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暖意

  他重生歸來，滿心滿眼都只剩復仇。

  他以為自己的心，早已堅硬如鐵，再無波瀾。

  可這個小奶包，卻用最純粹的直覺，最直接的讚美，輕易地在他內心掀起了漣漪。

  赫連燼直起身。

  他垂下眼眸，遮住了眼中涌動的複雜情緒。

  「你該回去了。」

  他的聲音，依然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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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一次，卻少了幾分白日的疏離與驅逐。

  呦呦扁了扁嘴。

  她的小臉上寫滿了不情願。

  她還想多吸幾口大魚身上的香氣。

  她還想多看看這張好看的臉。

  可赫連燼已經轉身，再次躍上了高牆。

  他的身影，很快便隱沒在夜色之中。

  小白從狗洞裡鑽出來，親昵地蹭了蹭呦呦的小腿。

  呦呦抱起小白，小臉蛋埋在它柔軟的毛髮里。

  她的小腦袋裡，開始盤算著下一次投餵計劃。

  她想。

  這個好看的哥哥，肯定很喜歡她。

  他一定是覺得害羞，才跑掉的。

  赫連燼並沒有走遠。

  他只是隱在暗處，遠遠地看著那個抱小白的小小身影。

  月色下，他那張俊美絕倫的臉龐上，神情晦暗不明。

  但若是有人靠近，便會發現。

  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深處，那片萬年不化的寒冰，似乎裂開了一道極其細微的縫隙。

  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的暖意，悄然蔓延。

  朱紅的宮牆，琉璃的屋瓦，氣勢恢宏。

  蘇婉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一角，入眼是高聳的城樓，車水馬龍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叫賣聲與馬蹄聲。

  繁華，磅礴。

  雲縣的成就，此刻在她眼中，如同一抹微不足道的塵埃。

  她握緊手中的帳本。

  雲縣的第一桶金，曾讓她信心百倍。

  此刻，那份滿心壯志被這眼前的一切沖刷，卻並未消散，反而更添了一絲凜冽的豪情。

  她的目標清晰。

  蘇記小吃和玉容坊在京城，她要讓它們生根發芽，枝繁葉茂。

  林文遠已在翰林院安頓下來，一家人落腳在吏部安排的府邸。

  府邸寬敞，卻處處透著簡樸，與丞相府的奢華形成鮮明對比。

  他曾勸蘇婉先休養一陣，不必急於生計。

  可蘇婉搖頭。

  她並非為生計發愁，她只是需要一個舞台。

  一個能讓她肆意揮灑才能的舞台。

  尋找鋪面，成了她每日的重心。

  京城東市，西市，南市，北市。

  她幾乎踏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每日傍晚歸家，林文遠都會親自為她泡一壺清茶。

  她看著冒著熱氣的茶杯，心頭卻漸漸下沉。

  京城，寸土寸金。

  繁華地段的鋪面，租金高得嚇人。

  「每月五百兩。」

  「最少三年起租，一次性付清。」

  掌柜的話語在耳邊迴響。

  她帶來的銀兩，在雲縣足以富甲一方。

  可在這裡，卻顯得捉襟見肘。

  那厚重的銀票，此刻輕得像紙。

  她看著手中的帳本，指尖冰涼。

  那股子從雲縣帶來的豪情，被京城的現實，一點點消磨。

  巨大的壓力，如同無形的山嶽，重重地壓在她心頭。

  她以為京城與雲縣，只是規模上的差異。

  她錯了。

  這裡是另一個世界。

  另一個更殘酷，更現實的世界。

  蘇婉戴著帷帽，將半張臉隱藏在薄紗之後。

  她今日穿了一襲素淨的青布長裙，扮作尋常商婦模樣。

  她不想引人注目。

  她只想安安靜靜地，尋一個合適的鋪面。

  可京城的掌柜們，眼神像刀子。

  「一個婦道人家，跑這裡來做什麼？」

  她剛踏入一間鋪子，便被一個肥頭大耳的掌柜攔下。

  對方上下打量著她，眼中的輕蔑絲毫不加掩飾。

  「我們這鋪子可不是鄉下的小打小鬧。」

  「夫人怕是來錯地方了。」

  掌柜說話間，嘴角不自覺地向下撇著，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

  蘇婉握著帷帽下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我想問問這鋪子的租金。」

  她的聲音儘量保持平靜。

  掌柜聞言，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租金？這地方的租金，恐怕抵得上你你家一年的嚼用。」

  「夫人還是回家，老老實實做個婦人吧，別趟這渾水。」

  周圍的夥計也跟著鬨笑起來。

  嘲諷的笑聲，像一根根針，扎在蘇婉的心頭。

  那曾被遺忘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雲縣初期，擺攤賣小吃，面對那些異樣的目光，輕蔑的話語。

  她為了生計，為了林家，忍下了所有的屈辱。

  如今，這屈辱再次降臨。

  她的背脊挺得筆直，可心頭卻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疲憊。

  她邁出鋪子，帷帽下的臉，此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想起那些在雲縣被她輕易擊敗的對手。

  想起那些曾對她百般奉承的商賈。

  京城，似乎完全不同。

  她的腳步放慢。

  她開始懷疑。

  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在這座殘酷的城池裡站穩腳跟。

  放棄吧。

  這個念頭，像一個誘惑的魔鬼，在她心頭悄然滋長。

  放棄美容生意。

  先從小吃攤做起。

  穩妥。

  至少，她有成功的經驗。

  至少，不會遭遇這般羞辱。

  可腦海里，女兒呦呦那張充滿期待的小臉一閃而過。

  「娘親，玉容坊要開好大好大的鋪子！」

  「要比雲縣那個還要亮！」

  還有林文遠。

  他的仕途，需要金錢支撐。

  沒有強大的財力，如何在這龍潭虎穴站穩腳跟？

  她的心，像被兩隻手撕扯著。

  掙扎。

  痛苦。

  「娘親不開心。」

  一個軟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呦呦的小手，輕輕地拉著蘇婉的手。

  暖意，從掌心傳來。

  蘇婉低頭。

  呦呦抬著小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倒映著她此刻的疲憊。

  蘇婉知道。

  女兒能看見她頭頂，那被灰色霧氣纏繞的金色氣運。

  她深吸一口氣。

  不能。

  不能放棄。

  她不能讓女兒失望。

  她更不能拖丈夫的後腿。

  她必須硬下心腸。

  「娘親，那個鋪子上面有金光！」

  呦呦指著前方，聲音裡帶著孩童特有的清脆與篤定。

  蘇婉順著女兒的手指看去。

  一條街的盡頭。

  一間空鋪。

  位置極佳，門面寬敞。

  周圍的商鋪，門庭若市。

  這鋪子的門樑上，還掛著一個搖搖晃晃的「招租」牌子。

  蘇婉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