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可憐見的
司瑤垂著頭,仍是一副謙卑順從模樣。
「奴婢身份低微,本不該在此多言,更不該在此處引人注目。」
「只是今日裴府宴會,來的都是京中貴人,若因奴婢之故,攪擾了裴府的雅興,也讓各位小姐失了體面,那便是奴婢的罪過了。」
園中氣氛凝滯,眾人聽出了司瑤話里的弦外之音。
陳婉握緊拳頭,她聽出了司瑤話里的意思,卻無法反駁一個「自認有罪」的奴婢。
她指著司瑤,氣得指尖發抖。
「你……你這個下賤胚子!還敢在我面前說教?」
陳婉怒火中燒,揚起手,毫不猶豫地揮向司瑤的臉頰。
「啪」的一聲,清脆地響徹園中。
司瑤被打得一個踉蹌,身體晃了晃,嘴角瞬間滲出了血跡。
她沒有躲,只是被力道帶得偏過頭。
林語柔驚呼一聲,連忙扶住司瑤,眼中滿是心疼。
「司遙姐姐,你怎麼樣?」
司瑤沒有說話,她搖了搖頭,努力站穩身子。
她轉過頭,看向陳婉,臉上被打出的紅腫痕跡格外明顯。
「奴婢的賤命,自然不值什麼。」
司瑤的聲音帶著一絲血腥氣。
「只是這裴府的宴會,往後怕是要被傳作『陳小姐怒打罪奴』了。」
這話一出,眾人便是開始低聲論起來了。
的確,在裴府宴會打一個無力還手的罪奴,這傳出去,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
陳婉的臉從漲紅到發白,她咬緊了下唇。
「你……你……」
何林湘見陳婉被氣成這樣,心中暗道不成器的玩意,一遍上前拉下陳婉低語道。
「今天確實做得過火了。」
「一個奴婢而已,何必當眾動手。」
「這要是傳出去,陳尚書府的臉面可不好看。」
陳婉聽著這話,眼睛直接紅了,旁人可以說她,她最好的姐妹真能不幫她?
場面僵持下來,這時一直默默在旁邊看戲的沈落雁才悠悠起身,笑著打破僵局。
「陳妹妹消消氣,是我管教無方,讓司遙妹妹氣著你。」
「都是我的不是,妹妹可否別怪我?」
沈落雁走上前,輕輕握住陳婉的手,柔聲勸慰。
短短兩句,就把事情定了性。
司遙斂下心神,對這暗中的褒貶毫不在意。
陳婉回頭,看到沈落雁那雙帶笑的眼睛,心裡的火氣莫名就消了一半。
「落雁姐姐,這關你什麼事,你瞧她那副樣子,我就是氣不過!」
「好了好了,我知道。」沈落雁拍了拍她的手背,「今天是裴府的好日子,咱們是來做客的,鬧得太難看,丟的是我們自己的臉面,你說是不是?」
她這話既是勸解,又帶著幾分提點。
陳婉也不是傻子,立刻就明白了過來。
她狠狠瞪了司瑤一眼,收回手,不情不願地哼了一聲。
沈落雁笑了笑,又轉向司瑤,那目光像是帶著歉意。
「司瑤妹妹,你也別往心裡去。陳妹妹就是這個直脾氣,沒什麼壞心的。」
她說著,親昵地拉起司瑤的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
「瞧瞧,臉都打腫了,可憐見的。」
她的指尖冰涼,划過司瑤的臉頰,帶起一陣細微的刺痛。
司瑤垂著眼,沒有說話。
林語柔扶著她的胳膊,滿眼都是擔憂。
「好了,都別站著了。」沈落雁環視一圈,臉上掛著得體的笑。「時辰不早了,宴席該開始了,我們快過去吧,別讓裴夫人等急了。」
她一發話,眾人自然都給了面子。
一群貴女簇擁著她,嘰嘰喳喳地朝宴客廳的方向走去。
沈落雁走在最前面,挽著陳婉和何林湘的胳膊,言笑晏晏。
司瑤被刻意地落在了最後面。
林語柔陪在她身邊,低聲問:「姐姐,你還好吧?要不要找個地方歇歇?」
司瑤搖了搖頭,「我沒事。」
一行人穿過花園,前面是一片波光粼粼的小湖。
裴府的園湖造景向來出色,一行女子走走停停說說笑笑,剛剛的劍拔弩張仿佛散去,一片祥和。
連林語柔也被陳婉默認,拉回了一行人之列。
唯獨,除了司遙。
司遙倒是不在意這些,一個人走在後面,只感覺難得的清靜。
走到了湖心亭,沈落雁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她迎著風,伸了個懶腰,姿態優雅。
緊接著「哎呀」一聲,她手中的帕子,就從指尖滑落。
那帕子很輕,被風一吹,輕飄飄地打著旋兒,落在了湖面上。
湖水冰涼,帕子很快就被浸濕,隨著微波,慢慢向湖心飄去。
「我的帕子!」沈落雁臉上露出懊惱的神色,「這可是棠之哥哥送我的,我平日裡最是寶貝了。」
她轉過頭,目光直直地落在司瑤身上。
「司瑤妹妹,你看這……」
周圍的人都停下腳步,看好戲似的望著這邊。
司瑤看著那方在湖水中飄搖的手帕,心裡一片冰冷。
她沒有看沈落雁,只是默默地解下身上的白狐皮披風,交到旁邊的林語柔手裡。
「林妹妹,幫我拿著。」
「司瑤姐姐,你……」林語柔急了,想說什麼。
司瑤對她搖了搖頭。
她緩步走到湖邊,冰冷的湖水倒映出她蒼白如紙的臉。
湖邊的青石板上結著一層薄薄的青苔,又濕又滑。
她蹲下身,伸出手,探入刺骨的湖水中。
冰涼的感覺瞬間從指尖蔓延開,順著手臂,鑽進骨頭縫裡。
衣袖很快濕透,緊緊貼在她的皮膚上,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那手帕飄得有些遠,她需要把大半個身子都探出去,才能勉強夠到。
腹部的鈍痛,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寒意,又開始隱隱作祟。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方繡帕的時候,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宋世子來了!」
「裴公子也來了!」
司瑤的動作頓住。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宋棠之正被一群貴公子簇擁著,緩步走來。
他今日穿的那身墨色錦袍,襯得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他的目光,淡淡地掃過湖邊。
在看到司瑤半個身子探進湖裡,狼狽不堪的樣子時,他的眼神沒有絲毫停留,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徑直走到沈落雁身邊,聲音帶著些許寵溺。
「怎麼站在這裡?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