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 60 章


  還是屋裡的破桌,酒菜挪開,鋪墊三層厚布,那方尊妥當地擱在上頭。丁漢白和紀慎語各坐一邊,盯著,瞅著,捨不得摸,生怕這寶物損壞一星半點。

  紀慎語問:「師哥,這真的值一百萬?」

  天文數字,多少人一輩子都不敢夢想有一百萬,丁漢白點點頭,旋開放大鏡檢查唇口。無瑕,唇口與短頸,一體的肩腹,哪裡都保存完好。轉念一想,糊著藥泥隔絕氧化,埋在地底下,要不是他遇到天大的難處,還會埋藏多久……

  這時,老頭在裡間哼起戲詞,唱的是《霸王別姬》中的一段。丁漢白踱入屋內,細細聽,這段戲的曲牌名是「夜深沉」,此刻唱真是應景。

  張斯年倚著床頭,合眼,吊眉,將字句唱得婉轉滄桑,最後一字結束,那乾枯褶皺的眼皮已然泛紅。丁漢白坐到床邊,問:「師父,如果我並不需要錢,那方尊你打算埋到什麼時候?」

  張斯年說:「不知道。」也許再埋十年、二十年,直埋到他死。他不怕死,一丁點都不怕,朝生暮死都無妨。他倏地睜眼,動動嘴唇,卻沒講出話來,只無限淒涼地笑一笑。

  丁漢白心真疼啊:「老頭,那物件兒叫你受罪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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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斯年點頭,又搖頭,慌神望一眼窗外。人老了,嗓子也老,此時聽著格外嘶啞:「我以前和你一樣……和你一樣!」他驀地激動,怕丁漢白不信似的。可他曾經真的和丁漢白一樣,意氣風發,像個爺,但為了保護那些寶貝,瞎了眼睛,家人死的死,逃的逃,經受難以忍受的屈辱。

  他太害怕了,不知道餘生會不會又來一輪,所以提心弔膽。

  丁漢白輕聲問:「師父,讓我挖地的時候,你心裡怎麼想的?」

  張斯年面露恐懼:「我橫了心。」這迫在眉睫的關頭,他橫下心賭一把,寶貝交付,成,皆大歡喜;不成,有什麼兇險,他將來頂上,反正賤命一條沒什麼所謂。

  一番話說完,丁漢白久久無法平靜。他記得紀慎語總是摸梁鶴乘的手指,於是學著,握住張斯年的手。一隻老手,一隻布滿厚繭的大手,肌膚相貼,傳輸著言語難以說清的東西。

  「師父,別怕。」丁漢白哄著,「現在做生意的人很多,發家的富翁也很多,你不是說過,時代變了。這些古玩寶貝是受保護的,沒人會強奪去毀掉,永遠都不會了。」

  老頭目光發怔,憶起過去嗚嗚地哭,竟像個孩子。

  丁漢白心痛難當,撫對方灰白的發,那件方尊能解他所有難題,可面對張斯年的心中陰影,他卻就著深沉夜色,定下別的主意。

  六十多了,埋藏著恐懼活了幾十年,他這個做徒弟的,不能只想著自己。

  待張斯年睡著,丁漢白輕巧出屋,一愣,只見紀慎語仍守在桌旁,直著眼,居然紋絲未動。他過去叩桌,紀慎語一個激靈抱住方尊:「小心點!萬一碰了怎麼辦?!」

  丁漢白好笑道:「回家麼,我困了。」

  紀慎語一臉正色:「不行,我得看著它。你去裡間和張師父睡吧,我來守著。」

  這模樣太過好笑,拉不走,拽不動,小屁股粘在了椅子上。丁漢白洗完澡端盆水,擰濕毛巾給紀慎語擦臉,擦完往那嘴裡塞上牙刷,為了不動彈,竟然刷完就著水吞了。

  丁漢白問:「你現在一心看它,都不瞧我了是嗎?」

  紀慎語盯著獅耳:「你當我沒見過世面吧,這寶貝脫手之前不能有任何差池,我一定要仔細看著。至於你,你身上有幾顆小痣我都知道,少看兩眼也沒什麼。」

  這一通理由真是噎人,丁漢白無奈,兀自鎖門關窗,折回,將紀慎語一把拎起,用著蠻力拐人睡覺。紀慎語晃著腿,眼神直勾勾地望著方尊,忽地屁股一痛,叫丁漢白輕摑一巴掌。

  丁漢白罵:「瞧你那德行,看情郎呢?!」

  裡間門關上,紀慎語認命地打地鋪,躺好,關燈,但身在曹營心在漢。他悄聲說:「師哥,一定要找個上乘的買主,有錢是肯定的,還要真的喜歡,最好長得也英俊,性格得善良……」

  丁漢白說:「你給方尊找買主還是找婆家?」

  床上呼嚕聲響起,紀慎語問:「師哥,咱們怎麼謝張師父?」

  丁漢白湊耳邊咕噥,紀慎語大驚,而後知曉原因卻十分理解。他抱住丁漢白,說些別的,手伸入衣服摸人家寬闊的背,按在脊樑第三節,那兒有一顆小痣。

  夜深人靜,千家萬戶都睡了。

  隱隱約約的,有一點雨聲。

  紀慎語爬起來,輕手輕腳地去外屋看方尊是否安好,回來,撞上張斯年喝水。又睡兩個鐘頭,他再次爬起來,去看方尊是否依然安好。

  他一會兒來看看,一會兒來看看,天快亮了,又來。張斯年起夜上廁所,問:「六指兒他徒弟,你有完沒完?跟我徒弟同床共枕就那麼難為你?」

  紀慎語臉一紅:「……我確認東西還在不在。」

  張斯年氣道:「我藏了幾十年的東西都沒丟,現在還能不翼而飛?!」

  天大亮,酣睡整夜的丁漢白精神飽滿,瞧著紀慎語的眼下淡青直納悶兒。聽張斯年講完,樂不可支,樂完,一派鄭重,說:「師父,這方尊交給我處理,無論做什麼都行?」

  張斯年一怔:「你不賣?」

  這師父太聰明,丁漢白說:「不賣了,你最愛逛古玩市場,不久後我開古玩城給你逛,你還最喜歡博物館,那,把這寶貝擱進博物館怎麼樣?」

  年歲不同,時局大變,當年無數珍寶被打砸破壞,張斯年要用命護著,生怕走漏一點風聲。那份懼意根植太深,解鈴還須繫鈴人,如果把這方尊上交,國家都給予肯定表揚,那張斯年的心頭陰翳就徹底除了。

  這寶貝埋著,不見天日,張斯年想,擱進博物館的話,那人人都能見到欣賞。他微微發顫,難以置信地問:「真能那樣辦?真的……不會招禍?」

  丁漢白點頭:「我來辦,有什麼,我擔著。」

  燃眉之急依然燃眉,但解決張斯年的心病,丁漢白和紀慎語都認為值得。他們倆繼續忙活,上午跑一趟工商局,中午又和博物館的領導吃了頓飯。

  紀慎語不喜應酬,被逼著鍛鍊交際,丁漢白說:「我現在做生意,總有忙不過來的時候,不拜託你拜託誰?」

  可紀慎語想,他才十七,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別人會信他嗎?再一瞧丁漢白,這人也才二十一,他既然配得上丁漢白,應該也不會差吧。兩個得意精好久沒放鬆過,在春夏交接的路上閒逛,買了蟈蟈,喝了汽水兒,頗有苦中作樂的意思。

  一晃,彼得西餐廳,門童穿著考究,拉開門,出來一男一女,是姜廷恩和商敏汝。姜廷恩像這五月的花,含羞帶臊,傍著枝兒,縈繞著愛你在心口難開的氣質。商敏汝呢,只當是帶大侄子吃飯。

  四人對上,算不得舊愛,可也是被父母認可的青梅竹馬,丁漢白叫一聲「姐」,偷瞄那小南蠻子有否吃味兒。商敏汝氣不打一處來,張口就訓,怪他對不起父母長輩。

  丁漢白問:「你見我爸媽了?」

  今天丁延壽和姜漱柳搬家,商家過去幫忙兼暖房,折騰完,姜廷恩非要來喝咖啡。商敏汝掃向紀慎語,打量,嘆息,她念書工作,學的,做的,古今中外的大小事了解許多,算是最開明包容的一類人。可紀慎語年紀還小,丁漢白不是東西,她嘆這個。

  告別後,不是東西的和年紀還小的都很失落,逛也沒了興致,卻又不想回家。兩人相視一定,再不猶豫,直接坐車奔了二環別墅區。

  城中最金貴的住宅群,大門關著,閒雜人等不許入內。丁漢白和紀慎語沿著外牆溜達,找到路西的一面,數著屋頂,數到第五停下。紀慎語發散思維:「五號,因為你五月初五生的,師父師母才選五號。」

  「……」丁漢白竟想不出反駁的話,後退幾步助跑,蹬著牆面猛地一躥,直接上去了。他扒著牆頭使勁望,五號的花園種了什麼樹啊,樹旁好像是一盆蘭花。巴望著,別墅里出來一人,拄著拐杖,高大,是丁延壽。

  他嚷道:「我爸出來了!又伺候他那花兒!」

  紀慎語急得很:「該我了,你下來望風,快讓我看看!」

  丁漢白不動:「我媽還沒出來呢,你再等等。」

  紀慎語哪肯:「我拽你褲子了,光屁股看吧!」

  怎么小潑婦似的,丁漢白跳下來,半蹲讓紀慎語踩著,將人托上牆頭。他望風,這邊午後沒什麼人,偶爾經過一兩個便扭臉瞅他們,有那正義感強的,譴責他們偷雞摸狗。

  丁漢白襯衫西褲瑞士表,卻張嘴就來:「怎麼了?人窮沒見過別墅,開開眼不行嗎?偷雞摸狗,偷你家雞摸你家狗了?那保安隊長都沒管,你是哪來的人民警察?」

  他在下面唇槍舌劍,紀慎語在上面撲棱腿,激動道:「師母出來了!師哥,師母穿旗袍啦,挽著師父的胳膊!」

  丁漢白又躥上去,一眼瞧見那琴瑟和諧的二位,他想,他成為個情種怨誰呢?還不是怨這爹媽恩愛長情,耳濡目染,叫他在這愛情上不肯遷就半分。

  正看得入迷,巡邏的保安隊長一聲暴喝,振臂就要將他們擒住。丁漢白立刻鬆手跳下,紀慎語便也跟著跳。「小祖宗!」他急吼一聲,生怕對方摔了,抱住,牽著手狂奔。

  丁延壽和姜漱柳聞聲朝外望,不知發生了什麼。

  丁漢白牽著紀慎語跑到街尾,粗喘著,沁了一額頭細汗。紀慎語為他擦拭,吭哧地說:「真丟人,被同學知道肯定笑話我,被夥計知道就沒人服我了。」

  想得挺遠,丁漢白說:「同學笑話,你就笑話他們成績差,夥計不服,你就……」他一時沒想到解決方法,畢竟這位紀大師傅不吃股。

  紀慎語感嘆:「師哥,玉銷記的技術定股真是絕,要是家人均分或者本金定權,都不是最利於手藝傳承的。」

  丁漢白怔住,一把抓住紀慎語的肩膀:「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他兩眼發光,激動得要吃人一般,「沒錯,玉銷記技術定股……」

  弄得他都忘了,明明最常見的是本金定權!

  他說道:「錢能湊夠了,我要辦認股大會!」

  一切難題皆有轉機,丁漢白拽著他的福星回家,要籌謀一番。沒人會平白無故出資認股,招什麼人,想什麼名目,全要一一定奪。

  古玩行,丁漢白又在收藏圈積攢許多人脈,他就要從那些人中招攬。撿出手裡最上乘的物件兒,還有之前那批頂級精品,他要以收藏會為名吸引眾人。

  紀慎語見狀去裁紙,最細的毛筆,勾花畫鳥,留一片空白。破屋,破桌,丁漢白貼來握他的腕子,摩挲著,借他的筆寫下第一封請柬。

  數十張,一個畫,一個寫,深巷安靜偶有鳥啼,正襯這午後陽光。紀慎語腕子酸了,往丁漢白懷中一杵,享受揉捏服務,他憧憬地問:「師哥,真能成嗎?」

  丁漢白答:「人或多或少都有從眾性,帖子發出去,收藏會辦之前,我要先單獨找幾個把握大的招安,到時候請他們做表率。」

  目標已定,丁漢白忙得像陀螺,今天這兒,明天那兒,一張嘴每天說出去多少話,嗓子都沙啞三分。又送完幾張請帖,送出去,不能保證全數來,晚上請一位大拿吃飯,這位定下,放出風,那來的人就多了。

  有目的的飯局向來不輕鬆,珍饈都是擺設,茶酒才是重頭。丁漢白等了一刻鐘,對方姍姍來遲,原因是接孩子耽誤了。他望一望窗外,昏沉,想起他接送紀慎語上下學的好時候。

  六中門口烏泱泱的,紀慎語難得念了全天,領取一沓考試卷子。五月末愈發緊張,平時不用功的都在拼命,他呢,只惦記首飾賣了幾套?師父師母安好?最惦記,那師哥頻繁應酬,身體能不能吃得消。

  他獨自往回走,繞路去市場買菜,回家簡單吃一口,而後寫作業、雕珠子,乖得不能再乖。什麼都做完,洗完澡的頭髮都晾乾了,他還沒等到丁漢白回來。

  紀慎語端著小碗坐在門邊,給自己煮了鍋綠豆湯。

  他想那三跨院,主要想看電視……

  快到凌晨,巷子裡隱約有腳步聲,亂的,碎的,是個醉漢。紀慎語豎耳傾聽,還唱歌呢,浪奔浪流,他納悶兒,那大哥怎麼整天喝多?腳步聲越來越近,到門外了,身體咣當一聲撞在門板上。

  紀慎語一抖,虛歲十八的他膽子沒比虛歲十七大。

  咣咣的砸門聲,還在唱。「滔滔江水……」丁漢白嗓子冒煙兒,都變聲了,「紀珍珠!給我開門!」

  紀慎語大吃一驚,開門接住搖晃的丁漢白,被酒氣熏了滿臉。一路跌跌撞撞,踢翻小凳,磕到門框,他把丁漢白放上床,扒的人家只剩下內褲。丁漢白醉得厲害,大喇喇敞著,嘴上卻害臊:「你……你幹嗎?」

  紀慎語擰毛巾為之擦洗,英俊的臉,寬闊的肩,哪哪都擦到了。伸手拽住褲邊,眼一閉心一橫,把要緊處也擦一擦。丁漢白操著沙啞的嗓子叫喚:「你怎麼摸我褲襠啊!」

  紀慎語罵:「再喊,我廢了你!」

  丁漢白說:「廢?那你倒是有經驗。」

  怎么喝得爛醉還能嗆死人?紀慎語盛一碗綠豆湯給丁漢白潤喉,餵完關燈,上床依在旁邊,許久,丁漢白翻身將他抱住,酒氣烘熱他的臉頰。

  又是月色朦朧夜深沉。

  「珍珠,」丁漢白低喃,「……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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