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這個冬天太冷了
第193章 這個冬天太冷了
泡沫時代最後的一絲體面,在這把廉價的水果刀前蕩然無存。
住友銀行新宿支店氣派的穹頂下,此刻死寂得令人室息。
曾經在電視上風度翩翩、侃侃而談的信貸新星高橋俊一,如今正像一條瀕死的活魚般癱軟在地上,臉上的血色早已褪得乾乾淨淨。
當冰冷的鋒刃真切地貼上頸側動脈的那一瞬間,他引以為傲的專業壁壘、高高在上的優越感,以及所有金融精英的傲慢,瞬間被撕扯得連渣都不剩。
幾秒鐘後,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放下武器」的怒吼徹底打破了僵局。
幾名全副武裝的警察衝進大堂,黑洞洞的槍口直指沙發區。
這是山田的妻子也被人扶著來到門口,一看見丈夫這副樣子,頓時哭喊起來,連忙出聲說道:「夠了,求你了————山田,夠了————」
山田像是被這聲哭喊抽走了最後一點力氣一般,原本死死抵著高橋頸動脈的水果刀無力地滑落,掉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整個人隨即癱軟跪倒。
旁邊的警察們見狀,連忙山撲上來將他反剪雙手死死按在地上。
山田沒有做任何反抗,只是將額頭絕望地貼著地毯,像個瀕死的動物般嚎陶大哭,嘴裡反反覆覆地囁嚅著令人心碎的吃語:「還不上了————真的還不上了————我只是想給·里買一套房————」
而癱坐在一旁的高橋俊一被兩名職員架起,但他那因極度驚恐而失控痙攣的面部肌肉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他呆滯地看著被粗暴拖走的山田,看著地毯上的水果刀,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褲管邊那灘恥辱的濕跡。
直到這一刻,這位高高在上的信貸精英才真正意識到,自己過去幾個月在報表上大筆一揮簽下的那些貸款,並非毫無感情的數字。
它們會化作一個個被債務逼到紅了眼的活人,拿著刀,真真切切地殺回這座富麗堂皇的銀行大堂。
住友銀行新宿支店挾持案,在短短半小時內便引爆了全日本的輿論場。
這一次,即便是財閥的通天手段也壓不住了。
因為大堂內的目擊者太多,而山田悽厲的控訴、高橋失禁癱軟的慘狀,以及那幾句與《崩塌的巨塔》幾乎一模一樣的宿命台詞,被無數鏡頭捕捉並迅速傳遞給了如嗜血豺狼般的記者們。
到了傍晚,幾家核心電視台開始滾動播放這堪稱魔幻的殘酷畫面。
屏幕里,曾經頂著「理性金融精英」光環、在演播室里談笑風生的高橋俊一,此刻慘白、狼狽、驚恐的臉,與他往日的指點江山形成了近乎殘酷的對照。
媒體的鐵鏟順著這次事件瘋狂深挖,高橋經手的「接力棒」方案、追加抵押陷阱,以及他如何利用「北原岩大學同窗」身份為高風險貸款反覆背書的卑劣行徑,全被連根拔起。
那些曾經被鎖在銀行保密櫃裡的客戶訪談記錄、貸款說明會紀要和業績獎勵方案,如今全都變成了報紙上觸目驚心的黑體頭條。
《住友銀行明星職員涉嫌違規推銷高風險貸款》
《「接力棒」融資鏈斷裂:普通家庭如何被推入債務深淵》
《從理性金融精英到挾持案中心人物:高橋俊一的墜落》
面對滔天的民憤,住友銀行總部的反應十分高效。
幾乎在輿論爆炸的第二天,發言人便在緊急記者會上滿臉沉痛地宣布,高橋俊一涉嫌嚴重違規操作,偏離總部合規原則,已被徹底停職並移交警方。
過去,是總部將他包裝成明星推到鏡頭前替市場信心背書。
而現在,當這層謊言的包裝紙被山田的刀尖無情捅破時,這座龐大的金融帝國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便將這塊發臭的爛肉精準切割。
第三天,剛從醫院裡處理完皮外傷的高橋俊一,還沒來得及踏入家門便被警方帶走。
在蜂擁而至的媒體鏡頭前,此時高橋俊一的頭髮凌亂、面如死灰,過去那種精心測算過的精英微笑早已蕩然無存。
人群中,不知是哪個刻薄的記者扯著嗓子大喊了一句:「高橋先生!請問現在還是抄底的良機嗎?」
高橋俊一聞言,腳步猛地一僵。
可他並沒有回頭,只是將頭深深地埋進胸口,在兩名警員的押解下倉皇鑽進警車。
車門重重合上的一瞬間,無數耀眼的閃光燈穿透車窗,將他那張徹底失去生氣的臉照得猶如死屍。
起初在看守所里,高橋還試圖用「執行總部策略」、「客戶自願簽字」來做無力的狡辯。
可隨著越來越多的家庭因他而破產的慘劇被遞到面前,他的精神防線徹底崩塌了。
在深夜陰冷逼仄的監室里,他常常雙眼圓睜地死盯著灰白色的牆壁,神經質般反反覆覆地囁嚅著那句曾經為他贏得滿堂喝彩的狂言:「小說是小說————經濟是經濟————小說只是小說————」
他念得越來越低微,仿佛在哀求某個神明來印證他的正確。
可牆壁不會回答,鐵窗外崩塌的時代更不會再給他任何掌聲。
而這場雪崩,掩埋的絕不僅僅是一個高橋俊一。
當初在銀鱗莊那場衣香鬢影的同學聚會上,曾圍在主座旁端著酒杯討教「抄底秘訣」、肆意嘲弄北原岩過度悲觀的中產精英們,也一個接一個地跌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有人在世田谷搶下的高價公寓因估值暴跌,收到了銀行的追加抵押通知。
有人盲目聽信了高橋的「優質資產組合」,將妻子娘家的房產悉數抵押,如今第二輪貸款審批被卡,連累兩邊年邁的老人一同被拖入泥潭。
昔日那個靠著頻繁聚會互通消息、在座機電話里炫耀資產翻倍的精英小圈子,如今死寂得如同墳場。
在這個人人自危的寒冬,他們只能在深夜裡焦頭爛額地撥打著彼此的家庭電話。
大多數時候,聽筒里傳來的只有令人絕望的「留守番」自動留言音。
偶爾僥倖打通一個,傳來的再也不是昔日高談闊論的階級優越感,而是顫抖試探道:「新聞里說高橋已經被關進看守所了,那他當初私下擔保的那些過橋資金,住友銀行到底還認不認帳?」
可換來的,只有電話那頭令人室息的死寂。
深夜,北原岩接到了松井賢太郎打來的電話。
電話接通後,那頭很安靜。
「松井?」
電話那頭過了好幾秒,才傳來松井賢太郎的聲音。
「岩君。」
松井賢太郎的嗓子啞得厲害,像是被煙燻過,又像是剛剛哭過。
聽著松井賢太郎的語氣,北原岩沒有催他,而是簡單回應了一聲。
書房裡只亮著一盞檯燈,窗外的東京仍舊燈火明亮,可這片光里已經沒有幾個月前那種浮華的熱度。
過了很久,松井賢太郎才艱難地說道:「出事了。」
「誰?」
電話那頭的呼吸明顯亂了一下。
「是中野。」
松井賢太郎停頓了很久,像是在努力把那幾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
「還有————那天在銀鱗莊坐他旁邊的佐伯。」
這一刻,松井賢太郎的聲音終於繃不住了,連忙出聲說道:「他們受不了催債,所以自————殺了。」
「警察是在青木原那邊找到的。」
「人已經沒了。」
話音落下後,電話那頭便傳來了止不住的哽咽。
像一個人被巨大的後怕和悲傷同時攥住喉嚨,只能一點一點往外吐氣一般。
「岩君。」
松井賢太郎佛被巨大的後怕與悲傷同時攥住了咽喉般說道:「如果不是你那天攔了我的話,我現在可能也————」
後面的話,松井賢太郎說不下去了。
北原岩握著聽筒默然無語。
腦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現出銀鱗莊那一夜的奢靡畫面:璀璨的水晶燈下,搖晃的紅酒杯旁,作為自己與松井被恭敬地迎在上座。
而坐在下首的高橋俊一,為了將眾人的注意力從自己身上吸引走,便開始口沫橫飛地兜售著「房價永遠上漲」的最後入場券。
礙於北原岩的社會地位,當時中野與佐伯自然不敢有半點出言不遜,但當話題轉向資產配置與階層躍遷時,他們依然難掩眼中對金錢的狂熱,頻頻向高橋舉杯附和。
在那個紙醉金迷的夜晚,相較於小說家筆下的社會警示,這些普通中產更願意毫無保留地相信西裝革履的信貸精英所編織的暴富神話。
那時候,所有人都狂熱地以為自己正站在時代上升的電梯裡,卻根本不知道腳下的電梯井早已沒有了底端。
這時松井賢太郎在電話那頭吸了口氣,聲音抖得更厲害。
「他們那天還笑你。
「說你不懂現實。」
「說高橋才是我們這些普通人該聽的。
3
「可是最後————」
松井賢太郎說到這裡,像是再也撐不住,喉嚨里擠出一聲壓抑的哭音。
「最後只有你救了我。」
北原岩閉了閉眼。
窗外,一輛車從樓下駛過,燈光短暫掃過書房的牆面,又很快消失。
過了片刻,北原岩才低聲說道:「松井。」
「好好活著。」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松井賢太郎像是用力點了一下頭,聲音發悶道:「我知道。」
「我會活著。」
「我只是————我只是覺得這個冬天太冷了。」
北原岩沒有再說什麼。
電話掛斷後,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稿紙還攤在桌上。
鋼筆壓在紙邊,墨水已經在筆尖凝出一點黑。
可北原岩卻遲遲沒有把筆拿起來。
「嗯————」
因為這一刻,連他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看歷史重演,還是看《崩塌的巨塔》里的章節從紙上爬進了現實。
在新宿支店挾持案之後,全日本陷入了一種恐慌之中。
過去,人們讀《崩塌的巨塔》,還可以告訴自己那只是小說。
作家總會把事情寫得更極端,悲劇總會被安排得更集中,現實不會真的走到那一步。
可當山田拿著水果刀衝進住友銀行新宿支店時,所有藉口都被撕開了。
那不是書里的角色。
兒是活生生的人。
是丈夫,是父親,是曾經相信銀行、相信資產配置、相信核心地段永遠上漲的普通客戶。
他在銀行大堂里喊出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從《崩塌的巨塔》里直接掉進現實「你說過會漲的。」
「你說這是最後機會。」
「你說銀行會替我們做最穩妥的安排。」
這些話在電視上反覆播放。
許多家庭坐在飯桌前,看著屏幕里那個崩潰的男人,忽然覺得筷子都有些拿不穩。
因為他們也聽過類似的話。
他們也在銀行接待室里喝過同樣味道的咖啡。
他們也曾被穿著整潔西裝的銀行員勸說,不要被恐懼耽誤機會。
到了這一刻,越來越多人終於明白,《崩塌的巨塔》沒有誇張。
甚至寫得太克制了。
因為現實往往比小說更荒謬。
那些曾經在資本威壓下,被迫將《崩塌的巨塔》撤下黃金展台的連鎖書店,如今開始被憤怒又恐慌的讀者徹底擠滿。
最初,還只是零星幾個人站在櫃檯前質問為何缺貨,但隨著大盤的暴跌與新聞的引爆,排隊要書的人潮很快演變成了一場集體聲討。
當讀者們將刊登著銀行擠兌新聞的報紙狠狠拍在櫃檯上,厲聲質問「是不是銀行打過招呼」、「是不是連書店也要替騙子遮掩」時,店員們那些關於「庫存調整」的蒼白藉口瞬間被聲浪淹沒。
面對根本擋不住的洶湧民意,幾家大型連鎖門店的經理滿頭大汗地將電話打回總部。
過去,總部還能用一句官僚氣十足的「等待統一安排」敷衍拖延。
可這一次,面對全社會瀕臨失控的恐慌,再也沒有任何人敢阻擋文字的力量。
上午才被焦躁的讀者圍堵著詢問何時才能有貨,不到一個小時後,空蕩的陳列架便以更具侵略性的姿態被重新鋪滿。
黑色封面的《崩塌的巨塔》被放回了門店最核心、最顯眼的位置,甚至比之前堆得更高,燈光打得更亮。
一整面震撼的書牆,全都是那座正在裂開的黑色巨塔。
然而,書店裡的氣氛卻透著一股詭異的壓抑。
這裡沒有暢銷書大賣時那種輕鬆的熱鬧,隊伍里的每一個人,都面色凝重得像是在排隊領取一份遲來的絕症檢查報告。
人們機械地付款,有人買來自己逐字研究,有人一口氣買下三本準備立刻寄給外地的父母與手足。
還有人等不及結帳,直接站在書店擁擠的過道里,翻到關於「連帶擔保」和「住專機構」的章節一頁一頁地死啃,臉色越看越是慘白。
「這裡寫得————跟我那份借款合同一模一樣。」
人群中,一個男人翻著書本,忽然發出了一聲顫抖的低罵。
周圍的人立刻齊刷刷地轉頭看向他。
那人將書頁死死攤平,發緊的聲音里透著絕望,手指用力點在某一段關於二次抵押和連帶保證的剖析上:「我簽字的時候,那個業務員也是這麼說的!說什麼風險極低、銀行會替我們把關、核心地段永遠不會跌————」
周圍的讀者們已經陷入了書中,空氣中只剩下書頁翻動的沙沙聲。
過了一會幾,有人面如死灰地拿著書轉身離開,直奔最近的銀行網點。
還有人當場扔下鈔票,將這本黑色的小說連同公文包里的貸款資料死死夾在一起,頭也不回地衝進寒風中。
書店外,冬日的東京寒風刺骨,沉默不語。
書店內,這本曾經被資本試圖強行按進地下室的小說,猶如一塊黑色豐碑一般,重新站回了所有日本國民的視野中央。
這一次,再也沒有人敢輕蔑地說它晦氣,說它危言聳聽。
因為它已經成為了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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