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好一招捧殺,我輸了
辦公室內,王學森放下電話,皺起了眉頭。
不對。
很不對!
與電話內容無關,而是李世群的態度。
鄭萍萍一事,李世群贏麻了,76號一把手位子算是徹底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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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楊傑被抓,貨物被劫直接連著永興隆公司和葉吉青。
怪就怪在,他從李世群短短几個字里,沒聽出半分鬱悶。
更沒有憤怒。
王學森在石油上班時,為了伺候女上司和泡妹子苦學過心理學,對人的情緒拆解有一套自己的路數。
李世群這個人,平素深不可測,面對面打交道時外人幾乎摸不到他的心思。
但他有個破綻。
打電話。
面對面時他能控制表情、控制肢體,唯獨在電話里,語氣間偶爾會漏出些小情緒。
疲憊、不快、愉悅,這些細微的東西接觸多了就能發現端倪。
王學森這幾個月通過日常工作中的電話往來,早已把李世群的語音規律摸了個七七八八。
心情不好時,語速偏緩,尾音往下沉。
憤怒時,音調發冷,字與字之間咬得很緊,速度反而快。
高興時比較平穩,但尾音會微微揚起來。
剛才那通電話,李世群的聲音平穩、溫和,尾音甚至帶了一絲上揚。
不說高興,但絕對沒有半分鬱悶。
很奇怪啊。
王學森鎖好辦公室的門,往樓上走,心裡繼續拆解。
貨是自己墊的本錢,被劫了就劫了,李世群無非是不賺,犯不著上火。
可楊傑被抓了。
那是他親小舅子。
白俊奇公然把76號行動隊長拘在特高課,這等於扇了李世群一耳光。
就算李世群對楊傑沒多深的感情,面子上也該有反應。
除非……他本身對楊傑這個人,打心眼裡瞧不上。
甚至巴不得藉此機會治治楊傑。
王學森「嘖」了一聲。
這特麼就麻煩了。
他原本的算盤是借著貨物和楊傑的事做文章,激化李世群和白俊奇、張嘯林之間的矛盾。
第二板斧就指著這點勁往下砍。
現在看來,李世群對楊傑的重視程度遠低於預期,這板斧怕是劈在棉花上。
今天的對話,必須加倍謹慎。
想到這,他暗暗吸了一口氣,來到辦公室門口,叩了兩下:
「主任,是我。「
「進來。「裡邊傳來李世群溫和的嗓音。
王學森推門進去。
李世群坐在辦公桌後邊,抬手笑道:「坐,鄭萍萍那邊還好吧?「
王學森立刻明白了。
李世群肯定知道婉葭去了醫院。
這句話看似關心鄭萍萍的狀況,實際上是在變相質問。
王學森面色如常,淡淡笑了一下:「鄭萍萍心裡還有顧慮,沒想好為咱們工作。我讓婉葭過去陪她,慢慢勸吧。「
李世群笑了笑:「嗯,現在光明日報已經回到咱們手上,鄭小姐本就是上海灘的名媛,可以讓她在宣傳口發光發熱嘛。「
「這樣也有利於瓦解她父親那點名頭,讓鄭家徹底為咱們所用。「
「大哥高見。「王學森接過話頭,「我待會就給醫院打電話,暗示婉葭傳遞大哥的意願。「
李世群點了點頭,旋即眉頭一沉:
「你嫂子剛剛來過了,找我鬧了一通。「
「這個楊傑,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很讓人頭疼啊。「
「對了,你損失了多少?「
王學森回答:「大概兩千五左右美金吧。「
李世群皺了皺眉:「不是筆小數目啊。「
他緩了緩道:「你別急,貨物咱們交涉,看能不能要回來。」
「要真沒轍,我回頭給你分兩個油水大的哨卡,給你找補找補。「
王學森擺了擺手:「大哥的心意我領了。眼下樓里經費緊張,大哥和嫂子要顧著這麼多弟兄,早揭不開鍋了,找補就算了。「
「再說了,上海灘魚龍混雜,做生意哪有一順百順的。」
「這點損失我扛得住。「
李世群對這個回答很滿意。
他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支,隔著桌子丟了過來。
王學森接住,點上。
李世群也點了一根,吸了一口:「白家屢屢與我為敵,先是哨卡,現在是美貨。「
「顯然,他是打算通過切斷咱們的經濟來源,達到遏制76號和永興隆公司發展的目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王學森:
「錢這東西,牽一髮而動全身。」
「一旦咱們工作不順,日本人就會掉進張嘯林的陷阱,另外扶植以張嘯林青幫為主的情報機構。「
「張嘯林門徒數萬,他的確有這個便利和資本。「
說到這,他長嘆了一口氣:
「歸根到底,我師父一死失去了青幫的靠山。」
「即便眼下三河堂和張德清聯手,跟張嘯林比起來也不夠看的。「
「白俊奇正是狗仗人勢,才敢充當張嘯林的馬前卒。「
「哎,形勢對咱們十分不利啊。」
李世群轉過身來,目光落在王學森臉上,似笑非笑:「你腦子好使,我想聽聽你對白家的意見。「
他並沒有為了贏劉忠文,而去淡化事情。
相反,他把張嘯林、白俊奇的威脅,經費斷裂的風險,日本人可能另起爐灶的隱患全擺在檯面上了。
強調了危機的迫切性和嚴重性。
製造了一個引誘陷阱。
如果王學森真另有所圖,一定會吞下這塊「誘餌」,順著自己的話煽風點火,唆使除掉張、白。
王學森迎上他的目光,心頭警鈴大作。
要是之前,他肯定會順著話說。
但李世群前邊在電話里透出的信息,並未有憂慮之色。
李世群是故意的。
莫非自己哪裡漏出了破綻,他已經懷疑了自己「申公豹」分化76號的目的?
想到這,王學森的後背冷汗直流,但臉上表情依舊如沐春風,順著話茬半點沒有猶豫、停頓:
「大哥說的沒錯,我建議除掉白俊奇。「
李世群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轉過身,背對著王學森,臉上掠過一絲失望。
莫非自己真的看走眼了,又輸了老劉一手?
他壓住心底的不快,不動聲色地轉回來,笑問:「為什麼?「
王學森很「愚蠢「地說道:「一,平撫嫂子的情緒。「
李世群的笑意淡了。
女人的情緒在大事面前算根毛。
他連楊傑都不放在心上,會因為吉青一時高不高興來決定殺不殺人?
拙劣。
王學森還在繼續:
「白俊奇有意新建情報機關,殺了他能震懾有異心之人,緩解來自這方面的壓力。「
「還有,此獠屢屢明著挑釁咱們,這次更是公然抓捕楊傑,完全沒把主任放在眼裡。」
「不管是為了買賣,還是為了主任和76號的顏面,我都覺得有必要殺雞儆猴除掉他。「
沒一句正話,全特麼狗屁……李世群心底暗罵了一句。
他本以為王學森會拿出點真章,至少分析一下時局、權衡一下利弊,哪怕說出點有深度的陰招也行。
結果就這?
跟街頭混混喊打喊殺沒什麼兩樣。
看來過去真是高看了此人。
贏學說得頭頭是道,真到了刀口上,不過爾爾。
他假裝贊同地點了點頭,試探性地又拋了一句:「你似乎對白俊奇怨氣不小啊。「
王學森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那當然了。「
「大哥,白俊奇過去是我情敵,如今又壞咱們的買賣,屢屢出風頭。」
說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之色:「瑪德。」
「如果說在上海灘誰是我最厭惡的人,一定就是他。」
「我跟他,不說不死不休,至少也是水火不容。」
「可他背後是張嘯林。」李世群語氣平淡,像是隨口一提。
他心裡已經有了準備。
如果王學森順著杆子往上爬,說出讓他去跟張嘯林火併的話,自己與老劉輸贏是小,關鍵這個人的上限就擺在這了。
以後凡事還是得多聽老劉的。
王學森沉吟了片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組織了一下語言:「大哥,張嘯林是要除,但得講究方式方法。」
李世群揚眉「哦」了一聲。
「而且,白俊奇和張嘯林也完全沒有可比性。」
王學森的聲音沉了下來:「依我看,張嘯林這人只能捧殺,不能硬碰硬。」
李世群心裡鬆快了幾分。
他半眯著眼,把茶杯擱到桌角:「何為捧殺?」
王學森又喝了口水,嗓子有點干。
「張嘯林此人狂妄至極,不僅是上海灘的人怕他,日本人也防著他。」
「他老家在浙省,一直想把手伸進浙省,獨霸一方。」
「憑藉青幫的實力壟斷鹽、棉糧、煙土等稅收,以此來反哺上滬勢力。」
「而據我所知,浙省的汪瑞闓與本地駐軍、憲兵勢力關係很深。」
「汪瑞闓是出了名的北洋老財,下到一個縣的縣長都得親自任命,他在那一塊至上而下吃得很深。」
王學森的手指往桌面上一點,老謀深算的笑道:
「張嘯林不是一直想尋求梅機關的支持嗎?我覺得大哥不妨抬他一把。」
「把這尊瘟神抬到別處去鬥法。」
「以張嘯林的霸道和狂妄,他向來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何不抬他去浙省,讓他跟汪瑞闓去狗咬狗。」
「同時,咱們也可以藉機換取些利益。」
「比如要他讓出閘北、南市的一些地盤和利益。」
他停了一拍,看著李世群的眼睛。
「如此,一箭雙鵰。不僅壓力大減,也能實打實地得到好處。」
「沒了張嘯林,白俊奇不就是路邊一條狗嗎?」
李世群仰頭哈哈大笑了起來。
他很少笑得這麼放肆。
實在是這一席話說到了心坎里。
張嘯林這塊石頭壓在他胸口不是一天兩天了。
硬碰硬?
76號的家底他自己清楚,青幫門徒數萬,拿什麼去碰。
可捧殺就不一樣了。
把瘟神請出去,讓他去禍害別人。
妙。
「你說說,怎麼個抬法。」李世群收住笑,身子往前探了探。
王學森正了正坐姿:
「大哥可以引薦張嘯林去見影佐機關長,但梅機關只提供政治方面的聲援和支持,不提供任何日軍庇護、經費。」
他一字一頓,條理分明。
「張嘯林素來跟櫻井參謀長走得近,為影佐機關長所忌。」
「我相信影佐機關長也十分樂意把這尊瘟神請出上海灘,這樣也能分化張嘯林和櫻井的綁定。」
李世群的眼睛亮了。
分化。
這個詞用得精準。
影佐和櫻井之間的齟齬他太清楚了。
張嘯林綁著櫻井,影佐早就看不順眼。
如果自己主動出面引薦,等於替影佐禎昭解了個心結。
一舉三得。
「總的來說,除了十三軍和白家,整個上海灘上到機關長、岡村隊長,下到老百姓,恐怕沒有一個人不希望張嘯林趕緊滾去浙省。」
「所以,我覺得捧殺乃當前最優解。」
「從贏學上來說,大哥這叫以柔克剛,四兩撥千斤的妙贏、巧贏。」
王學森繼續祭出贏學大法:
李世群一巴掌拍在桌上,大喜道:「好一個妙贏、巧贏!」
「痛快!」
「學森此言,解我憂愁啊!」
李世群心情大好,走到沙發邊,親自給他添了茶水:
「實不相瞞,張嘯林一直暗中想接觸影佐機關長,但機關長始終沒給他門路。」
「張派門人在閘北讓了我一些利,只是礙於身份、資格沒明說,實則是有意跟我和緩。」
他端起茶杯,神情舒展了不少。
「這些天我一直在考慮,要不要藉機和張嘯林談談,引薦他見機關長。」
「你今日算是說到我心坎里了。」
王學森忙擺手:「慚愧,慚愧。不瞞大哥,其實我也有私心。」
「我在想,一旦大哥和張嘯林合作,只要張老大不支持白俊奇,咱們打垮白家做大永興隆公司的把握就大了。」
「當然,我也能報白俊奇的仇,以消心頭之恨。」
李世群笑著搖了搖頭。
這小子,永遠不忘把自己的小算盤擺在明面上,貪財好利,從不遮掩。
反倒讓人放心。
王學森頓了頓,又道:「大哥,既然張嘯林已經示好,咱們不妨也給他個台階。」
「他不是好面子,仗著青幫地位高,是上海灘地下皇帝嗎?」
「大哥不妨讓一步,主動拜訪他,把這事攤開來談。」
「這樣咱們在爭取條件的時候也更好開口。」
「他得面子,咱們得利益,各取所需嘛。」
李世群點了點頭,手指在茶杯沿上敲了兩下:
「話是如此,可要見他一面比登天還難啊。」
「尤其是眼下我和他關係正處於緊張之時,他可未必願意乘我的台階。」
「還有。」
「他寧可放血,也不肯主動給我打電話,我若親自打電話談及這事,一則是突兀,二則太降身份,到時候反容易被他拿一把。」
王學森表示認可:「大哥所慮甚是。」
「正好,我有個朋友認識張嘯林的愛徒劉發寶,他也是通字輩,不妨讓他先去張老大那通個氣。」
「劉發寶?」
李世群點了點頭:「可以,我知道這人。」
「在青幫的資格比我老,跟了張嘯林很多年。他要能說話,那是最好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時目光忽然變的玩味起來:
「我……聽說你在追求美雅子小姐?」
王學森撓了撓頭,有點尷尬:「是。」
李世群笑了。
「年輕人有愛美之心,爭風吃醋我可以理解。」
「不過,你想讓張嘯林放棄白家,得你自己跟他張嘴。」
他把煙盒推到一邊,聲音不緊不慢。
「還有藤田一那邊,也得你自己爭取。」
「你知道的,我的身份不好參與你們年輕人談情說愛的事,那會讓人恥笑。」
王學森站起身,正色躬身:「謝謝大哥。」
「大哥能帶我隨見張老大,這就是我最好的機會了,別無所求。」
李世群抬手虛按了一下:「好,坐。」
他沉吟了兩秒,語氣隨意了幾分。
「眼下我還有樁頭疼事。」
「楊傑,你抽個空幫我帶他回來。」
「當然,也不急,早點晚點都行。」
喝了兩口茶,李世群略帶譏諷道:
「這小子成天占著高位,領著人就知道搞錢、玩樂,浪費很多的人力、財力。」
「你嫂子又護著他。正好讓他吃點苦頭。」
果然。
王學森心裡印證了上樓前的判斷。
李世群對這個小舅子打心眼裡就看不上,巴不得借白俊奇的手敲打敲打。
但面上該說的話得說。
「大哥,還是別拖了。畢竟他是嫂子的心頭肉,再拖下去,嫂子該跟你鬧了。」
「我下午就去。」
王學森把這事攬了過來。
李世群看了他一眼。
他沒想到王學森會這麼說。
換了吳四保,巴不得楊傑在特高課多關幾天。
胡君鶴更不會替楊傑說半句好話。
偏偏是這個跟楊傑沒有半毛錢關係的人,替自己想到了後院的安穩。
李世群眼底多了幾分欣賞:「要不說你心細呢,就這麼辦吧。」
王學森起身,整了整西服:「大哥,那沒別的事,我走了。」
「等等。」
李世群拉開抽屜,從裡邊拿出一盒雪茄丟給了他:「朋友送的,我抽不慣這玩意,你拿去。」
王學森眼睛一亮,毫不客氣地揣進懷裡。
「好東西啊,謝大哥。」
他推門出去,腳步輕快。
隔壁休息室的門開了。
劉忠文走出來,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在李世群對面站定,沒有坐下。
李世群抱著胸口,抬眼看著他笑問:「怎麼說?」
「你都聽到了,我可沒順著他說話,全是按照你的意思在套他。」
劉忠文沉默了片刻:「怎麼說呢,我並沒有看錯,王學森的確在唆使主任和張、白的矛盾。」
「但他這招四兩撥千斤的捧殺,的確令人不得不佩服。」
「也確實對主任十分有利。」
「我……我輸了。」
李世群沒有嘲笑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呀,這牛脾氣一上來,沒人能勸得了。」
「還是口服,心不服啊。」
他坐了下來:「你在裡邊也聽到了,王學森並非你想的那樣有諸葛亮、司馬懿之才。」
「他頂多算是個有點腦子的年輕人。」
「一旦涉及到女人、錢財,他依舊會有妒忌心,頭腦會發熱。」
「沒你說的那麼誇張,不好掌控。」
「老劉,我說過你們是我的臥龍、鳳雛。現在考驗完了,你也口服了,該表個態了吧。」
劉忠文推了推眼鏡,點頭道:
「主任,賭是賭,該提醒的我還是會提醒。」
「我只答應日後不再說他的非議之詞,但我的眼睛不會閉上。」
李世群笑了。
他就是要這句話。
忠犬不咬人不行,但忠犬只知道咬人也不行。
得咬對地方。
「盯著吧。」李世群走回桌後坐下,翻開面前的文件。
「不過從今天起,你跟學森之間還是要以合作為主。」
「內部監察是傳統,切不可傷了和氣、本分。」
劉忠文點頭領命:「是。」
他起身走了出去。
到了門外,劉忠文背著手,腳步輕快,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捧殺!
妙贏!
這小子越來越有意思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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