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爹爹被刁難
翰林院的紅牆黛瓦,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莊嚴肅穆。
林文遠每日踏入此地,胸中依然激盪著為國效力的抱負,那份赤誠從未減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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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步入的並非是一片清朗天地。
同僚們或明或暗的審視,如同無形的針,細密地扎在他身上。
世家出身的幾位編修,聚在角落低聲私語,目光時不時掃過他,那輕蔑的「鄉野匹夫」、「投機取巧」字眼,隨風飄入耳畔。
掌院學士的案牘後,堆疊著高高的文書。
那位大人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冷淡得不帶一絲溫度。
林文遠深知,自己寒門出身,又非任何派系的附庸,不被親近,乃是情理之中。
那雙平靜的眼眸里,不自覺地沉澱下幾分苦澀。
吏部侍郎張大人,卻像掐准了時辰一般,「恰好」路過翰林院。
他笑容和藹地拍了拍林文遠的肩膀,那指尖的力道卻帶著幾分提醒的意味。
「林狀元啊,京城不比鄉野,這官場上的規矩,多著呢。」
「沒有個靠山,哪怕是狀元之位,也坐不穩當啊。」
張大人話里話外,都是對林文遠「好心」的「勉勵」。
林文遠心中凜然,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
他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溫和地拱手道謝,將所有的情緒,一絲不苟地壓在了心底最深處。
他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果然,掌院學士很快便尋了個鍛鍊新人的由頭。
一間堆滿灰塵、數十年無人問津的舊檔房,便成了林文遠的領地。
那房間裡,卷宗如山。
每一摞都高過他的腰際,散發著陳腐的霉味,仿佛將歷史的沉疴盡數堆積於此。
一個面善的老翰林,路過時好心地提醒。
「林修撰啊,這舊檔房的卷宗,雜亂無章,前幾任想整理的,無一不累病了身子。」
老翰林的聲音里,帶著幾分惋惜。
「老夫勸你,莫要白費力氣了。」
林文遠看著那如山般的卷宗,看著老翰林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憐憫與幸災樂禍。
他心知肚明,這哪裡是什麼鍛鍊,分明是明晃晃的下馬威,一個深不見底的陷阱。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憋悶的濁氣緩緩吐出。
沒有抱怨,沒有遲疑。
他反而躬身謝過掌院學士的栽培,語氣平靜得如同古井無波。
「下官定不負掌院學士厚望。」
他接下了這個在外人看來,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夜幕降臨,林文遠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府邸。
蘇婉早早便等在門口,燭火下,她看到了丈夫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倦色。
「文遠,可是累著了?」蘇婉的聲音里,充滿了擔憂。
林錚也默默地站在一旁,那雙深沉的眼睛,緊緊盯著父親,裡面滿是心疼。
林文遠卻強顏歡笑,努力扯起一個疲憊的弧度。
「無妨,不過是些文牘瑣事,我精神著呢。」
他不想家人擔心,那些朝堂的詭譎暗流,他選擇獨自一人承受。
那份沉甸甸的壓力,像一塊巨石,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但他知道,他必須撐住。
為了這個家,為了他所愛的一切。
回到書房,林文遠枯坐案前,面前是堆積如山的卷宗。
他強打精神,開始整理那些散發著霉味的書頁。
很快,他便發現問題遠比想像中更為嚴重。
卷宗不僅凌亂無序,許多關鍵的頁面,竟然被人為地撕毀。
有些地方,更是被墨水污損,重要的內容模糊不清,難以辨認。
他那雙明亮的眼睛裡,不自覺地泛起一絲血絲。
指尖撫過那些破損的頁面,心頭一陣抽痛。
這根本不是疏忽,而是蓄意破壞。
他連續幾日,挑燈夜戰,勉強將一些相關的卷宗整理歸類。
然而,每當他帶著一絲希望,將幾份看似關聯的文書放在一起,期盼能理出頭緒時。
第二天,所有的努力便會付諸東流。
那些被他精心歸置的卷宗,必定會被人重新打亂。
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暗中監視著他,嘲笑著他。
林文遠心頭火起,他將這些情況反映給掌院學士。
然而,那位學士只是輕描淡寫地擺了擺手。
「哦?林修撰可是說舊檔房?」
他慢悠悠地喝著茶,眼神甚至沒有與林文遠對上。
「那地方老舊,鼠患頻仍,再加之風吹,卷宗有所散亂,也是常事。」
掌院學士的語氣里,充滿了敷衍。
林文遠張了張嘴,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鼠患?風吹?
他手中的幾張紙,邊緣整齊得如同刀切,墨跡污損的痕跡,更像是特意潑灑上去。
這哪裡是什麼自然損耗,分明是明晃晃的暗算。
他明白,有人在暗中監視並破壞他的工作,目的只有一個。
想讓他永遠理不出頭緒,最終在年底的考核時出醜,被貶官離京。
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白天,他要應付同僚們冷嘲熱諷的目光。
那些眼神里,明晃晃地寫著「看你一個寒門子弟,能撐多久」。
晚上,他要獨自面對這浩如煙海、被人為破壞的廢紙,如同陷入一片無邊的沼澤。
身心俱疲。
那份壓抑的苦澀,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
他偶爾會將幾份實在無法歸類的卷宗帶回家中。
他希望能在家中那片寧靜的天地里,理出哪怕一絲半點的頭緒。
只求能在這無邊的泥潭中,尋得一塊浮木。
這一日,林文遠又將幾卷散發著霉味的故紙,帶回了書房。
他疲憊地坐在案前,眉心緊鎖,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此刻布滿了血絲。
呦呦推開房門,小小的身影晃了進來。
她一眼便看到了爹爹。
爹爹頭頂上,那條原本熠熠生輝的官運金龍,此刻卻纏繞上了一層粘稠的、灰濛濛的霧氣。
那霧氣,像一團散發著惡臭的爛泥,死死地纏繞著金龍,讓它原本耀眼的光芒變得暗淡。
呦呦的小鼻子,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那灰霧,帶著一種讓她很不舒服的小人和阻滯的氣息。
她噠噠噠地跑過去,好奇地爬上爹爹的書桌。
小小的身體,被高高的卷宗遮擋,只露出一個圓乎乎的小腦袋。
她看著那些散發著討厭味道的卷宗,歪了歪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