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望山村 18
吳翠芳直挺挺跪在地上,一言不發。
她不辯解,不咒罵,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痛苦,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情緒的空殼子,只剩下麻木。
一鞭子狠狠抽在背上,衣服破開一個口子,滲出殷紅的血跡,她只低低悶哼一聲,連頭都沒抬,似乎已經渾身無力,叫都叫不出來。
就在這時,沉鷺綁在腰間的發卡輕輕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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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縷極淡的陰氣悄無聲息溢散開來,在眾人眼前凝聚成半透明的鮮紅人影。
青白的臉沾著未乾的血痕,一身破舊嫁衣,正是早已死去的馬大花。
她魂魄虛弱得仿佛風一吹就散,卻硬生生擋在了吳翠芳身前,半步不退。
「鬼!是鬼啊!」
人群瞬間炸開,有人腿一軟癱坐在地,有人牙齒打顫,指著那半透明的身影連話都說不完整。
踮起的腳尖,流血的五官,冰冷刺骨的陰氣,沒有一個不在告訴眾人,這是來索他們命的鬼。
「快、快請清虛道長!」村長臉色慘白如紙,慌得後退幾步,要不是他兒子扶著,幾乎栽倒,左手死死攥著胸前那塊的護身玉佩。
「我、我這就去!」身邊的年輕人抖得像篩糠,連滾帶爬地沖了出去,也不顧不上自己老爹了。
一直死寂的吳翠芳,終於有了活氣。
她猛地抬頭,望著擋在自己身前的單薄鬼影,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塵土裡,聲音嘶啞破碎:「大花……是你嗎?」
馬大花沒有回頭。
她只是飄在吳翠芳身前,替她擋下危機。
村民們想跑,腿卻軟得抬不起來。
人人都抱著僥倖,覺得人多便能藏身,可誰都怕自己先動一步,就成了女鬼第一個泄憤的目標,於是一群人明明嚇得魂飛魄散,卻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他們比誰都清楚,這是鬼,是被他們聯手哄騙、送上山活活獻祭的姑娘來復仇的魂魄。
村長等得心焦,派去的兒子久久不歸,連半點聲響都沒有。
他強撐著鎮定,清了清發緊的嗓子,厲聲呵斥:「馬大花!當初是你自願做山神新娘,如今回來攪得村里雞犬不寧,你到底想幹什麼!」
「山神新娘?」
馬大花忽然笑了,笑聲冷得刺骨,帶著無盡的悲涼與嘲諷,「你們真是蠢得可憐,被那邪道騙了一輩子,如今還要把我兩個妹妹往火坑裡推,連我親娘都不肯放過!」
她本就魂魄淡薄,怨氣也遠不如其他鬼新娘深重。
沉鷺看得真切,當初在房內,馬大花從無害人之心,她只是想提醒眾人真相,想護住年幼的妹妹,卻被其他厲鬼打成重傷,硬生生逼回發卡之中,連一句話都沒能說出口。
即便成了鬼,她也依舊善良,柔弱。
然而此刻每說一字,她身上的陰氣便重一分,半透明的身影一點點凝實。
她在放任仇恨啃噬理智,以滔天執念與怨氣,強行催生出對抗眾人的力量。
鋒利的黑甲驟然暴漲,她沒有沖向旁人,直直鎖定了人群中的李崇也就是馬繼宗!
「你這種不知感恩的狗東西,根本不配活在這個世上。」
一爪落下,全場死寂,沒有任何人上前阻攔。
馬繼宗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心臟便被生生掏了出來,還帶著溫熱的血氣。
馬大花低頭看著掌心還在微弱跳動的心臟,輕輕嗤了一聲,語氣里滿是荒謬和不可置信,「沒想到,你的心居然還是紅的。」
沾了人命的鬼就不一樣了。
濃黑的怨氣之中纏上絲絲縷縷的血紅,那是殺生後的血氣,一旦沾染,便永無投胎之機。
沉鷺卻站在一旁,沒有上前阻攔。
她比誰都懂這種恨意,若不是身有牽絆,當年她成鬼之時,也定要將岳麟一家扒皮抽骨,血債血償!
這是馬大花自己的選擇,她無權干涉。
「鬼殺人了!快跑!快跑啊!」
人群中一聲嘶吼,徹底衝破了最後的恐懼防線,百餘名村民慌不擇路,四散潰逃。
馬大花的目光驟然一冷,死死鎖定了人群中的劉寧,馬承祖。
「你也該死!」
利爪揮出的剎那,沉鷺身形一動,攔在了她身前。
「連你也要阻我?」馬大花轉頭,眼底滿是不可置信。
「你忘了?小時候你吃不飽穿不暖,瘦得像根豆芽才,被三歲的馬承祖欺負,推進水缸差點淹死……」馬大花聲音發顫,一樁樁一件件,全是馬承祖欺壓家人的惡事。
她的恨,從來不為自己,全是為了母親與兩個妹妹。
沉鷺心頭微動,她知曉前因後果,卻不能此刻點破,戲幕未落,在村民面前她只能按序前行。
就在這時,吳翠芳踉蹌著起身,聲音帶著哭腔,卻不是心疼女兒,而是朝著馬大花哀求:「大花,別殺他,他是你弟弟啊……」
這句話,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馬大花心口。
她猛地回頭,看著自己拼了命保護的母親,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痛楚與被背叛的絕望,血淚順著眼角緩緩滾落。
「姐姐,你不能再殺人了,血氣越重越沒有投胎機會。」沉鷺低聲勸道。
「投胎?」馬大花慘笑起來,血淚模糊了雙眼,「投胎有什麼好?做人有什麼好?我從小看著媽媽被他們欺負,看著妹妹被他們欺辱,就因為他們是男人,便可以作威作福!我還沒找到答案,他們就用你們的命逼我去死!馬家村的人,個個愚昧歹毒,沒一個無辜!」
話音未落,她身形驟然一動,但沒有再沖向馬承祖,而是撲向了身後的馬大栓。
「我本想讓你親眼看著引以為傲的兒子慘死,再送你上路,既然她捨不得這個廢物,我就留他一命,先送你去見你的好大兒!」
利爪落下,馬大栓當場氣絕。
又一條人命在手,馬大花身上的血氣愈發濃重,她不顧勸阻,在混亂中瘋狂出手,死在她爪下的,全是當年參與獻祭、欺壓妻女、助紂為虐的惡徒,沒有一個無辜。
倖存的村民哭喊著朝祠堂方向潰逃,沉鷺也連忙跟上。
可剛沖至祠堂門口,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地上倒著一具乾癟的屍體,看衣著,正是村長派去請道長的兒子。
祠堂之內,清虛道長正與靈狐帶著一眾魂魄纏鬥。
邪道氣息萎靡,手中握著一件沒有大成的鬼器,被靈狐死死壓制,早已落入下風。
「兒啊!」
村長目眥欲裂,不顧危險撲到乾屍旁,跪坐在地嚎啕大哭,聲音撕心裂肺。
「來的正好!」
邪道瞥見湧入的人群,眼中閃過瘋狂的喜色,抬手一抓,人群中一名年輕人便被無形之力拽至身前。
他指尖洞穿年輕人眉心,將鬼器貼在傷口之上,瘋狂吸食鮮血,不過片刻,鮮活的人便成了一具乾屍,被隨意丟棄在地。
「清虛道長是邪道!他是邪道!」
人群爆發出絕望的哭喊,眾人這才幡然醒悟。
他們奉為神明的清虛道長,根本是害人性命的妖道!
他們獻祭的少女,全成了邪道修煉的養料!
他們引以為傲的山神信仰,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
前有厲鬼索命,後有邪道殺人,這群助紂為虐、愚昧無知的村民,終於被自己親手送進了萬劫不復的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