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國民文學的靈魂


  第208章 國民文學的靈魂

  伴隨著演播室信號的切換,全日本無數台亮起的電視屏幕上,同時湧出了一段畫質粗糙的街頭影像。

  一切用於渲染情緒的背景配樂都被導播刻意切斷了。

  透過屏幕傳進千家萬戶的,僅有錄像帶里最粗糲的現場原聲:

  這是初冬寒風狠狠刮過收音麥克風產生的呼呼雜音,晚高峰電車碾過鐵軌時刺耳的金屬尖嘯,更是受訪者在鏡頭前倉皇背過身去時,一聲接著一聲、隱忍到了極點的沉重吸氣聲。

  演播室的嘉賓席上,節目臨時請來的心理學者和書評人正顯得有些坐立難安。

  直播剛開始時,心理學者還習慣性地端著專家的架子,對著鏡頭侃侃而談:「從臨床心理學來看,這是一種典型的「泡沫後遺症」與「群體性創傷代償」。」

  「大眾在現實中感受到了極強的社會失控感,因此試圖從北原老師構建的廢土世界裡,尋找一種逃避現實的心理慰藉————」

  一旁的書評人也推了推眼鏡,連連點頭附和道:「是的,文學在這裡充當了避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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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現實的金融體系崩塌時,絕望的讀者需要借用小說里的極端困境,來稀釋自己身上的壓力————」

  可他們的話還沒說完,演播室的監視器上,就開始滾動播放那些在寒風中一邊翻書一邊抹眼淚的平民影像。

  看著那個在電車站台痛哭的西裝男,看著把臉埋在粗糙雙手裡的破產者,心理學者原本流利的分析突然卡了殼。

  他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動了動,喉嚨里卻像卡了塊海綿,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在這種連呼吸都透著疲憊的真實生存困境面前,輕飄飄的「代償」、「宣洩」、「後遺症」,聽起來簡直就像是一句句「何不食肉糜」的廢話。

  而真正讓嘉賓們徹底閉嘴、也讓電視機前的觀眾不自覺屏住呼吸的,是節自後半段在公園角落裡臨時搶錄到的匿名採訪。

  畫面晃動了兩下,由於受訪的男人堅持不肯露臉,鏡頭只能被迫下移,對準他搭在膝蓋上的那雙手。

  那是一雙因為長年干粗活而關節粗大、指縫裡滿是洗不掉的機油污垢的手。

  左手無名指上,還緊緊勒著一枚有些變形的鑽石婚戒。

  畫面外,年輕的記者吸著冷氣,小心翼翼地問他,今天為什麼會去排隊買《長路》。

  男人久久沒有出聲。

  背景音里,只有風吹過乾枯樹葉的沙沙聲。

  「我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走到頭了。」

  男人終於開口了,聲音透著一股被生活榨乾後的疲憊與沙啞道:「公司破產了,高利貸的人昨天找到了我女兒的學校。」

  「我今天早上還是裝作去上班,其實是想在找個地方上吊之前,看看北原老師怎麼把那群吸血的混蛋罵個狗血淋頭————」

  說到這裡,他發出一聲乾澀的苦笑道:「結果呢,書里根本沒有什麼吸血鬼。」

  「只有一個比我還要慘、連明天的飯都找不到的父親。他沒錢,沒尊嚴,沒房子————

  可他還是死死牽著孩子的手在往下走。」

  滿是污垢的手在舊大衣的布料上慢慢攥緊。

  「我合上書,坐在長椅上坐了半個小時————」

  男人的聲音開始發顫,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懺悔一般:「我看著書就在想,我算什麼東西啊————我憑什麼覺得難,憑什麼就敢把老婆孩子扔給那些催收的畜生,自己一個人跑去死啊————」

  這段錄像播完後,演播室里陷入了十幾秒針落可聞的寂靜。

  心理學者不自然地低頭整理著面前的稿紙,書評人則尷尬地挪開了視線,誰也沒有再試圖開口去分析什麼。

  鏡頭切回演播台,久米宏沉默了幾秒,然後放下手裡一直無意識摩挲著的原子筆,平日裡總是透著精明與銳利的眼睛,此刻顯得有些疲憊和濕潤。

  他沒有去看提詞器上準備好的官方結束語,只是憑著直覺,對著鏡頭略微沙啞地開口道:「這本只花了一頓便當錢的灰色小冊子,沒法替任何一個家庭還清高利貸,也沒法憑空變出一份入職通知書。」

  「可它,卻硬生生地把那些半隻腳已經踩在天台邊緣的人,給拽了回來。」

  「它讓這些走投無路的人覺得,自己今天晚上不能死,得多活一個晚上看看。」

  「在今天的日本,這句話的分量,比大藏省官員面對鏡頭的一百次鞠躬謝罪,都要重得多。」

  當晚,節目甚至還沒播完,朝日電視台熱線室的十二台座機就開始接連不斷地亮起紅色的呼入提示燈。

  以往每逢這種重磅的社會新聞播出,熱線電話里總會塞滿政客氣急敗壞的質問,或是大企業強硬的公關施壓。

  但今晚的接線室里,代替那些權貴咆哮的,是話筒那頭一聲聲壓抑的粗重呼吸,以及再也忍不住的嚎啕大哭。

  十幾個剛入職的年輕實習生捏著發燙的話筒,在這份沉甸甸的真實苦難面前,連一句安撫的套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不知所措地跟著紅了眼眶。

  有人在電話那頭又哭又笑,語無倫次地說自己那個失業後酗酒暴躁的丈夫,跪在榻榻米上抱著孩子痛哭。

  有人泣不成聲,說剛才替丈夫整理公文包時,從夾層最深處翻出一根已經打好死結的麻繩。

  還有人接通後久久沒有說話,只是在長達半分鐘的哽咽後,對著話筒說了句「謝謝北原老師,我不死了」,便倉促掛斷了電話。

  第二天清晨,《朝日新聞》將平日裡雷打不動的政治醜聞擠下頭版,換上了醒目的黑體加粗標題:

  《從憤怒到沉默:〈長路〉為何擊中泡沫崩塌後的日本》

  文章沒有迴避尖銳的社會批判。

  它犀利地指出,如果說《崩塌的巨塔》是一把剝開泡沫時代結構性罪惡的手術刀,把銀行、住專和不動產會社之間貪婪的利益鏈條暴露在陽光下。

  那麼《長路》,則是一面滿是灰塵的鏡子,照出結構崩塌後,那些被無情丟進精神廢墟里的普通人。

  撰稿記者把錄音筆遞給了街頭的平民。

  在他們的筆下,有破產家庭的妻子紅著眼眶訴說,失業的丈夫每天坐在客廳里死死盯著同一張報紙,看一整天卻從來不翻一頁。

  有被辭退的職員苦笑著自嘲,《長路》里最讓人後背發涼的根本不是吃人的怪物,而是操蛋的世界讓人覺得「吃人」才是最合理的生存法則。

  還有疲憊的書店店員輕聲回憶,這幾天的書店裡罕見地無比安靜,每一個人接過《長路》時,都像接住一件易碎品,沒有人大聲交談,更沒有急躁的催促。

  相比之下,《讀賣新聞》的切入點則更偏向文學的縱深。

  他們的文化版頭條寫道:《北原岩新作〈長路〉:一部寫給廢墟時代的父子寓言》

  評論家在文中毫不吝嗇地讚嘆,北原岩已經不能再被框定為簡單的文豪了。

  《崩塌的巨塔》讓他成為了泡沫時代的記錄者,而《長路》則將他的筆觸推向了更寬闊、也更悲憫的境地。

  這本小說不再死死咬著某一個國家、某一場危機或某一群具體的罪人,而是把刀刃抵在文明的骨相上。

  當一切社會規則都被剝去外殼之後,人還能不能死死護住那一點最基本的善。

  讀賣的社論在結尾處,留下了一句極具分量的話:「一個作家若只寫出了時代的醜聞,他充其量是一個稱職的見證人。」

  「但一個作家若能寫出醜聞之後仍然艱難跋涉的芸芸眾生,他才真正靠近了國民文學的靈魂。」

  夾在這些震耳欲聾的社會反響中,一向以冷硬著稱的《日本經濟新聞》反而顯得有些尷尬。

  過去這幾個月,他們的版面一直被斷崖式下跌的數據、銀行壞帳、不動產凍結和企業破產重組填滿。

  作為專業的財經媒體,他們不會像文化版面那樣感性,但也無法迴避《長路》在民間引發的巨大迴響。

  最終,他們用一篇一如既往的社論給出了回應:

  《文學無法修復壞帳,卻可能修覆信心崩塌後的人心》

  文章前半段依然是經濟學者的數據分析。

  社論直言,當前的就業壓力仍在擴大,不動產市場毫無解凍跡象,中小企業倒閉率繼續攀升,而銀行不良債權的清算過程還將十分漫長。

  但在冰冷的數據之後,這篇社論也罕見地提及了文學與大眾心理的關聯。

  他們指出,《長路》現象級的銷量,折射出泡沫破裂後,處於下行周期中的日本國民,正迫切需要一種支撐自己「活下去」的心理支點。

  整篇文章摒棄了多餘的感性修辭,用詞嚴謹而平實。

  可許多習慣了在通勤電車上速讀大盤指數和財報的西裝上班族,在掃到結尾的那句話時,目光卻不自覺地停頓了許久:「當經濟永遠增長的神話破滅後,一個國家需要重新學習的,也許不再是如何繼續高歌猛進地擴張,而是如何在漫長而痛苦的收縮中,保全人之所以為人的尊嚴。」

  相比於三大報的端莊克制,街頭那些靠博眼球為生的八卦小報和獵奇周刊,則徹底陷入了一場群魔亂舞的狂歡。

  報刊亭里,各種顏色刺眼、用詞極度誇張的加粗大字標題,簡直要從劣質的紙面上直接撲到行人的臉上:

  《東京灣跳海自殺率昨夜暴跌!一本灰色小說竟讓全日本的絞刑架失業?》

  《極道討債人的悲鳴:「欠債的讀了《長路》,連剁手指都不怕了!」》

  《深夜風俗街奇景:尋歡男公文包驚現灰色聖經,陪酒女落淚勸其回家!北原岩堪比當代神明?》

  那些原本專盯政客下半身和明星出軌的狗仔記者,此刻全變成了聞著血腥味發狂的鬣狗。

  他們不僅死守在精神診所和防自殺熱線的門口,行事作風更是無比生猛與不擇手段。

  有人大半夜打著手電筒,去翻找東京各大公園長椅旁的垃圾桶,試圖拼湊出那些沾著鼻涕和眼淚的遺書碎片,拿回編輯部當做「救贖聖物」來拍特寫。

  有人帶著錄音筆去死堵末班電車的列車員,死皮賴臉地追問這幾天究竟有多少絕望的破產者「在跳軌的前一秒被一本書拉回了黃線內」。

  而新潮社對這種狂歡式的炒作無比憤怒。

  佐藤賢一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周刊封面,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猛地把雜誌狠狠砸在辦公桌上,衝著門外厲聲喝道:「法務部的人呢?立刻給這幾家三流雜誌社發律師函!

  北原老師這部作品,豈容他們用這種惡俗的標題來敗壞名譽!」

  一旁的村田大郎也煩躁地揉著眉心,立刻抓起座機準備動用新潮社的發行渠道資源,直接向這些八卦小報施壓。

  在他們傳統出版精英看來,這種粗劣的標題簡直是在貪婪地吸食讀者的痛苦,把平民血淋淋的傷口強行撕開,做成了街頭叫賣的廉價噱頭。

  可就在新潮社封殺這些無底線炒作時,從全國各地基層書店源源不斷傳回來的真實銷售反饋也讓他們感受到了《長路》對於國民的衝擊。

  《長路》憑藉著真實的絕望與悲憫,猶如無聲的雪崩,憑藉一己之力徹底砸穿了「純文學」與「市井底層」之間的堅硬壁壘。

  像不可阻擋的洪流,無孔不入地滲進日本社會最逼仄的縫隙,實打實地落進那些為了生計滿身疲憊的人手裡。

  它們沾著煙味,躺在深夜計程車司機的副駕駛上。

  它們邊緣捲曲,塞在小會社底層社員的公文包里,甚至還取代廉價的成人漫畫,壓在便利店夜班店員的收銀機旁。

  那些可能十幾年都沒進過書店、每天為了還債在泥水裡打滾的底層邊緣人,原本根本不在乎什麼文學獎項。

  可當他們在走投無路時翻開這本書,卻毫無防備地被北原岩的文字死死攥住了心臟。

  當他們翻到最後一頁時,生活積壓在肚子裡的暴躁戾氣早被洗刷得一乾二淨,剩下的,只有在冷風裡的一聲長嘆。

  似乎整個日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著這本《長路》。

  高高在上的電視台和主流大報在用社會責任來定義它,經濟學者在用枯燥的數據衡量它,街頭小報在用最吵鬧的狂歡消費它。

  外界喧鬧至此,作為漩渦中心的北原岩卻推掉了所有媒體的採訪邀約。

  港區公寓的書房裡,安靜得只能聽見牆上的掛鐘聲。

  實木書桌上鋪滿了新潮社派人送來的各色剪報。

  嚴肅的社論、沉重的新聞調查,還有博眼球的誇張標題,雜亂地交織在一起。

  坂井泉水端著兩杯熱茶走進來,將其中一杯輕輕擱在桌角。

  接著她的視線落在關於「匿名失業父親撕毀遺書」的報導上。

  坂井泉水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紅了。

  「北原————」

  坂井泉水指著報紙上的字,聲音有些發啞的說道:「這個人說,他晚上回去看孩子了,他不打算死了。」

  然而北原岩沒有立刻回話,因為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現實有多殘酷。

  哪怕這個男人今晚沒有走向鐵軌,明天一早醒來,銀行的爛帳依然會壓在他的頭頂,催債的電話依然會準時響起。

  過了許久,北原岩端起熱茶,感受著杯壁傳來的燙手溫度,開口說道:「我救不了他的。」

  「一本書是沒法替人擋住風雪的。」

  「我只不過是借著書里的那個父親告訴他,無論外面有多冷,別把家人的手鬆開。」

  「真正讓他活下來的,不是我,是他自己心裡沒捨得吹滅的那點火。」

  北原岩收回視線,將桌上厚厚的剪報合攏。

  書桌旁,首版的《長路》正靜靜地躺在檯燈的暖光下。

  粗糙的灰色封面上,一條長路向著未知的遠方延伸。

  那條路的盡頭沒有太陽,沒有勝利,更等不到一個能從天而降替他們清空債務的救世主。

  可只要這條爛泥路上,還有人願意咬著牙繼續往下走。

  就足夠讓1991年的初冬,留住溫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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