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哥哥夜探
他那隻布滿薄繭的大手,死死攥著那枚令牌,骨節泛白。
答應,還是不答應。
這個決定,重逾千斤。
一直安安靜靜在廊下用草葉編蚱蜢的呦呦,不知何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她皺著小小的鼻子,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蕭承澤。
蕭承澤見林錚仍在猶豫,知道此事不能強求。
他嘆了口氣,從追風手中拿過一張繪製簡陋的縣城地圖,在石桌上攤開。
「這是我們之前探查到的,山匪幾個可能的藏身之處……」
他的話還沒說完,呦呦就丟下了手裡的草蚱蜢。
她噠噠噠地跑了過來,小小的身子扒著石桌的邊緣。
在她的眼中,那張平平無奇的麻紙地圖上,正盤踞著一團巨大、粘稠,散發著腐爛腥臭的黑氣。
那股黑氣幾乎凝成了實質,像一隻看不見的巨大章魚,無數觸手從縣衙的方向伸出,籠罩了整個縣城。
那股屬於罪惡與污穢的氣息,讓身為貔貅神獸的她,本能地感到了極度的厭惡與暴躁。
她的目光掃過那團黑氣的中心——縣衙。
然後,她的小手指,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猛地戳在了縣衙旁邊的一個位置。
那裡,畫著一個方方正正的標記,旁邊寫著兩個小字:糧倉。
全縣最大的官辦糧倉。
那裡的黑氣,比縣衙本身還要濃郁,還要惡臭。
「臭!」
呦呦奶聲奶氣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這裡,最臭最臭!」
石桌旁,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蕭承澤與林錚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一個五歲的孩子,她怎麼會說出這些正巧符合他們話題的話?
糧倉?
蕭承澤的心臟狂跳起來。
難道說,丟失的根本不是銀兩,而是……賑災的糧食?
又或者,銀兩與糧食,都被藏在了那個地方。
聯想到呦呦之前表現出的種種神奇之處,蕭承澤心中瞬間有了判斷。
林錚則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妹妹。
呦呦仰著小臉,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裡,沒有一絲玩笑,只有全然的認真。
這一刻,林錚心中所有的猶豫、所有的掙扎,瞬間煙消雲散。
他不知道什麼是朝堂爭鬥,也不知道什麼是官匪勾結。
他只知道,妹妹說那裡「臭」,那裡就一定有問題。
保護家人,是他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匡扶正義,是他從未宣之於口的信念。
他將那枚刻著「蕭」字的令牌,緩緩推回到蕭承澤面前。
然後,他對著蕭承澤,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一如既往的簡短,卻帶著金石般的決絕。
「我幫你!」
一場由皇子在幕後策劃,由農家少年奔赴前線,再由貔貅神獸精準指點的秘密行動,就此正式拉開了序幕。
夜色如墨。
他們誰也不知道。
就在此刻,縣衙的內堂書房裡。
燭火搖曳,照亮了一室的奢華。
縣令趙德才正滿臉諂媚地,對著牆上掛著的一幅剛剛展開的畫卷,深深地躬身作揖。
那畫卷之上,丹青妙筆,勾勒出一個身著蟒袍,面容陰柔的年輕男子。
畫上之人,赫然是當朝太子,蕭承佑。
夜色如同一塊厚重的黑布,將林家小院包裹得嚴嚴實實。
堂屋裡,一盞豆大的油燈在桌案中央搖曳,光暈微弱,將幾個人的影子拉得細長而扭曲。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混雜著緊張與草藥味的凝重氣息。
蕭承澤坐在桌邊,平日裡溫潤的眉眼此刻儘是鋒銳。
他手指捏著一截燒黑的木炭,在一張泛黃的粗麻紙上迅速勾勒。
木炭划過紙面的沙沙聲,是這死寂中唯一的聲音。
他沒有藉助任何工具,僅憑著白日裡驚鴻一瞥的記憶,便將官倉周圍的地形、建築布局,甚至連幾棵歪脖子樹的位置都精準地復刻了出來。
線條簡潔而精確,充滿了軍伍獨有的肅殺與嚴謹。
「官倉的守衛,戌時三刻換班,丑時一刻巡邏,交接的空隙不足十息。」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高牆之上有四處哨塔,兩明兩暗,視野互為補充,幾乎沒有死角。」
他用木炭在地圖上點了幾個位置,動作果斷。
「唯一的破綻,可能在官倉的西北角,那裡有一條排水暗渠,或許可以……」
他的話尚未說完,一直沉默地站在他身側的林錚,已經搖了搖頭。
「我去看看。」
林錚的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簡短,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蕭承澤抬眼,對上林錚那雙深潭般的眸子。
他看到了少年眼中燃燒的戰意與沉穩。
蕭承澤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有些事,紙上談兵終究是虛妄,唯有親身探查,才能知曉真正的虛實。
林錚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轉身,高大的身影便無聲無息地融入了門外的黑暗。
他像一滴水匯入大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子時。
冷月高懸,清輝如霜。
官倉那高大厚重的牆體在月色下投下巨大的陰影,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沉默而危險。
一道黑影,貼著牆根的陰影,如同鬼魅般快速移動。
正是去而復返的林錚。
他的呼吸悠長而平穩,每一步都落在前人腳步留下的最深處,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
然而,他才靠近官倉不足五十步,心頭便警鈴大作。
一股若有似無的血腥氣混雜著鐵器的冰冷味道,順著夜風鑽入他的鼻腔。
他停下腳步,身體緊繃如一張拉滿的弓,眼神銳利地掃向前方。
哨塔上,那個原本應該是普通衙役的守衛,站姿筆挺如松。
他手中握著的不是衙役常用的水火棍,而是一柄閃著寒光的長刀。
月光下,刀鋒反射出的冷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這不是衙役。
林錚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這些人的步伐沉穩,眼神警惕,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透著一股訓練有素的殺伐之氣。
他們是私兵。
而且是見過血的精銳私兵。
林錚沒有退縮,他換了一個方向,身體壓得更低,繼續潛行。
在一處不起眼的草叢邊,他的瞳孔猛地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