸連著那本圖冊一併送給我爸的,所以鎖在柜子里,不捨得擺出來落灰。」

  峰迴路轉皆因緣分奇妙,紀慎語抱著瓶子撒癔症,半晌咧開嘴,望著丁漢白嗤嗤笑。這時院子裡野貓狂叫不止,貌似有人來了。

  犯罪現場沒來及收拾,丁延壽開門出現,看見他們倆之後瞪眼數秒,反射弧極長地喊道:「大白天在這兒幹什麼?!」

  丁漢白拽起紀慎語,說:「我告訴他紀師父送過你一個百壽紋瓶,他好奇,我就讓他看看。」

  丁延壽不買帳,反問:「你的鼻煙壺雕完沒有?」

  貓在古玩市場好幾天,早把功課忘得一乾二淨,丁漢白敷衍扯皮:「那天上班幫組長搬東西,把手傷了,疼得我使不上勁兒……」

  「放屁!」丁延壽氣得踹門,「你又連著曠班,當我不知道?!」

  丁漢白混不過去,繞過圓桌往外沖,還不幸挨了一腳。紀慎語見狀放下瓶子,喊了句「師父息怒」,也速速奔逃。他們倆狼狽又滑稽,回小院後把氣喘勻,紀慎語進書房繼續寫作業,丁漢白拿上白玉也進去,要雕鼻煙壺。

  椅子挨著,紀慎語盯著做一半的數學題迷茫,解題思路斷了。

  丁漢白湊來:「我數學不錯,給你講講。」

  這毛遂自薦的語氣太篤定,紀慎語只好乖乖奉上卷子,他原本認為丁漢白是不愛學習的那類人,待題目講完,稍微有些改觀。

  丁漢白說:「我打小數學就好,適合做生意,英文也可以,那就適合做大生意,與國際接軌。」

  紀慎語被這邏輯折服,問:「那語文好適合什麼?」

  「語文好?」丁漢白一頓,「語文好就能言善辯,不過語文好還不夠,要體育也好才行。因為能言善辯易生口舌爭端,嚴重了招人揍,要是體育好就跑得快,溜之大吉。」

  紀慎語哈哈樂,趴卷子上笑得前仰後合,不知道丁漢白在逗他,還是認真的。漸漸的,書房內只有他的笑聲,突兀,他便止住安靜下來。

  丁漢白將白玉握得溫熱,也終於靜心拿起刻刀。

  翻頁聲清脆,紀慎語再沒遇見解不出的題目,可是解得太順利難免鬆懈,生出點困意。他這兩日沒睡好,困意一來如山洪海嘯,放低身體再起不來。

  身旁的動靜停止許久,專心雕玉的丁漢白好奇扭臉:「這傢伙……」他見紀慎語趴在卷子上酣睡,壓著半邊臉頰,指間還握著筆。

  直到他雕完,起身時椅子磕到,紀慎語才悠悠睜眼。

  「作業還寫不寫了?」丁漢白問,「不寫就回屋睡,省的口水流一卷子。」

  紀慎語仍趴著:「你這就雕完了?」

  丁漢白點頭,遞出白玉鼻煙壺,那煙壺短頸豐肩,器型方中帶圓,重點是毫無雕刻痕跡,活脫脫一塊玉豆腐。紀慎語這下坐直了:「只出輪廓,素麵無紋,你偷懶?」

  他看丁漢白不答,心思一轉頓時醒悟:「這料……」

  「上乘的和田玉籽料,謝謝你這麼會挑。」丁漢白十分滿意,滿意到多雕一刀都怕喧賓奪主。等掏了膛,拋了光,毫無綹裂的白玉鼻煙壺堪稱完美。

  紀慎語拿著把玩:「師哥,玉銷記的東西加工費很高,那這個素麵的怎麼算?」

  丁漢白答:「這素麵玉煙壺是乾隆時期流行的,叫『良才不琢』,同型有一對在書上記載過,值十幾萬,那這個單只大概三到四萬。」

  紀慎語愛不釋手:「我是不是能領一半功勞?等賣出去我要向師父邀功。」

  掌心一空,鼻煙壺被丁漢白奪回。「美得你。」丁漢白大手一包,東西藏匿在手裡,「我不賣,等到五十歲自己用。」

  紀慎語稀罕道:「還有三十年,你都安排好五十歲了?」

  丁漢白說:「當然,五十歲天命已定,錢也掙夠了,手藝和本事教給兒子,我天天玩兒。」他講得頭頭是道,紀慎語提問生女兒呢?他回答:「我有原則,傳兒不傳女。」

  開玩笑,雕刻那麼苦,一雙手磨得刀槍不入,哪捨得讓閨女干。姑娘家,讀讀書,做點感興趣的,像姜採薇那樣最好。丁漢白想。

  紀慎語偏堵他:「那你沒生兒子,手藝不就失傳了?」

  丁漢白睨一眼:「我不會收徒弟嗎?但我的徒弟一定得天分高,不然寧可不收。況且失傳怎麼了,又不是四大發明,還不許失傳嗎?」

  紀慎語辯不過,覺得丁漢白語文估計是第一名,總有話說。他沉默間想起紀芳許,其實有兒子又怎樣呢?連燒紙祭祀都隔著千山萬水,只能託夢責怪一句「那也不見得你想我」。

  他的目光落在青瓷瓶上,遺憾更甚,紀芳許教給他這本事,大概以後也要荒廢了。

  丁漢白不明情況,順著紀慎語的視線看去,大方說道:「你不是想交換麼?給你好了。」

  兜兜轉轉,青瓷瓶又回到紀慎語手上,他哭笑不得,抱回屋後靠著門發呆。梁鶴乘當時說萬事有定數,只看緣分,可十萬塊的緣分太奢侈,從一個絕症老頭那兒得來,恐會折壽。

  三天後,丁漢白頂著瓢潑大雨上班,到文物局門口時被一輛破板車擋著路,降下車窗沖門衛室喊人,警衛卻搡出來一老頭。

  「怎麼回事兒?」丁漢白問。

  警衛說:「博物館收廢品的,想把局裡生意也做了,攆不走。」

  老頭戴著舊式草帽,布鞋褲管都濕了,丁漢白看不過眼,說:「讓他進去避避雨,我遞申請,看看能不能把活兒包給他。」

  他停好車進樓,在樓門口遇上老頭躲雨,腳一頓的工夫老頭把草帽摘了,臉面露出來,不是張斯年是誰?!

  張斯年抹去水珠:「你還遞申請麼?」

  丁漢白覺得這老頭挺操蛋,隔著一米五笑起來:「遞啊,以後你常來,我有什麼好東西都給你看,十萬一件大甩賣。」

  他說完進樓上班,到辦公室後手寫份申請給張寅,一間辦公室批准,那其他部門也懶得再找,很簡單的事兒。張寅磨蹭,擦墨水瓶、擰鋼筆管、吸完擦乾淨,終於肯簽下自己不太響亮的大名。

  丁漢白吸吸鼻子,循著一股檀香低頭,在桌上看到小香爐。怪不得磨嘰,原來是等他發現這別有洞天,香爐里放著香包,想必很寶貝,不肯用真香熏燎了爐壁。

  他俯身欣賞,假話連篇:「宋代哥窯的,真漂亮。」

  張寅總算簽完:「乾隆時期仿的,普通哥釉而已。」

  「那是我走眼了。」丁漢白把對方舉上高階,估計本周運勢都順順利利。離開後忙了一會兒,雨小後收拾出兩箱廢品,張斯年仍在樓門口,見他出來自覺接過。

  「開條的時候多加點,你報銷是不是占便宜?」

  丁漢白感覺受了侮辱:「萬把塊我都不眨眼,稀罕賣廢品貪個差價?」

  張斯年本就是開玩笑,樂道:「對了,你不是說在博物館工作麼?」

  丁漢白也笑:「許你賣贗品,不許我謊報個人信息?」他乾脆把話說開,「當時你說那瓶子來自福建,還是有點唬人的。」

  既然張斯年承包了博物館的廢品,那肯定沒少逛,因此見過那批出水殘片。張斯年頗有興致地點點頭:「唬人的話,沒騙過你?」

  丁漢白感覺又受了侮辱,這行誰憑著話語鑑定啊,最他媽不靠譜的就是一張嘴。他聊天偷閒:「那青瓷瓶用的是拼接法,之所以亂真是因為材料真實,當然技術也不賴。」

  張斯年瞎眼進了雨水,泛著紅:「還有別的門道沒有?」

  「還有粘附、埋藏,或偽造局部,或整器作假。」丁漢白說。他早將《如山如海》里的東西反覆背爛學透,作偽手法三二一,鑑定方式四五六,熟記於心。

  張斯年問:「那你看出是假的還買?」

  丁漢白當時為了研究而已,何況他沒覺得三萬有什麼。既然聊到這兒,他壞心膨脹,噙著笑看對方,張斯年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瞎眼睜合恍然明白。

  「你這孫子!」老頭大罵,「百壽紋瓶是贗品!」

  丁漢白哄道:「贗品也是高級貨,我敢說,你拿出去探探,沒人看得出來,轉手又是一高價。」

  張斯年大怒,怒的是自己走眼,貌似不關乎其他。半晌平復未果,陰陽怪氣地說道:「文物局的就是厲害,不像倒騰古玩的,偏能倒騰到點子上。」

  丁漢白說:「誇我個人就行,別帶單位組織。」他反手一指大樓,「我們主任倒騰個假的哥釉小香爐,傻美傻美的,我都替他沒面兒。」

  「你怎麼知道是假的?」

  「那隻小香爐器身布滿金絲鐵線開片,仿製難度相當大。幸虧我記性不錯,對於這種向來是選幾處封存入腦,線與線的距離稍有不同就能看出來。」

  賣個廢品偷懶許久,雨都停了,張斯年準備走人,笑著,哼著京戲,全然不似剛才生氣,倒像人逢喜事。他走下台階,回頭沖丁漢白喊:「你想不想看真正的哥釉小香爐?」

  丁漢白恍惚沒應,被這老梆子的眼神懾住。

  「崇水57號,別空著手,打二兩白酒。」張斯年斂去眼中精光,扣上草帽,邊走邊念白,「孺子可教矣。」

  而此時紀慎語已經到了淼安25號,一道悶雷卷過,隱約要發生什麼。

  17.第17章

  舊門板掩著,中間被腐蝕出一道縫隙,能窺見狹小髒污的院子,紀慎語小心地推開門,入院後聞到一股發酸的藥味兒。

  他往屋裡瞧,可是窗戶上積著一層厚厚的膩子,估計好幾年沒擦過。屋門關緊,兩旁的春聯破破爛爛,應該也是許多年前貼的。

  「爺爺?」他喊。

  「哎!」梁鶴乘在裡面應,嗓門不小卻非中氣十足,反而像竭力吼出,吼完累得腳步虛浮。屋門開了,梁鶴乘立在當間,下場雨罷了,他已經披上了薄棉襖。

  紀慎語躊躇不前:「我、我來看看你。」

  梁鶴乘說:「我等著你呢。」和出院那天說的一樣,我等著你呢。

  紀慎語問:「我要是不來,你不就白等了嗎?」

  梁鶴乘答非所問:「不來說明緣分不夠,來了,說明咱爺倆有緣。」

  眼看雨又要下起來,紀慎語跟隨對方進屋,進去卻無處下腳。一張皮沙發,一面雕花立櫃,滿地的古董珍玩。他頭暈眼暈,後退靠住門板,目光不知落在白瓷上好,還是落在青瓷上好。

  梁鶴乘笑眯眯的,一派慈祥:「就這兩間屋,你參觀參觀?」

  紀慎語雙腿灌鉛,挪一步能糾結半分鐘,生怕抬腿碰翻什麼。好不容易走到裡間門口,他輕輕掀開帘子,頓時倒吸一口酸氣。

  一張大桌,桌上盛水的是一對礬紅雲龍紋杯,咸豐年制;半塊燒餅擱在青花料彩八仙碗裡,光緒年制;還有越窯素麵小蓋盒,白釉荷葉筆洗,各個都有門道。

  再一低頭,地面窗台,明處角落,古玩器物密密麻麻地堆著,色彩斑斕,器型繁多。那股酸氣就來自床頭櫃,紀慎語走近嗅嗅,在那罐子中聞到了他不陌生的氣味兒。

  梁鶴乘在床邊坐下:「那百壽紋瓶怎麼樣了?」

  紀慎語猛地抬頭,終於想起來意。「爺爺,我就是為百壽紋瓶來的。」他退後站好,交代底細一般,「百壽紋瓶賣了……賣了十萬。」

  他原以為梁鶴乘會驚會悔,誰知對方穩如泰山,還滿意地點點頭。

  紀慎語繼續說道:「其實那百壽紋瓶是贗品,你知道嗎?」

  梁鶴乘聞言一怔,紀慎語以為對方果然蒙在鼓裡,不料梁鶴乘乍然笑起,捂著肺部說:「沒想到能被鑑定出真偽,我看就是瞎眼張也未必能看穿。」

  紀慎語剛想問誰是瞎眼張,梁鶴乘忽然問:「你做的青瓷瓶呢?」

  紀慎語脫下書包將青瓷瓶取出,他來時也不清楚在想什麼,竟把這瓶子帶來了。梁鶴乘接過,旋轉看一圈,卻沒評價。

  屋內頓時安靜,只有屋外的雨聲作響。

  六指忽然抓緊瓶口,揚起摔下,青瓷瓶碎裂飛濺,脆生生的,直扎人耳朵。

  紀慎語看著滿體瓷渣,驚駭得說不出話。

  而梁鶴乘開口:「祭藍釉象耳方瓶是假的,豆青釉墨彩百壽紋瓶是假的,這裡外兩間屋裡的東西都是假的。」

  也就是說,當日在巷中被搶的物件兒本就是贗品,還禮的百壽紋瓶也一早知道是贗品,這一地的古董珍玩更是沒一樣真東西。似乎都在情理之外,可紀慎語又覺得在意料之中。他看向床頭柜上的罐子,那裡面發酸的藥水,是作偽時刷在釉面上的。

  他挺直身板,說:「青瓷瓶也是假的,我做的。」

  梁鶴乘嘴角帶笑:「這些,都是我做的。」

  為什麼摔碎青瓷瓶?因為做得不夠好,不夠資格待在這破屋子裡。

  紀慎語毫不心疼,如果沒摔,他反而臊得慌。「爺爺,」他問,「你本事這麼大,怎麼蝸居在這兒,連病也不治?」

  梁鶴乘說:「絕症要死人,我孤寡無依的,治什麼病,長命百歲有什麼意思?」他始終捂著肺部,腫瘤就長在裡頭,「我收過徒弟,學不成七分就耐不住貪心,偷我的東西,壞我的名聲。我遇見你,你心善,還懂門道,我就想看看咱們有沒有緣分。」

  紀慎語什麼都懂了,老頭是有意收他為徒。他原以為紀芳許去世了,他這點手藝遲早荒廢,卻沒想到冥冥之中安排了貴人給他。

  不止是貴人,老頭生著病,言語姿態就像紀芳許最後那兩年。

  紀慎語頭腦發熱,俯視一地無法落腳的瓷渣,片刻,窗外雷電轟鳴,他扯了椅墊拋下,就著滂沱雨聲鄭重一跪。

  梁鶴乘說:「你得許諾。」

  紀慎語便許道:「虔心學藝,侍奉灑掃……生老病死我相陪,百年之後我安葬。」當初紀芳許將他接到身邊,他才幾歲,就跪著念了這一串。

  梁鶴乘拍拍膝頭:「該叫我了。」

  他扶住對方的膝蓋:「——師父。」

  雨線密集,絲絲縷縷落下來,化成一灘灘污水,紀慎語拜完師沒做別的,撐傘在院中收拾,把舊物裝斂,打算下次來買幾盆花草。

  梁鶴乘坐在門中,披著破襖叼著菸斗,全然一副享清福的姿態。可惜沒享受太久,紀慎語過來奪下菸斗,頗有氣勢地說:「肺癌還吸菸,今天開始戒了它。」

  梁鶴乘沒反抗,聽之任之,翹起二郎腿閉目養神。紀慎語裡外收拾完累得夠嗆,靠著門框陪梁鶴乘聽雨。半晌,他問:「師父,你不想了解我一下?」

  梁鶴乘說:「來日方長,著什麼急。」

  人嘛,德行都一樣,人家越不問,自己越想說,紀慎語主動道:「我家鄉是揚州,師父去世,我隨他的故友來到這兒,當徒弟也當養子。」

  梁鶴乘打起精神:「那你的本事承自哪個師父?」

  「原來的,既是師父,也是生父。」紀慎語說,「不過……我跟你坦白吧,其實我主要學的不是這個,是玉石雕刻。」

  梁鶴乘問:「你現在的師父是誰?」

  紀慎語蹲下:「玉銷記的老闆,丁延壽。」

  梁鶴乘大驚大喜:「丁老闆?!」他反手指後頭,「你瞧瞧那一屋,各色古董,是不是唯獨沒有玉石擺件?雕刻隔行了,就算雕成也逃不過你那師父的法眼!」

  不提還好,這下提起有些難安。

  紀慎語直到離開都沒舒坦,回到剎兒街望見丁家大門,那股難受勁兒更是飆升至極點。他心虛、愧疚、擔憂,頭腦一熱拜了師,忘記自己原本有師父,還是對他那麼好的師父。

  一進大門,丁延壽正好在影壁前的水池邊立著,瞧見他便笑,問他下雨天跑哪裡玩兒了。

  紀慎語不敢答,鑽入傘底扶丁延壽的手臂,並從對方手裡拿魚食丟水裡。水池清淺,幾條紅鯉魚擺著尾,這師徒倆看得入迷,等水面多一倒影才回神。

  丁漢白瞅著他們:「餵個魚弄得像蘇軾登高,怎麼了,玉銷記又要倒閉一間?」

  丁延壽裝瞎:「慎語,咱們回屋看電視。」

  師徒倆把丁漢白當空氣,紀慎語扶師父回屋,繞過影壁時回頭看丁漢白一眼。比起丁延壽,他更怕丁漢白,畢竟丁漢白敢和親爹拍桌子叫板。

  也不全是怕,反正不想招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待到晚飯,丁漢白專心吃清蒸魚,可魚肚就那麼幾筷子,其他部位又嫌不夠嫩。筷子停頓間,旁邊的紀慎語自己沒吃,把之前夾的一塊擱他碗裡。

  他側臉看,紀慎語沖他笑。

  喝湯,他沒盛到幾顆瑤柱,紀慎語又挑給他幾顆。

  飯後吃西瓜,他裝懶得動,紀慎語給他扎了塊西瓜心。

  丁漢白內心地震,他早看出來了,這小南蠻子北上寄人籬下,可是處處不甘人後,傲起來也是個煩人的。今天著實反常,比小丫鬟還貼心,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丁漢白好端端的,沒被奸,那估計是盜。他壓低聲音問:「你偷拿我那十萬塊錢了?」

  紀慎語一愣:「我沒有,誰稀罕啊……」

  料你也不敢,丁漢白想。晚上一家子看電視,丁延壽出去鎖大門,再回來時忽然大喝一聲,意在嚇唬門口的野貓。

  紀慎語嗖地站起來,下意識低喊:「完蛋了!」

  姜漱柳沒聽清,丁漢白可是一字不差,然後整晚默默觀察,發覺丁延壽稍一動作就引得紀慎語目露慌張,簡直是驚弓之鳥。

  終於熬到回小院,紀慎語在前面走,丁漢白跟著,進入拱門後一腳踢翻富貴竹,那動靜把對方嚇得一哆嗦。丁漢白問:「幹什麼虧心事了?」

  紀慎語回頭,臉在月光下發白:「沒有,我、我以為有耗子跑。」

  這理由太二,丁漢白哪肯信:「今天幹什麼去了?」

  紀慎語不擅撒謊,但會轉移話題:「我前幾天夢見回揚州了,夢裡有我爸,還有你。我爸怪我不惦記他,忽地不見了,找都找不著。」

  說著說著就真切起來,幾步的距離浮現出紀芳許的身影,紀慎語後退到石桌旁,問:「師哥,能再送我一次月亮嗎?」

  時效一個晚上,但很有用。

  丁漢白望望天:「下著雨,沒月亮。」

  前者沒多求,後者沒追問,各自走了。

  紀慎語坐在床邊看第二遍《戰爭與和平》,翻頁很勤,可什麼都沒看進去。不多時有人敲門,是端著針線筐的姜採薇。

  姜採薇說:「慎語,我給你織了副手套,問問你喜歡襯法蘭絨還是加棉花?」

  紀慎語受寵若驚:「給我織的?真的?」

  姜採薇被他的反應逗笑:「對啊,我剛學會,織得不太好。」

  從前跟著紀芳許,吃穿不愁,可沒人顧及細微之處,紀慎語接過毛線團時開心得手中出汗。姜採薇向他展示:「剛織好一隻,本來勾的木耳邊,感覺漏風,就拆了。」

  紀慎語心急地往手上套:「好像有點大。」何止有點,一垂手就能掉下來。

  姜採薇窘澀地笑:「我應該先量尺寸,第一次織,太沒準頭了。」

  紀慎語確認道:「你第一次織,就是送給我嗎?」

  姜採薇被他眼中的光亮吸引住,回答慢半拍:「……是,這兒就是你的家,你在家裡不用覺得和別人有所不同,明白嗎?」

  紀慎語點點頭,後來姜採薇給他量手掌尺寸,他支棱著手指不敢動彈,被對方碰到時心怦怦狂跳。

  他第一回碰女孩子的手,動一下都怕不夠君子。等姜採薇走後,他哪還記得憂慮,躺床上翻滾著等冬天快點來,想立刻戴上新手套。

  姜採薇回前院,一進房間看見桌上的糖紙:「你把我的巧克力都吃完了?!」

  丁漢白回味著:「我怕你吃了發胖,胖了不好找小姨夫。」他整天在姜採薇容忍的邊緣徘徊,偶爾踩線也能哄回來,「怎麼樣了,他看著心情好了嗎?」

  姜採薇說:「挺開心的,聽我說給他織手套,眼都亮了。」她拍丁漢白一巴掌,「都怨你,突然過來讓我安慰人,還騙人家,差點露餡兒。」

  丁漢白拿起一隻,那尺寸一看就比較符合他,笑歪在一旁:「那就多蓄棉花,別讓南方爪子在北方凍傷了。」

  他又待了一會兒,回去時各屋都已黑燈,屋檐滴著水,經過紀慎語窗外時仍能聽見裡面的動靜。咿咿呀呀的,唱小曲兒呢,他停下聆聽三兩句,聽不清詞,卻揚手打起拍子。

  紀慎語從床上彈起,骨碌到窗邊說:「還是個熱愛音樂的賊。」

  丁漢白砸窗戶:「去你的,關了燈不睡覺,哼什麼靡靡之音。」

  紀慎語說:「小姨給我織手套了。」語氣顯擺,藏著不容忽視的開心,「我想送她一條手鍊,你能帶我去料市嗎?」

  丁漢白問:「我是不是還得借你錢?」

  紀慎語猛地推開窗戶,抓住丁漢白的手腕哈哈笑起來,犯瘋病一樣。丁漢白黑燈瞎火地看不分明,只敢湊近,生怕裡面這人撲出來摔了。

  手腕一松,紀慎語說:「尺寸記住了,我給你也做一條。」

  丁漢白嘴硬:「誰稀罕,我只戴表。」

  窗戶又被關上,聲音變得朦朧,字句都融在滴落的水裡……那我也想送,紀慎語說。丁漢白靜默片刻,道了句極少說的「晚安」。

  回房間這幾步,他摘下腕上的手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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