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大結局
一切塵埃落定,太皇太后便召司遙進了宮。
為了彌補,她賞了京城十座商鋪和城外百畝良田。
司遙跪在壽康宮裡,將那些賞賜原封不動地推了回去。
「太皇太后的恩典,阿遙心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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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抬起眼皮看她,「你不要?」
「故人已逝,但留下的人仍需要生活。司遙,這些東西能保你在京城一世無憂。」
司遙搖搖頭,「太皇太后,阿遙想帶母親回江南。」
她沉默了許久,手裡的佛珠轉了整整一圈。
「你和你爹一樣,賞賜不要,富貴不要,連條活路都嫌多餘。」
司遙沒有接話,只是低著頭,安安靜靜地跪著。
太后嘆了口氣,揮了揮手,「走吧。」
「往後若是缺銀子,讓人遞個信進來。」
司遙叩了三個頭,起身退出了壽康宮。
走出宮門的那一刻,風灌進袖口,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灰濛濛的天。
要下雪了。
估計也是這個冬天最後一場雪了。
動身那日,果然落了一場大雪。
鵝毛般的雪片子鋪天蓋地地往下砸,半個時辰不到,整條官道就白了。
林氏坐在馬車裡,懷裡抱著一個舊木匣子。
匣子裡裝的是司誠和司珏的靈牌。
馬車出了城門,沿著官道往南走了約莫一里地。
趕車的老僕勒住了韁繩。
「姑娘,前頭有人。」
司遙掀開車簾往外看。
十里長亭的飛檐下積了厚厚的雪,亭子中間擺著一張輪椅。
宋棠之裹著一件厚重的墨色大氅,坐在輪椅上。
林風站在他身後,肩頭和頭頂全落滿了白雪,像個雪人。
不知道在這等了多久了。
司遙放下車簾,閉了閉眼。
林氏在旁邊輕聲問了一句:「是那個孩子?」
「嗯。」
林氏沒再說話,只是伸手替女兒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
司遙還是下了車。
雪很厚,踩上去沒過了腳踝,發出咯吱咯吱的響。
她走到亭子外三步遠的地方停住。
宋棠之抬起頭。
兩個人隔著三步的距離,隔著漫天的飛雪,安安靜靜地對視了很久。
「你要走了。」宋棠之先開的口。
「嗯。」
「去哪?」
「江南。我外祖家的老宅還在。」
宋棠之點了下頭,垂下眼,看著自己膝頭的毯子。
他張了兩次嘴,都沒發出聲音。
司遙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那半塊將印。
她把它翻過來,銅面朝上。
將印斷口處的茬口已經被人細細打磨過,又用金線重新縫合。
兩個半塊「宋」字,終於又拼成了一個完整的字。
「我讓銀匠修的,手藝不算好,你湊合看。」
她彎下腰,將那枚銅印輕輕放在宋棠之的膝頭。
銅印帶著她身上的溫度,擱在毯子上,暖融融的。
宋棠之低頭看著那枚銅印,手指慢慢覆了上去。
他的指腹觸到金線縫合的地方,摸了又摸,一遍又一遍。
「你修它做什麼。」他的嗓子發緊。
「它該是完整的。」
司遙說完,直起身子,往後退了一步。
「宋棠之,你替宋家守好這塊印。」
「西北犧牲將士們的墳還沒修,宋帥的衣冠冢還沒立。你有的忙。」
宋棠之攥著銅印,眼底的紅一點一點地泛了上來。
「阿遙。」
司遙沒有應。
他的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吞咽了一下才繼續說下去。
「當年婚書上的名字是我寫的。」
司遙的睫毛顫了一下。
「十四歲那年父親帶我去司家提親,你躲在屏風後頭偷看我。我裝作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快被風雪吞沒。
「那是我這輩子最高興的一天。」
司遙站在風雪裡,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她記得那一天。
那天的陽光很好,爹在堂上笑,娘在旁邊抹眼淚。
她趴在屏風後面,從雕花的縫隙里偷看那個少年。
少年穿著一身藍衫,腰間掛著玉佩,垂著眼寫婚書的樣子認認真真的。
她看著他一筆一畫寫下了她的名字,耳根紅透了還在裝正經。
那是她十三歲的春天。
後來的五年,把那個春天碾得粉碎。
「那張婚書我燒了。」司遙開口。
宋棠之的手指猛地收緊。
「望宋公子往後再遇良人,重新寫一份。」
她說完這句話,轉過身,踩著雪往馬車走。
身後傳來輪椅輕微的吱呀聲。
然後是宋棠之的聲音,帶著哽咽,卻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
「願司姑娘,江南水闊,餘生無疾無憂。」
司遙的腳步頓了一瞬,繼而堅定往馬車走去。
雪越下越大了。
她登上馬車,放下車簾。
林氏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問,只是把舊木匣子往自己懷裡又摟緊了些。
馬車重新啟程,車輪碾過厚厚的積雪,發出沉悶的聲響。
司遙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聽外面的風聲。
眼角有一滴東西滑了下來,她抬手擦掉了。
只那一滴。
——
三年後。
江南,臨水鎮。
鎮東頭有一間藥堂,門臉不大,掛著一塊舊木匾,匾上寫著「安濟堂」三個字。
字是林氏寫的,筆鋒秀麗,和她年輕時一個樣。
藥堂開了兩年多,鎮上的人都知道這家藥堂看病便宜,抓的藥也實在。
掌柜是個年輕姑娘,長得清清爽爽的,手腳利落,話不多。
給人看完病就低頭搗藥,問什麼答什麼,從不多說一個字。
有那好事的媒婆來過幾回,全被姑娘的老母親笑眯眯地擋了回去。
「我家阿遙忙著呢,沒空成親。」
林氏說這話的時候正坐在院子裡曬草藥。
滿院子的曬匾上鋪著薄荷、甘草和黃芪,太陽一照,滿院子都是苦中帶甜的氣味。
她的頭髮已經全白了,但氣色比剛從嶺南回來時好了太多。
春天的時候,她會在院角的空地上種點藥苗。
入秋了就醃幾罈子桂花釀,誰來看病都送一小碗。
日子過得慢,慢到能聽見河水流過石橋底下的聲音。
這日是三月十七。
從清早開始就在下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一層薄紗罩在鎮子上。
司遙蹲在藥堂屋檐下搗藥。
石臼里是剛曬乾的川貝,搗起來脆生生地響。
她搗了大半個時辰,手腕有些酸了,停下來活動了幾下。
正抬頭的時候,隨意往街面上瞟了一眼。
手中的藥杵滾了出去,在台階上咕嚕嚕轉了兩圈,掉進了雨水裡。
對面的青石板橋上,停著一把油紙傘,傘面上畫的是纏枝蓮。
那是林氏的手筆,當年林家商號里賣的紙傘,全是這個花樣。
傘下站著一個人,一手撐傘,一手拄著一根紫竹杖。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衫,袖口和衣擺被雨水打濕了,貼在身上。
身形比三年前挺拔了些,卻還是瘦。
他腰間掛著那塊將印,右眼上的墨色眼帶換成了一條窄窄的淺色綢帶,不再那麼扎眼了。
半張臉被傘沿的陰影擋著,只露出下頜和嘴角。
司遙蹲在屋檐下,就那麼看著他。
雨絲落在她的肩頭,濡濕了一小片衣衫。
她沒有站起來,也沒有開口。
橋上那個人也沒有走過來。
他就那麼站在雨里,隔著一整條街的距離。
過了很久,久到屋檐上的水滴連成了一條線。
司遙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藥粉。
她彎腰撿起滾進雨水裡的藥杵,在圍裙上蹭了蹭,回頭進了藥堂。
灶上正煎著一副藥,藥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司遙又從柜子里拿了一隻乾淨的碗。
她舀了兩勺桂花釀倒進去,又兌了些熱水,端著碗走到門口,往橋上看了一眼。
他還在那。
司遙把碗擱在藥堂門口的長凳上,然後轉身回去繼續搗她的川貝。
石臼里咚、咚的響聲,和檐上滴落的雨聲,一下一下交織在一起。
身後傳來竹杖點在青石板上的篤篤聲。
一下,兩下。
越來越近。
司遙沒有回頭。
嘴角卻慢慢彎了起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