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硬碰硬
京郊大營的風，帶著一股子鐵鏽和塵土的味道。
林錚的親兵隊，是整個大營里最沉默，也最規整的一支隊伍。
一百個漢子，站如松，行如風，操練起來，腳步聲、兵器破空聲，都像是一個人發出來的。
每一個動作都像是用尺子量過，分毫不差。
點將台上，定北將軍武忠滿意地點點頭，但眉宇間，卻總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凝重。
他的親兵隊，像一柄打磨得鋒利無比的重劍，大開大合，堂堂正正，足以劈開任何堅固的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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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戰場，並非總是硬碰硬。
這柄劍，太正，太直，少了一點變化，少了一點出鞘無聲的詭譎。
這個念頭，武禹也有。
作為武忠將軍的親孫，京城裡橫著走的武小霸王，他對林錚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天生將才」，心裡憋著一股勁兒。
是兄弟，也是對手。
「林錚，光練方塊陣有什麼意思？」
一場對抗訓練，武禹帶著自己那幫同樣無法無天的親衛，懶洋洋地站在林錚的方陣對面。
「來，讓小爺我給你松松筋骨！」
林錚沒說話，只是抬手，做了一個標準的進攻手勢。
他的親兵隊如同一堵移動的鐵牆，步伐沉穩，長槍如林，緩緩向前壓去。
那股氣勢，足以讓任何敵人膽寒。
然而，武禹卻笑了。
他手一揮，他那百十號人「哄」地一聲散開，根本不結陣。
他們三五成群，像一群獵犬，繞著林錚的鐵陣遊走，嘶吼挑釁，卻不正面接觸。
林錚的方陣一變，他們就跟著變。
方陣一停，他們就從背後投擲石塊，用各種下三濫的招數襲擾。
林錚的隊伍，就像一頭力量無窮的巨熊，卻被一群煩人的蒼蠅搞得暈頭轉向，一身力氣，根本使不出來。
就在林錚試圖分兵追擊，陣型出現一絲微不可察的鬆動時。
武禹本人，像一頭獵豹，從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死角，猛地撲了出來。
他帶著十幾名最精銳的親衛，如同一柄尖刀，狠狠地扎進了那個小小的缺口。
「斬首」成功。
武禹的木刀，抵在了林錚的脖子上。
校場上，勝負已分。
「林錚，你的兵，是好兵。」
武禹收刀，拍了拍林錚的肩膀，咧嘴一笑，「就是太乖了，像一群聽話的小媳婦，上戰場，是要被欺負的。」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林錚的心裡。
夜裡，林錚的營帳，燈火通明。
他一個人坐在桌案前，面前攤著數本兵書。
從《孫子兵法》到《六韜》，每一個字他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卻好像變成了天書。
挫敗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知道武禹說的是對的。他的練兵方式，沒有錯，但也沒有贏。
他陷入了一種思維的僵局，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猛獸，焦躁，卻找不到出口。
就在這時，帳篷帘子被一隻小手掀開。
「哥哥！」
呦呦清脆的聲音，打破了滿室的沉寂。
蘇婉帶著呦呦，提著食盒，走了進來。「阿錚，娘給你燉了湯。」
看到家人，林錚緊繃的身體才鬆弛下來。他勉強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呦-呦的頭。
呦呦卻不安分，她對哥哥營帳里的盔甲長槍，充滿了好奇。
第二天，她就成了林錚的小尾巴，在校場上跑來跑去。
士兵們對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喜愛得緊，操練的空隙，總有人變著法子逗她開心。
林錚看著妹妹，心中的煩躁被驅散了不少。
他陪著呦呦，看完了整個上午的操練。
「哥哥，不好玩。」呦呦撅起了小嘴。
「為什麼？」
「他們都一樣呀。」呦呦指著那些隊列整齊的士兵，「走路一樣，抬手一樣，喊的聲音也一樣，看久了，呦呦都快睡著了。」
林錚失笑。
呦呦卻忽然來了精神，她的小手指向不遠處幾個正在進行障礙訓練的士兵。
「哥哥你看！」
「那個叔叔爬杆子好快，嗖嗖嗖的，像只小猴子！」
「還有那個，他鑽那個小洞洞，一下子就過去了，像只泥鰍！」
「那個跑得最快的，腿像風車一樣，都快看不見了！」
呦呦興奮地拍著小手，在她眼裡，這比看方塊陣好玩多了。
小猴子……泥鰍……風車……
這些孩童口中天真無邪的比喻，落入林錚的耳中，卻如同平地驚雷，轟然炸響。
他猛地抬頭。
目光越過那些整齊劃一的方陣，落在了那幾個各有所長的士兵身上。
一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中所有的迷霧。
對啊。
為什麼所有士兵，都必須是一樣的？
軍隊是一個整體，但組成這個整體的，卻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他們高矮胖瘦不同，性格脾氣不同，自然，也各有各的長處。
他為什麼要抹去這些長處，強行將他們都塞進一個模子裡？
那一瞬間，林錚豁然開朗。
他不再糾結於陣法的變化，不再死磕兵書上的條條框框。
他要做的，不是改變陣法。
而是，改變用人的方法。
從那天起，林錚像是變了個人。他不再盯著親兵隊的方陣，而是拿著一份花名冊，開始在整個大營里淘寶。
他找的，全是些「不務正業」的兵。
那個因為翻牆出去賭錢，被罰了十軍棍的兵痞，身法靈活，擅長偽裝。林錚要了。
那個因為偷看伙房姑娘洗澡，被關了三天禁閉的臭小子，跑得比兔子還快，人稱「飛毛腿」。林錚也要了。
還有一個，原先是江湖上的開鎖匠，因為喝醉了酒跟人打架，被抓了壯丁。
甚至，他還從神射營里，挖來了一個箭術超群，卻因為眼神不好，只能打固定靶的神射手。
不到半個月，一支奇形怪狀的百人小隊，就這麼湊齊了。
這支隊伍，成了整個京郊大營最大的笑話。
他們站沒站相，坐沒坐相，操練的時候，不練槍陣，不練搏殺。
林錚讓他們練的，是爬樹，是鑽洞，是怎麼悄無聲息地摸到敵人背後，是怎麼用最短的時間，打開一把最複雜的鎖。
軍中的流言蜚語，鋪天蓋地而來。
「那林隊長是瘋了吧？招了一幫地痞流氓，這是要幹嘛？成立一個雜耍班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