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爹爹反擊


  「聽聞解元公一篇策論驚動聖駕,讓我等望塵莫及。」

  「不知今日可否讓我等拜讀一二,也好好學習學習,這『破格』之才,究竟是如何驚天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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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誅心之言。

  更是最惡毒的陷阱。

  分明是逼他當眾拿出文章,與他這個新科會元的得意之作一較高下。

  贏了,是仗著聖眷,不敬會元。

  輸了,便是德不配位,坐實了那沽名釣譽的惡名。

  無論如何,都是輸。

  滿堂士子,無一人出言解圍。

  他們都抱著看好戲的心態,冷漠地注視著這個被推上風口浪尖的鄉野鄙夫。

  孤立無援。

  巨大的敵意如同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幾乎要將林文遠淹沒。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困難,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粘膩地貼在皮膚上。

  他知道,今日若不能妥善應對,他這輩子都將被釘在恥辱柱上。

  就在這棟高樓的頂層雅間,一扇雕花木窗被悄然推開一絲縫隙。

  蕭承澤端著茶盞,目光平靜地穿過樓下的燈火,落在那道孤立挺直的身影上。

  他沒有出手的意思。

  他在等。

  等這把尚未開刃的刀,自己掙脫枷鎖,露出它應有的鋒芒。

  樓下,林文遠腦中一片混亂,無數念頭閃過,卻又抓不住一個。

  木默輕蔑的眼神,林文德虛偽的笑容,周圍人看好戲的目光,像一張巨網,將他死死縛住。

  他幾乎就要無法思考。

  就在這時,他腰間一個不起眼的布制荷包,散發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清涼氣息。

  那是臨行前,呦呦親手塞給他的平安符。

  裡面包著一小撮安神的草藥。

  那絲清涼,鑽入鼻息,瞬間讓他混沌的大腦清明了一瞬。

  他想起了女兒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想起了她奶聲奶氣,卻無比篤定的那句話。

  「爹爹是大文豪!」

  「爹爹要考大官!」

  一股熱流,猛地從心臟處炸開,瞬間流遍四肢百骸。

  他是林文遠。

  他是林錚的父親。

  是蘇婉的丈夫。

  是呦呦的爹爹。

  他是為他們而來。

  他是為他們而戰。

  旁人的看法,何足道哉。

  他胸中那股被壓抑的濁氣,緩緩吐出。

  林文遠挺直了被壓力與屈辱壓彎的脊樑。

  他對著木默和林文德,深深一揖,臉上重新浮現出那抹溫和謙遜的笑容。

  「小弟之作,不過是些山野村夫的淺見,言辭粗鄙,不堪入目。」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量,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豈敢在會元公與諸位大才面前獻醜?」

  他將自己的姿態,放到了最低。

  然後,他話鋒一轉,目光從容地看向木默。

  「倒是聽聞木公子師從大儒,文采斐然,乃是京城士子之翹楚。」

  「今日詩會,正是我等學習的好機會。」

  「不如,就由木公子先開個頭,也好讓我這山野之人,見識一下何為真正的京城風骨?」

  他微笑著,不卑不亢,卻巧妙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將那無形的枷鎖,盡數轉移到了木默的身上。

  木默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感覺自己像是用盡全力打出一拳,卻重重地砸在了一團棉花上,說不出的憋悶。

  被林文遠如此一捧,當著滿堂名流的面,他若推辭,便是心虛。

  他只能冷哼一聲,被架上了高台。

  「既如此,那木某便拋磚引玉了。」

  他略一沉吟,當即吟誦一首詠月詩。

  詩句倒是辭藻華麗,對仗工整,卻通篇都是風花雪月,空洞無物,聽得人昏昏欲睡。

  木默作罷,帶著幾分自得走下台,挑釁地看向林文遠。

  「林解元,該你了。」

  林文遠再次拱手,緩緩走到台前。

  他沒有看月,也沒有看燈,目光仿佛穿透了這層層的樓閣,望向了遙遠的家鄉。

  他沉吟片刻,聲音平實地開口。

  「少時不知稼穡苦,一朝離家赴京華。」

  「方知粒米皆辛苦,筆墨焉敢賦風花。」

  「但願蒼生俱飽暖,不辭辛苦出山林。」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艱澀的典故。

  卻字字懇切,句句錐心。

  那份深植於骨子裡的,對天下蒼生的悲憫與關切,如同一道驚雷,在所有耽於享樂的士子心中炸響。

  滿堂,死寂。

  隨即,不知是誰,第一個撫掌。

  「好!」

  「好一個『但願蒼生俱飽暖』!」

  喝彩聲,此起彼伏。

  就連頂樓雅間內,一位素來嚴肅的宗室親王,也忍不住撫須讚嘆。

  「此子,胸有丘壑。」

  林文遠站在台前,依舊是那副謙遜溫和的模樣,可在眾人眼中,他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卻仿佛比滿堂的錦繡華服,都要耀眼。

  林文德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精心布下的局,竟被這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兄長,如此輕易地化解。

  那份本該屬於他的萬眾矚目,此刻,卻盡數落在了林文遠的身上。

  嫉妒的毒火,在他的胸腔中熊熊燃燒。

  詩會草草結束。

  賓客散盡,林文遠正準備離開。

  「大哥。」

  林文德叫住了他,臉上重新堆起那副虛偽至極的笑容。

  「殿試在即。」

  他走上前,親熱地拍了拍林文遠的肩膀,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毒蛇般的陰冷。

  「你我兄弟,是該好好『合計合計』了。」

  藥廬里瀰漫著一股清苦的草藥香,混雜著陽光曬在竹匾上乾草的味道。

  一切的希望,在現實面前,被撞得粉碎。

  整整三日,玉容膏一罐也未能售出。

  縣城裡所有的胭脂鋪,像是提前通過氣一般,對這小小的白瓷罐避如蛇蠍。

  蘇記的名頭在吃食上好用,可在這女人的臉面生意上,卻毫無分量。

  蘇婉站在櫃檯後,心中那簇剛剛燃起的火焰,被這盆無聲的冷水澆得只剩下一點微弱的星火。

  她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左臉,那道疤痕的粗糙觸感,將她從事業初成的喜悅中,再次拽回了那個自卑的,不見天日的角落。

  心急如焚。

  可她沒有任何辦法。

  第四日清晨,更大的風暴,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轟然襲來。

  「庸醫害人!華家藥廬賣假藥毀了我的臉!」

  一聲悽厲的哭嚎,劃破了藥廬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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