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周顯那邊有動靜了


  蕭燼從西城出來,並未返回東城,而是折向城南。

  城南有一處老舊的巷子,名喚槐樹巷。

  巷口有棵百年老槐,樹冠如蓋,蔭蔽半條街巷。

  槐樹下常年蹲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閒話家常,打盹養神。

  蕭燼在巷口下馬,牽馬而入。

  巷子深處,有一間不起眼的鋪子,門匾已褪色,勉強能辨認出匯通典當四字。

  鋪子門面狹窄,光線昏暗,櫃檯上坐著一個戴老花鏡的瘦老頭,正低頭撥弄算盤。

  蕭燼進門,將馬鞭放在櫃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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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頭抬起頭,渾濁的老眼在他臉上停了片刻,又低頭繼續撥算盤。

  「不當尋常物件。」老頭聲音沙啞:「金銀首飾、綾羅綢緞,出門左轉,太平當鋪。」

  蕭燼從袖中取出那枚銅扣,輕輕放在櫃檯上。

  老頭的算盤聲停了。

  他緩緩抬起頭,摘下老花鏡,湊近那枚銅扣。

  蒼老的手指輕輕撫過扣面那隻展翅的烏鴉,又翻過來,看扣背那枚極小的標記。

  沉默良久。

  「客官從何處得來此物?」老頭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沒了方才的敷衍,多了幾分凝重。

  「東城柳條巷。」蕭燼答。

  老頭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他將銅扣輕輕放回櫃檯,推至蕭燼手邊,搖頭道:「此物,老朽不敢收。客官請回。」

  蕭燼沒有取回銅扣,也沒有離開。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老頭。

  一息。

  兩息。

  三息。

  老頭被他看得越發不自在,終於嘆了口氣:「客官,您這是要害老朽。此物背後之事,老朽只是略有耳聞,實不敢沾惹。

  您若真想追查,不妨去城北永濟堂藥鋪,找坐堂的孫大夫。他兒子曾在那邊做過事。」

  那邊是哪裡,他沒有說。

  蕭燼點點頭,收起銅扣,轉身離去。

  身後,老頭重新戴上老花鏡,卻再也沒能撥動算盤珠。

  城北永濟堂。

  孫大夫是個五十來歲的清瘦老者,正為一位老嫗把脈開方。

  蕭燼在堂中靜候,直到老嫗抓藥離去,他才上前,亮出銅扣。

  孫大夫的臉色瞬間白了。

  他沒有接銅扣,甚至沒有多看,只是將蕭燼引至內堂,屏退藥童,壓低聲音道:「這位大人,您不該來找草民。」

  「你兒子在何處做事?」蕭燼直接問道。

  孫大夫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聲音艱澀:「他三年前曾在一處宅院做護院。那宅子的主人是誰,他從未對草民說過。

  只是每隔數月,會托人捎些銀錢回來,說是主家賞的。

  去年中秋,他回來過一次,瘦了許多,話也更少了。草民問他可有什麼難處,他只說無事,第二日便走了。」

  「那處宅院在何處?」

  「城西,永安坊,槐蔭巷盡頭那間朱門大宅。」孫大夫的聲音越來越低:「門口有一對石獅子,左邊那隻的右耳缺了一角。」

  蕭燼記下。

  「你兒子如今何在?」

  孫大夫的眼眶紅了:「三個月前,草民收到消息,說他因急病過世了。

  主家派人送來了撫恤銀兩,說喪事已辦妥,連屍首都沒讓草民見一面。」

  他抬頭看著蕭燼,渾濁的老眼中帶著壓抑已久的悲憤:「大人,您查的到底是什麼案子?草民的兒子,究竟是死於急病,還是死於……」

  他沒有說完。

  蕭燼沉默片刻,道:「若本官查明真相,會告知於你。」

  孫大夫看著他,忽然深深拜了下去,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從永濟堂出來,已是午後。

  蕭燼牽馬走在城北的街巷中,神色沉凝。

  那枚銅扣在他袖中,仿佛沉甸甸地壓著。

  他需要確認的事,已確認了大半。

  那處朱門大宅,他必須去一趟。

  但不是現在,他手中尚無確鑿證據,貿然登門,只會打草驚蛇,甚至可能把自己也搭進去。

  他需要更多的線索。

  更硬的證據。

  以及……更合適的時機。

  他翻身上馬,策馬向東城而去。

  回到東城兵馬司時,鄭桓正在他公廨外等候。

  「蕭副使。」鄭桓見他歸來,快步上前,壓低聲音:「周顯那邊有動靜了。」

  蕭燼眸光一凝。

  「今日午後,周顯派人去了工部檔案庫,調閱了五個月前那批破甲弩的撥付卷宗。」

  鄭桓道,「負責接待的書吏是我昔日部下的遠親,多了個心眼,將此事記下,悄悄報了過來。」

  「他調閱的是原件還是副本?」

  「原件。調閱後未歸還,說是帶回公廨詳核。」

  蕭燼眼中閃過一絲銳色。

  周顯,急了。

  「鄭指揮使。」蕭燼道:「煩請設法打探,周顯調閱卷宗後,與哪些人有過接觸。尤其是工部以外的人。」

  鄭桓點頭:「我明白。」

  他頓了頓,看著蕭燼,欲言又止。

  蕭燼道:「鄭指揮使有話請直言。」

  鄭桓沉默片刻,道:「蕭副使,此案追查至此,你我皆知,那批鐵料的下落,周顯背後的關係,那枚銅扣的來歷,每一條,都牽連極深。

  萬一……萬一追到最後,查到的是不該查之人,你當如何?」

  蕭燼看著他,平靜道:「鄭指揮使是擔心,查到安西侯府?」

  鄭桓沒有否認。

  蕭燼道:「鄭指揮使可曾去過薛府?」

  鄭桓一怔:「去過。」

  「可曾見過薛慶春三歲的幼子?」

  鄭桓沉默了。

  「那孩子脖頸上一道劍痕,薄而銳,一劍封喉。」

  蕭燼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兇手甚至不屑多補一刀。三十五條人命,從薛慶春到門房老僕,從薛夫人到襁褓嬰兒。

  鄭指揮使,你問我追到最後查到不該查之人當如何?」

  他頓了頓。

  「我的回答是:不管是誰,殺人,就要償命。」

  鄭桓看著他,久久無言。

  最終,他重重點頭。

  「我信你。」

  當夜,蕭燼沒有回蘇府。

  他在東城兵馬司的公廨中,對著牆上那幅巨大的咸陽城防圖,一站便是兩個時辰。

  圖上標註著咸陽各處衙門、坊市、官宅。他的目光掠過西城、掠過城北、掠過城南,最後落在城西永安坊槐蔭巷的位置。

  那裡,是孫大夫說的朱門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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