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新潮社的反擊
第180章 新潮社的反擊
次日上午十點,三井銀行總部十五樓的副社長室內。
昨夜在霞關會議室里說過「換一個地方下手」的、戴金絲眼鏡的中年官僚,沒有親自到場。
而是給三井銀行副社長寺島雅彥打了一通六分鐘的電話。
st🌽o55.co🍭m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
在這通充滿克制與試探的交談中,不管是《崩塌的巨塔》、北原岩還是新潮社,這些字眼被雙方默契地規避。
大藏省的官員通篇只反覆提及「風險評估」、「審慎放貸」與「系統穩定」這三個詞彙。
這種被金融界私下稱為「窗口指導」的施壓手段,大藏省已經熟練運用了三十年。
它的威懾力恰恰源於對把柄的嚴密規避。
由於通篇只使用合規的宏觀術語,即便對方悄悄開啟了錄音,在這場足以絞殺一家企業的談話里,也抓不到違規干預的證據。
上層的意志被不動聲色地溶解在常規的業務交流中,既不落話柄,也不會轉化為落於紙面的文件與會議紀要。
寺島雅彥掛斷電話,在辦公桌前靜坐了片刻,隨即按下內部通話器,召來了法人金融部不動產融資科長藤田圭一。
這位四十六歲的資深銀行家,正是新潮社過去十二年來的專屬客戶經理。
從藤田還是基層信貸員的時代起,新潮社便一直是他的主辦客戶。
他與社長村田大郎之間,締結著那種近乎家人般的深厚私交。
這種羈絆曾體現在藤田每年代為致辭的年會上,也體現在村田女兒出嫁時他代表銀行送出的那份兩百萬日元厚禮中。
然而,當藤田推開副社長室大門走出來的一刻,他臉上那份維繫了二十二年的老友溫度,已經蕩然無存。
回到十一樓的辦公室後,藤田吩咐秘書關緊房門,親自調出了新潮社全部的授信檔案0
新潮社的融資結構清晰可見:一筆三十億日元的循環信貸額度,專門用於支付印刷廠、紙張供應商、和發行渠道的前期墊付。
一筆二十二億日元的固定資產抵押貸款,新潮社總部那棟位於神樂坂的八層獨棟樓是抵押物。
還有幾筆加在一起大約八億日元的小額貿易融資。
三井銀行整理這些數字,一共用了一個小時。
中午十二點,新潮社的財務部接到了三井銀行的傳真。
傳真的內容措辭十分禮貌—「鑑於近期出版行業整體風險評估的更新結果,本行決定對貴社現有授信額度進行臨時性的重新評估。在評估完成之前,本筆三十億日元循環信貸的未使用額度暫時凍結。已使用部分,本行希望貴社在二十個工作日之內予以償還。」
最下面是藤田圭一的簽名。
藤田圭一在簽下自己名字的時候,手沒有抖。
一個在銀行幹了二十二年的法人金融部科長,幹這種事情早就熟練到不會再產生任何生理上的反應。
下午一點。
住友銀行那邊也發來了類似措辭的傳真。
而住友銀行那邊的金額更大。
新潮社在住友銀行有一筆四十五億日元的橋貸,專門用於《崩塌的巨塔》這一波加印的紙張採購預付款。
這筆橋貸的還款日期原本是十二月底,但住友的傳真要求新潮社在十個工作日之內還清。
下午三點。
第一勸業銀行、富士銀行、櫻花銀行也向新潮社發了報告。
黃昏前,新潮社財務部的長桌上,已經堆滿了六家全國性商業銀行發來的風險評估通知。
措辭幾乎一模一樣。
都說近期出版市場輿情複雜,新潮社現金流波動風險上升,銀行方面需要重新評估授信安全。
真正扎眼的,是通知最後那幾行字。
要求新潮社在不超過二十個工作日內,提前償還部分貸款與循環信貸額度。
六家銀行加起來,總金額超過一百一十億日元。
而新潮社一整年的總營收,也不過一百八十億日元上下。
財務部長把最後一份傳真拿起來,手指在紙邊停了很久。
他當然知道,這不是普通的風控調整。
銀行不會在同一天、用差不多的措辭、對同一家出版社同時動手。
這背後一定有人遞了話。
而且遞話的人,位置很高。
幾乎就在財務部接到那些通知的同時,發行部那邊也開始出事。
東京、大阪、名古屋、福岡、札幌幾座城市裡,幾家大型連鎖書店陸續傳來異常反饋。
這些書店表面上只是零售門店。
可它們背後的母公司,往往牽著鐵路集團、百貨集團和不動產集團。
許多商業設施本身,就和地產開發、鐵路沿線物業、城市綜合體項目綁在一起。
它們不需要等到霞關發出什麼明面指令。
很多時候,只要風向一變,它們自己就知道該怎麼做。
東京站八重洲口的BOOKSTATION里,《崩塌的巨塔》原本擺在入口正對面的「本周話題書」陳列桌上。
這張桌子最醒目,進店的人只要一抬頭,就能看見封面上那座裂開的巨塔。
過去一周,這裡幾乎每隔半小時就要補貨。
可這天下午,店員接到店長通知後,便把陳列桌上的三十六本《崩塌的巨塔》一本一本收了下來。
有顧客正好進門,看到這一幕,愣了一下,隨後開口問道:「這本不是賣得很好嗎?」
店員手裡抱著書,表情有些僵硬,然後有些尷尬的回應道:「內部陳列調整。」
他說完,抱著那摞書繞過暢銷書區,走到店鋪最深處。
這裡靠近衛生間,貨架上堆著一些過季文庫本和滯銷隨筆。
黑色封面的《崩塌的巨塔》被塞進第三層,側脊朝外,幾乎看不見封面。
新宿小田急百貨十層的書店做得更乾脆。
店裡三百多本《崩塌的巨塔》庫存,被直接打包退回新潮社發行部。
退貨單上的理由寫得很體面。
內部整頓期間,暫停該書目陳列。
澀谷東急本店、池袋東武書店、大阪梅田阪急三番街書店、名古屋JR高島屋丸善書店,也在同一個下午陸續完成了類似操作。
櫥窗海報被不動聲色地摘下,原本占據入口書牆與「本周推薦」展位的單行本,也被悄悄轉移到了鮮少有人問津的角落貨架。
部分門店更是以重新評估近期重點書自為藉口,直接暫緩了後續的進貨安排。
到下午四點過後,日本幾條主要連鎖書店渠道里,《崩塌的巨塔》同時從最顯眼的位置消失了。
新潮社營業部的電話隨即響成一片。
最先打來的是幾家合作了二十多年的老書店。
他們的語氣都很尷尬。
「對不起,佐藤主編,我們也是接到了上面的通知。
「村田社長一直照顧我們這家店,這次實在沒辦法。」
「我們先把陳列撤下來,庫存還留著,等風頭過去再說。」
有些人說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多說一句就會撐不住。
也有些人沉默很久,最後只剩下一聲嘆息。
札幌一家老書店的老闆姓奧村,今年已經七十八歲。
這家店從五十年代起,就一直和新潮社合作。
他此時打電話過來的時候,聲音抖得厲害道:「村田社長在嗎?」
接電話的女員工說社長正在開會。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隨後老人啞著嗓子說道:「那你替我轉告他一聲。」
「對不起。」
「這次真的對不起。」
「我這家店現在歸JR北海道商業開發那邊管,人家一句話下來,我做不了主。」
老人說到後面,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我做不了主啊。」
女員工握著聽筒,半天沒有說話。
她當然知道,老人不是在推卸責任。
等電話掛斷後,營業部里安靜了幾秒。
隨後另一部電話又響了起來。
鈴聲十分尖銳,刺得人心煩。
那名女員工抬手擦了一下眼角,重新拿起聽筒道:「您好,這裡是新潮社發行營業部。」
她的聲音還算平穩。
可說完這句話後,眼淚已經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新潮社總部七樓,社長辦公室。
村田大郎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整天送上來的報告。
授信凍結、提前還款要求、系列書店下架、退貨數字、庫存壓力、印刷廠催要預付款。
紙張供應商山田製紙也通過熟人傳了話,下一批紙張可能因為庫存緊張,至少要延後兩周交貨。
每一份報告單獨看,都像是正常商業往來中的風險調整。
可它們在同一天壓下來,就成了一隻手。
一隻從銀行、書店、紙張、印刷和發行渠道同時伸過來的手,正一點點掐住新潮社的喉嚨。
村田大郎今年七十八歲。
他二十六歲進入新潮社,從最普通的編輯做起,到今天已經在這家出版社待了五十二年。
這半個多世紀裡,他見過作家成名,也見過作家沉寂。
見過書店倒閉,也見過一本書在全國爆開。
見過官僚、資本、GG商和媒體用各種方式影響一本書的命運。
所以他很清楚,今天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商業風險,是圍剿。
桌角放著兩份文件。
一份是自己名下輕井澤別墅的產權證明。
那棟別墅是他和妻子結婚二十五周年時買下來的。
賣房給他的老建築師,是妻子生前的朋友。
交鑰匙那天,對方曾經笑著說,冬天清晨七點,從二樓朝東的玻璃窗望出去,淺間山的山尖會被晨光染成淡粉色。
後來,妻子生命最後三個夏天,都是在那裡度過的。
另一份,是他個人持有的新潮社百分之十二股權證明。
這部分股權是當年家族內部傳到他手裡的。
按照新潮社目前的資產估值,大約價值十八億日元。
村田大郎在桌前坐了很久。
辦公室里沒有開電視。
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去,遠處東京的燈光陸續亮起。
過了片刻,他抬手按下內部通話器。
「請總務部山下君過來一下。」
不到一分鐘,辦公室門被敲響。
山下推門進來,開口道:「社長。」
村田大郎把兩份文件推到桌前,開口說道:「山下君,今晚之內,幫我聯繫兩個人。」
山下低頭看見桌上的產權證明和股權文件,神色微微一變。
村田大郎像是沒有看見他的反應,繼續說道:「第一位,打給花旗銀行東京分行的私人信貸部。把我這棟輕井澤別墅的產權資料發過去。」
「估值大約一億五千萬日元,我要做一筆個人房屋抵押貸款。明天上午之前,資金最好能進新潮社的對公帳戶。」
山下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村田大郎沒有停下,繼續說道:「第二位,明日香證券私人客戶部。把我手裡那份新潮社百分之十二股權證明也發過去。我要做股權質押融資。」
聽到這裡,山下終於忍不住開口道:「社長,這————」
村田大郎抬頭看向他。
那張七十八歲老人的臉上沒有多少表情,出聲說道:「山下君,這是我的私事。」
他說道:「按我說的去辦。」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山下低下頭,深深鞠了一躬,開口說道:「是,社長。」
山下鞠躬退下後,辦公室門重新合上。
村田大郎剛把文件袋放回桌邊,私人專線電話便響了起來。
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有些突兀。
村田大郎接起聽筒,電話那端傳來北原岩的聲音。
「村田社長。」
「新潮社這邊的事,我已經聽說了。」
村田大郎靠在椅背上,語氣聽起來還算平穩道:「消息傳得倒是快。」
「六家銀行同時發風險評估通知,連鎖書店也在同一天下架。」
北原岩沒有繞彎子,直接說道:「這已經不是普通商業糾紛了。」
村田大郎沒有否認。
電話那頭,北原岩停頓片刻,繼續道:「如今我可以出面。」
村田大郎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一頓。
北原岩繼續說道:「他們現在對新潮社動手,是因為你們擋在前面。」
「接下來只要我站出來,正面介入這場風波,外界的焦點自然會從新潮社轉移回我的身上。」
「他們本來就想攻擊我。」
「那就讓他們攻擊吧。」
村田大郎沒有立刻說話。
電話那端,北原岩繼續道:「至於現金流,新潮社眼下需要多少周轉,我也可以先墊「」
「印刷、紙張、發行,先把最緊的地方撐過去。」
北原岩說得很平靜。
聽不出逞強,也沒有刻意表現什麼。
可村田大郎明白這幾句話的分量。
北原岩如今的名字,已經足夠把整場風波重新吸回自己身上。
只要他願意親自下場,那些財經報紙、商業雜誌和電視評論員,必然會像聞到血味一樣撲過去。
他們會追問北原岩的動機,質疑北原岩的想法,挖北原岩的經歷。
甚至把《崩塌的巨塔》從一部小說,硬生生扯成北原岩個人的立場審判。
到了那時,新潮社承受的壓力會稍稍鬆開。
可北原岩本人,則會被推到風口最前面。
至於錢,北原岩更不是拿不出來。
他這兩年在日本、英國以及影視改編上的收入,足夠撐住新潮社眼下最緊的一段現金流。
村田大郎垂眼看著桌上的文件袋。
輕井澤別墅的產權證明和股權質押文件都在裡面。
過了幾秒,村田大郎才開口道:「岩君,你的心意,我領了。」
北原岩沒有說話。
村田大郎語氣溫和,卻沒有半點動搖。
「但新潮社的帳,應該由新潮社自己來扛。」
「當初決定讓《崩塌的巨塔》付印時,我就知道這本書不會安安穩穩地上市。」
「出版不是只在順風的時候替作家排版、印刷、鋪貨。」
「真正遇到風浪時,出版社要站在作家前面。」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北原岩繼續道:「村田社長,這次不只是風浪。」
「我知道。」
村田大郎笑了笑。
「所以才更不能讓你來付這筆帳。」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已經暗下去的東京。
「你是作家。」
「作家的工作,是把該寫的東西寫出來。」
「剩下那些銀行、渠道、紙張、印刷、GG版面的麻煩,本來就是出版人的戰場。」
村田大郎的聲音不高,卻穩得像一塊舊石頭。
「如果新潮社連這點代價都不肯出,那我們當初就不該接下這本書。」
北原岩那邊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我明白了。」
村田大郎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掉的玄米茶,喝了一口。
茶水微苦。
隨後放下杯子,語氣緩了些道:「岩君,繼續寫你的東西。」
「不要為了這些人改一行字。」
「他們要封書,要斷錢,要逼我們低頭,那是他們的事。」
「新潮社既然把你的書印出來,就會負責把它送到讀者手裡。
77
電話那頭,北原岩輕輕吐出一口氣。
「村田社長。」
「嗯?」
「這份情,我記下了。」
村田大郎笑了一聲,毫不在意的說道:「作家別把這種話說得太重。」
「真想還情,就把下一本書寫好。」
北原岩也笑了一下。
「好。」
電話掛斷後,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村田大郎再次按下內部通話器。
「請編輯部那邊,把佐藤主編叫過來。」
幾分鐘後,佐藤賢一推門進來。
他顯然也已經知道了財務部和營業部那邊的情況,臉色很沉,手裡還攥著幾份剛剛送上來的退貨傳真。
「社長。」
聽著佐藤主編的聲音,村田大郎沒有讓他坐下,只是把牛皮紙文件袋推到桌邊。
「佐藤君,今晚把記者叫來。」
佐藤賢一有些疑惑的看著村田大郎。
「今晚?」
「沒錯,今晚。」
村田大郎出聲說道:「他們既然想讓所有東西都在暗處發生,那我們就把它擺到燈下。」
佐藤賢一看著桌上的文件袋,喉結動了一下。
「聲明內容呢?」
村田大郎抬手點了點桌上的幾份報告。
「六家銀行的提前還款要求、系列書店下架、紙張延期。」
「還有我個人抵押輕井澤別墅和股權融資的事。」
佐藤賢一的眼神微微一震。
村田大郎看向他,語氣依舊平靜。
「全部說。」
「一個字也不要替他們遮。」
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
佐藤賢一緩緩吸了一口氣,隨後低頭道:「我明白了。」
村田大郎又補了一句:「通知各大報社、通訊社、文藝雜誌。今晚八點半,一樓大廳,我親自發聲明。」
佐藤賢一點頭,轉身出去。
門合上後,村田大郎重新坐回辦公桌前。
窗外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新潮社樓下的街道仍然車流不斷,像這座城市什麼都沒有察覺。
可從這一刻開始,這場原本藏在銀行傳真、書店退貨單和供應商口信里的封殺,再也藏不住了。
很快,新潮社的官方電話開始向各大報社、通訊社和幾家文藝雜誌發出通知:
今晚八點半,本社一樓大廳,會有一份社長聲明。
今天下午發生在新潮社身上的事情,早已經在東京媒體圈裡傳開了。
六大銀行同時發出風險評估通知。
系列連鎖書店大規模撤下《崩塌的巨塔》。
紙張供應商傳出延遲交貨的消息。
這些東西單獨看都像商業新聞,可連在一起,誰都能聞到裡面不正常的味道。
所以,離八點半還有十幾分鐘,新潮社一樓大廳已經擠滿了人。
朝日、讀賣、每日、產經、東京、日經、共同社、時事通信,全都派了記者過來。
幾家全國性大報的記者來得很早,像是早就接到風聲,只等著占住前排位置。
地方報紙和文藝雜誌的人反而更多。
他們有些是衝著北原岩來的,有些是衝著新潮社來的,還有些只是憑著記者的直覺,知道今晚這裡一定會出大事。
人群里甚至能看見幾張外國面孔。
一位路透社東京分社的英國記者站在大廳側面,手裡攥著採訪本。
《紐約時報》駐日特派員也來了,正低聲和身邊的翻譯確認幾個日文詞。
沒人說得清他們是從哪裡得到消息的。
但到了這個時候,消息本身已經藏不住了。
八點四十分左右,電梯門打開。
村田大郎從裡面走出來,沒有穿正式西裝,身上是一件深灰色羊絨外套,裡面套著白襯衫,領口沒有系領帶。
刺眼的頂燈光暈里,他眼底的烏青在所有鏡頭前暴露無遺。
這位七十八歲的老人帶著熬過長夜後的疲憊與蒼老,身軀卻依舊挺得筆直。
他走到大廳中央鋪著白布的臨時講台前,面對台下擁擠的攝像機與麥克風,將牛皮紙文件袋擱在檯面上,隨後抬起頭。
四周迅速安靜下來。
村田大郎略過媒體開場白與例行寒暄,視線掃過前方密集的鏡頭,直接發聲。
「今天下午,新潮社同時收到了來自三井、住友、第一勸業、富士、櫻花、東海六家全國性商業銀行的風險評估通知與提前還款要求。」
「總金額,一百一十二億七千萬日元。」
這句話剛落下,大廳里便響起一片快門聲。
村田大郎沒有停。
「同一天下午,日本全國大量系列連鎖書店,將我社出版的小說《崩塌的巨塔》從櫥窗、入口陳列桌和重點推薦位撤下。」
「其中一部分門店,已經開始辦理退貨。」
「除此之外,我社紙張主供應商山田製紙,也通過非正式渠道通知我們,下一批原定交付的紙張因庫存原因,需要延後兩到三周。」
大廳里的氣氛愈發冷凝。
記者們終於意識到,村田大郎今晚並不打算維持商界的含蓄,而是在將白天斬向新潮社的那些暗刃,毫無保留地攤開在公眾視野之下。
村田大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
「現在是晚上八點四十一分。我以新潮社代表取締役社長的身份,向在場媒體及透過鏡頭關注此事的讀者,發布此項聲明。」
說罷,他伸手解開牛皮紙袋,從中抽出輕井澤別墅的產權證明與個人持有的百分之十二股權憑證。
他將這兩份文件向鏡頭略作展示,隨後穩穩地壓在了檯面上。
場內鴉雀無聲。村田大郎雙手按著台面邊緣,語調依舊平穩說道:「今天下午,我已經將名下的別墅與上述股權辦理了質押融資。預計九億日元現金,會在今晚注入新潮社的對公帳戶。這筆資金,將專項用於結清印刷廠、紙張供應商以及發行渠道下個季度的預付款項。」
說到這裡,他微微抬起下頜,直視著前方閃爍的鏡頭。
「這筆錢足以確保《崩塌的巨塔》後續的印發流程不受干擾。它會按計劃完成出庫,並如常陳列在那些願意接納它的書店櫥窗里。」
隨著話音落下,快門聲猛的響起。
閃光燈一層接一層打在村田大郎蒼老的臉上,照得他眼下那兩道青色更加清楚。
村田大郎停頓片刻,聲音稍稍低了些,隨後又出聲說道:「當一本小說只能在地下室里售賣的時候,說明地面上的空氣已經全是毒氣。」
這句話落下後,大廳里像是被人猛地按住了開關。
所有聲音都停了。
前排幾名記者還保持著舉錄音筆的姿勢,卻遲遲沒有把問題問出口。
有人睜大眼睛,像是不敢相信一個七十八歲的出版社社長,會在一百多台鏡頭前,把銀行、書店、紙張供應商和背後的那張網,直接撕開給全日本看。
還有記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採訪本。
筆尖停在紙面上,墨水暈開了一小團。
他一時竟然不知道該先記哪一句。
村田大郎沒有再補充。
他將兩份文件重新收進牛皮紙袋,合上搭扣,然後朝面前的鏡頭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轉身走回電梯。
直到電梯門合上的「叮」聲響起,大廳里仍舊沒人說話。
十來秒後,整個大廳忽然炸開。
「剛才那句再確認一遍!毒氣?他說的是毒氣對吧?」
「快!給本社打電話!」
「標題!標題先發!新潮社社長抵押個人資產對抗金融封殺!」
「六大銀行的金額是多少?一百一十二億七千萬?誰記下來了?」
「別擋路!我要出去打電話!」
原本還擠在前排的記者一下子亂了陣腳。
有人抱著相機往外沖,差點撞翻旁邊的錄音設備。
有人蹲在地上,把採訪本壓在膝蓋上,手抖得連字都寫歪了。
共同社和時事通信的記者幾乎同時沖向大廳側面的公用電話。
幾家全國性大報的人則一邊往外擠,一邊衝著同事喊:「回報社!這不是文化版新聞,這是社會版頭條!」
「財經版也要跟!六家銀行同時發通知,這裡面一定有問題!」
「把村田社長那句原話完整留下,千萬別改!」
那些地方報紙和文藝雜誌的記者反應稍慢,可等他們回過神來,眼睛也亮了。
他們知道,今晚這件事已經不只是《崩塌的巨塔》的爭議。
一位頂級出版社社長,當著全國媒體的面,公開說自己遭遇金融封殺,並拿出個人房產和股權繼續印書。
這件事明天一早,會壓過東京所有文化新聞。
甚至會壓過許多財經新聞。
第一個衝出大廳的,是路透社東京分社那位英國記者。
他幾平是用肩膀撞開人群,衝到樓外那輛停在路邊的車旁,從后座抓起衛星電話。
車門都沒關,他就直接撥通了倫敦總部國際新聞線。
「東京急電。新潮社長疑似遭遇大型銀行施壓,正被迫質押私人資產————」
他對著聽筒語速飛快,緊湊急促的聲調引得前排司機頻頻側目,但他對此視若無睹,只顧著繼續口述發稿內容。
「涉事核心銀行達六家,牽扯逾一千一百二十億日元的信貸規模,目標書籍正遭遇連鎖渠道軟性下架。請在版面上加一句引言————地表之上的空氣已灌滿毒素」。對,就用這句原話,直接打上突發新聞的標籤立刻推送。」
不到半小時,路透社發出全球電訊。
日本頂級文學出版社新潮社社長村田大郎公開抵押個人房產及股權,以維持爭議小說《崩塌的巨塔》繼續印刷發行。
該社聲稱,六家大型商業銀行向其發出總額超過一百一十二億日元的提前還款要求,多家連鎖書店已撤下相關書目。村田在聲明中稱:「當一本小說只能在地下室里售賣的時候,說明地面上的空氣已經全是毒氣。」
這條電訊很快被推送到路透社全球訂閱媒體的實時新聞終端。
倫敦的《金融時報》《泰晤士報》《衛報》,以及幾家長期關注日本泡沫經濟的財經媒體,都在第一時間看見了這條消息。
原本只是一場圍繞小說的爭論。
可從這一晚開始,它變成了國際新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