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御覽


  洪武十五年四月二十一,辰時正。

  東宮後苑的矮棚被連夜拆除——不是拆光,是拆得巧妙。三面土牆去了兩面,餘下一面作屏,棚頂茅草揭去大半,只留幾根樑柱,恰好框出一方天光。

  李真站在苗圃東側,看著鄭和與懷恩做最後的打理。十二歲的小內侍跪在地上,用濕布巾一葉一葉擦拭薯苗,力道輕得像在給聖上擦拭奏章。

  「夠了。」李真說。

  鄭和抬頭,眼中有一瞬的不甘——他顯然覺得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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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苗不是器物,擦不壞的。」李真蹲下身,把一株被擦拭過頭的藤葉翻過來,「再擦,葉背絨毛要掉了。」

  鄭和這才停手。

  李真看著這孩子額上細密的汗珠,沒有說「別緊張」。他指了指苗圃西南角那株長得最高的薯苗:「那株,三日前我刨開看過,底下至少結了三枚,最大的一枚已有兒臂粗。陛下來了,你負責挖那一株。」

  鄭和攥緊濕布巾。

  「奴婢……」

  「你來。」李真說,「苗是你守的,土是你松的,蟲是你一條一條捏死的。這第一株,該你獻。」

  鄭和沒有說謝。

  他只是伏地叩首,額頭抵在春泥上,很久沒有抬起來。

  辰時三刻,東宮正門洞開。

  朱元璋沒有乘輦。

  他穿一身玄色常服,腰系烏角帶,踏著漢白玉御道步行入宮。身後只跟了八名帶刀舍人,毛驤侍立側後,再無旁人。

  沒有儀仗,沒有鹵簿,沒有通傳百官。

  這是家禮,不是朝儀。

  朱標率東宮屬官候在文華殿外,見駕即跪。朱元璋虛扶一把:「起來,帶路。」

  朱標起身,沒有說「父皇請」,也沒有說「臣遵旨」。他只是側身半步,引朱元璋向東。

  這是父子之間才有的默契——不必開口,已知步伐。

  李真跪在屬官末位,額頭觸地,餘光只及朱元璋玄色袍擺從眼前拂過。

  沒有停留,沒有發問。

  那道袍擺徑直向後苑而去。

  後苑西北角的苗圃,今日沒有遮陽棚,沒有擋風帳。

  三十餘株紅薯苗在四月春陽下舒展藤葉,綠得像剛從江南水田裡裁下的一片雲。

  朱元璋在第一壟前站定。

  他沒有問「這是什麼」,也沒有問「畝產多少」。

  他只是蹲了下去。

  蹲得很慢,像早年在皇覺寺掃雪時那樣,先屈右膝,再落左膝,最後穩穩蹲實。

  朱標心頭一顫。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父皇這樣蹲著了。

  朱元璋伸手,托起一片薯葉。

  那葉片有成人巴掌大,葉脈清晰,葉緣微卷,在日光下半透明如蟬翼。他用拇指腹輕輕摩挲葉面,感受那層細密的絨毛從指腹划過。

  「這東西,」他開口,「怕旱還是怕澇?」

  李真跪在五步外,應聲:「怕澇。喜溫,耐旱,不擇地,山地沙土皆可種。」

  「種一畝需籽種多少?」

  「鮮薯三十斤。發藤後剪枝扦插,一畝約需藤苗八百株。」

  「三十斤種,收多少?」

  李真抬起頭。

  「回陛下,豐年可收鮮薯三十石。」

  朱元璋沒有回頭。

  他看著那片綠葉,半晌無言。

  三十斤,換三十石。

  種糧產出是投入的一百倍。

  他種過地。他比這滿朝文武、比那些動輒引經據典的翰林,都更清楚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標兒。」

  「兒臣在。」

  「你前幾日跟朕說,有國寶呈上。」

  朱元璋直起身,終於回頭看向太子。

  「就是這個?」

  朱標垂眸,聲音穩如磐石。

  「是。」

  「它叫什麼?」

  「東宮左春坊大學士李真言,此物名甘薯,又稱紅薯。原產海外呂宋,可蒸可煮可烤,可曬乾久儲。飢年以此代糧,可活人無算。」

  朱元璋又看向李真。

  「海外之物,如何得來?」

  李真叩首。

  「臣於古籍殘卷中見載,遣人輾轉購求。因海路迢遞,耗時三載,僅得薯種十數枚。今存活三十七株,皆在東宮後苑。」

  他頓了頓。

  「臣死罪。」

  朱元璋沒有問他為什麼是死罪。

  他只是看著那片苗圃,看著那三十七株在風中輕輕擺動的綠葉。

  「你怕朕不信?」

  李真伏地。

  「臣怕陛下信得太快。」

  殿中一靜。

  朱元璋低頭看著這個跪在泥土裡的年輕人。

  他看過太多人在他面前跪著。有怕的,有求的,有藏刀的,有等著他死好分肉的。

  可眼前這個,說的是「怕陛下信得太快」。

  「說說看,」朱元璋道,「朕信得太快,會怎樣?」

  李真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等。

  等一個問題。

  ——陛下是當著太子問,還是當著滿宮的人問?

  此刻東宮後苑,除了朱元璋、朱標、李真,只有毛驤、八名舍人、懷恩、鄭和。

  都是可殺可封之人。

  這是密室問對。

  李真開口。

  「陛下信得快,則此物推行必急。推行急,則郡縣官吏必以催種為功。以催種為功,則必強令農戶改田。田改而糧減,糧減而稅不能免,農戶賣地逃荒——此其一。」

  朱元璋沒有打斷。

  「此物初入中土,無本土良種。強行推廣,一遇病害,則顆粒無收。屆時朝廷失信於民,再欲勸農種薯,民必疑懼——此其二。」

  「胡惟庸黨羽遍布六部,此事由東宮首倡,便是太子之功。陛下信得快,胡黨必以『邀買民心』『植黨營私』攻訐太子。陛下信得快,便是親手將太子推上爐火——此其三。」

  李真叩首。

  「臣所言,皆是死罪。然臣不敢不奏。」

  風過苗圃。

  朱元璋久久不語。

  朱標垂手立在父親身側,袖中十指攥緊,面上紋絲不動。

  他知道李真在賭。

  賭父皇聽得進真話,賭父皇還願意聽真話。

  這一局,輸贏不在紅薯,在父皇有沒有老。

  半晌,朱元璋開口。

  「你這些話,想了多久?」

  「從薯苗出土那日起,臣每日都在想。」

  「想出解法了?」

  李真抬起頭。

  「有。請陛下容臣呈三策。」

  朱元璋在東宮後苑席地而坐。

  八名舍人慾鋪坐褥,被他揮手斥退。洪武天子就那樣坐在田埂邊,袍角沾土,靴底帶泥,像四十年前鳳陽鄉間任何一個耕作歸來的農夫。

  朱標陪坐於側。

  李真跪在苗壟間,以竹枝為筆,在地上劃出三道淺痕。

  「臣三策,曰緩、曰試、曰藏。」

  「緩者,不急推天下,先試應天、太平、鎮江三府。三府皆京畿腹地,戶部掌握最實,縱有差池,朝廷能兜底。」

  「試者,非試民,試官。每縣選田十畝,募老農三人,專司種薯。一歲兩收,記錄畝產、用工、耗種、儲損,冊報戶部。兩年後確有成效,再議擴種。」

  「藏者——」

  李真頓了一下。

  「臣斗膽,請陛下將甘薯種法列為軍國密事。種苗由東宮統一培育分發,領種者具結畫押。私藏種薯、私傳種法者,以通敵論。」

  朱元璋眸光一凝。

  「以通敵論?」

  「是。」李真沒有迴避,「此物傳入草原,韃靼可種;傳入遼東,女真可種;傳入西南,諸夷可種。臣不敢言此物永不外傳,臣只求——晚十年。」

  十年。

  足夠大明邊關積糧如山。

  足夠朱標坐穩儲位。

  足夠李真把這個王朝的根系,往深土裡再扎三寸。

  朱元璋看著地上那三道淺淺的劃痕。

  良久。

  「標兒。」

  「兒臣在。」

  「這三策,你知道麼?」

  朱標垂首:「兒臣知道。兒臣與李真議過。」

  「你同意?」

  「兒臣同意。」

  「同意哪個?」

  朱標沉默片刻。

  「兒臣同意——緩、試、藏。兒臣也同意,種法不可外傳,十年為期。」

  他沒有說「以通敵論」。

  但也沒有說「此刑太重」。

  朱元璋看著太子。

  這是他養了二十六年的長子。仁厚,寬和,見不得刑殺,連批斬決都要避著人默誦一遍往生咒。

  可是此刻,他坐在這裡,說「十年為期」,說得平穩。

  沒有顫音。

  朱元璋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短到幾乎看不清,一閃就沒入眉間縱橫的紋路里。

  「你長大了。」他說。

  朱標垂眸。

  「兒臣不敢。」

  「不敢,也長了。」

  朱元璋站起身,撣了撣袍角泥土。

  「三策,朕准了。」

  他頓了頓。

  「試行三府,以東宮名義下教令。戶部調糧配合,工部供牛具,錦衣衛——盯著。」

  毛驤在側應聲。

  李真伏地叩首。

  可朱元璋還沒說完。

  「藏之一策,朕准九成。剩下那一成——」

  他看著李真。

  「朕問你,此物是海外得來?」

  「是。」

  「海外可有國?」

  「有。」

  「其國可征否?」

  李真一凜。

  朱元璋的語氣平靜,像在問午膳用什麼菜。

  「此物既為其國所產,朕取其種,植於大明,年年豐產,歲歲活人——那朕是不是該謝謝他們?」

  李真沒有答。

  朱元璋也不需要他答。

  「朕不習慣說謝。」

  他轉身,向東宮正門走去。

  袍擺拂過苗壟邊緣,帶起一片細細的塵土。

  「種法你先藏。藏三年,還是藏十年,朕准你。」

  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三年後,十年後——朕讓他們的國王,帶著全境的薯種,跪在午門外求大明收下。」

  朱標怔住。

  李真跪在原地,看著那道玄色背影漸漸遠去。

  他忽然想起六百多年後的教科書。

  「洪武之治,為永樂年間的下西洋奠定了物質基礎。」

  可教科書寫的是糧賦、是軍力、是寶船。

  沒寫這句話。

  沒寫朱元璋站在紅薯苗前,說「朕不習慣說謝」。

  朱元璋走出後苑。

  朱標送到文華殿外,被攔下。

  「去忙你的。」朱元璋說,「那三十七株苗,死一株,朕唯你是問。」

  這是玩笑話。

  朱標卻鄭重行禮:「兒臣遵旨。」

  朱元璋看著兒子。

  日光落在太子肩頭,二十六歲的年輕儲君,脊背挺直如青松初成。

  他忽然想問:標兒,你累不累?

  話到嘴邊,咽了回去。

  他四十歲才坐上這個位子,二十八年間殺了多少人,他自己都快記不清了。

  可他從來不問自己累不累。

  「去吧。」他說。

  朱標行禮退下。

  朱元璋站在原地,看著太子的身影消失在文華殿門內。

  毛驤侍立三步外,垂首無聲。

  「那個姓鄭的小內侍,」朱元璋忽然開口,「今年多大?」

  毛驤稟道:「回萬歲,鄭和,雲南昆陽人,洪武七年入宮,時年十一。今年十二。」

  「十二。」朱元璋重複,「朕十二歲那年,父母兄姐全死了,草蓆裹屍都湊不齊。」

  他沒有再說下去。

  毛驤也沒有接話。

  良久。

  「這孩子用得好。」朱元璋說,「往後東宮再有這類要緊物事,讓他守著。」

  「遵旨。」

  朱元璋舉步欲行,又停住。

  「方才他刨那株苗,你看見了?」

  毛驤微頓。

  他當然看見了。

  陛下命鄭和當眾刨出那株最大薯苗時,十二歲的小內侍跪在地上,用小竹片一寸一寸扒開浮土,指節泛白,呼吸屏住,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

  薯塊露出頭時,他雙手捧出,舉過頭頂,渾身都在抖。

  不是怕。

  是敬。

  朱元璋沒有接那枚薯塊。

  他只是看了一眼,說:「收著。往後每年今日,呈一枚來。」

  鄭和叩首,額上沾了土,一聲不吭。

  此刻毛驤回想那一幕,忽然明白——

  陛下今日來東宮,看的不是薯。

  看的是人。

  看太子敢不敢認。

  看李真敢不敢諫。

  看那個叫鄭和的小內侍,敢不敢把這株苗當成命來護。

  「回萬歲,」毛驤道,「奴婢看見了。」

  朱元璋點頭。

  「記檔。」

  東宮後苑重歸寂靜。

  鄭和跪在苗圃邊,面前是那株被刨開又細心覆土的薯苗。他手裡還握著那片刨土的小竹片,指腹磨破一層皮,滲出血絲,他自己渾然不覺。

  李真走過來,在他身側蹲下。

  「手。」

  鄭和把竹片換到左手,遞出右手。

  李真看了看那幾道被竹片邊緣割開的細長傷口,從袖中摸出一小瓷瓶,拔出塞子,將淡黃色的藥粉撒在傷處。

  鄭和縮了一下。

  「疼?」

  「……不疼。」

  「疼就說。」

  鄭和沉默片刻。

  「李師傅,」他低聲問,「奴婢今日,做得好不好?」

  李真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這個十二歲的孩子。沐英十二歲時被朱元璋收為養子,已隨軍出征;朱標十二歲時監國理政,批閱奏章通宵達旦。

  而鄭和十二歲,守著一片苗圃,把三十七株薯苗的每一片葉子都擦拭過,然後用蹭破皮的手,為天子獻上第一枚薯。

  「你做得好。」李真說。

  鄭和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沒有委屈,沒有邀功,只有一個問題:

  「奴婢往後,還能做更多麼?」

  李真看著他。

  他想起六百年後,這個孩子率領大明寶船隊七下西洋,最遠抵達東非海岸。

  那時他叫三保太監。

  「能。」李真說,「你往後要做的事,比今日大得多。」

  鄭和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把右手收回袖中,左手仍攥著那枚沾泥的竹片。

  日頭漸高,苗圃里綠浪翻湧。

  洪武十五年四月二十一,申時。

  武英殿東暖閣。

  朱元璋面前攤著三府輿圖——應天、太平、鎮江,環繞京畿如屏。

  御筆落在應天府江寧縣,畫了一個圈。

  「此處試種。」他說,「地要選貧田,不要肥田。貧田能活,肥田才能收更多。」

  戶部侍郎茹太素跪在案前,冷汗涔涔。

  他揣摩聖意二十餘年,此刻卻一個字也揣摩不出來。

  陛下今日從東宮回來,沒有升殿,沒有召大臣議事,只把他一人喚來。

  然後指著地圖說:這三府,要種一樣東西。

  至於什麼東西、從何而來、為何要種,一概未說。

  茹太素不敢問。

  「臣,領旨。」

  「你不問問種什麼?」

  茹太素叩首:「陛下命臣辦的事,臣辦便是。」

  朱元璋看著他。

  這個臣子謹慎,謹慎到近乎怯懦。胡惟庸專權這些年,茹太素不黨不爭,不顯山不露水,活得像一塊擱在角落的磨刀石。

  可磨刀石也是石頭。

  「你去東宮,」朱元璋道,「找李真。種什麼、怎麼種,他教你。」

  茹太素垂首。

  李真。那個傳言已死、又傳言復生的五品大學士。

  他沒問李真為何在東宮。

  「臣領旨。」

  茹太素退出武英殿時,日頭已墜至殿脊。

  他站在漢白玉台階上,望著東宮方向,久久沒有移步。

  身後傳來腳步。

  「茹侍郎。」

  茹太素回身,見是毛驤。

  錦衣衛指揮使面上無多餘表情,只遞上一枚手掌大小的木牌。

  「此物是陛下命奴婢轉交。往後入東宮,憑牌通行。」

  茹太素接過。

  木牌沉實,烏黑無紋,正中刻一個篆字:

  種

  他握緊木牌,指節泛白。

  「毛指揮使,」他低聲問,「這東西……當真能活人無算?」

  毛驤沒有回答。

  他望著暮色四合的天空,片刻,道:

  「奴婢只知道,陛下今日從東宮出來時,笑了。」

  茹太素怔住。

  他侍駕二十三年,見朱元璋笑過的次數,五根手指數得完。

  「……是麼。」

  毛驤不再多言,拱手一禮,退回武英殿側影中。

  茹太素獨自立在階前。

  晚風穿過殿廊,將他官袍下擺拂動如旗。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還是刑部主事,奉命抄一樁貪墨案。那犯官臨刑前夜,托人傳出一句話:

  「茹主事,你可知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聖上殺人?」

  他當時沒有答。

  犯官自己答了:

  「是聖上開始不殺人。」

  今夜,茹太素忽然懂了那句話。

  陛下不殺周文英——不是殺不了,是留著給太子練手。

  陛下不動胡惟庸——不是不能動,是等著太子敢動。

  陛下笑了。

  笑的是太子身邊,終於有了敢替他種三十年後的樹的人。

  茹太素將木牌收入袖中,向東宮方向行了一禮。

  禮畢,轉身沒入暮色。

  戌時三刻,東宮密室。

  李真攤開一張白紙,研墨提筆。

  他要在今夜擬出甘薯試種三府的細則:選地標準、種苗培育、扦插技法、施肥節令、採收時機、曬乾儲運、災年補種……

  太多了。

  他握筆的手頓住。

  系統面板浮現在視野邊緣。

  【聲望值:6200點】

  【可兌換物資:腎上腺素/青黴素/生理鹽水/基礎抗過敏藥物】

  【新增可兌換項:高產小麥種子(每10點/斤)/氮磷鉀複合肥(每50點/百斤)/簡易農具圖譜(500點)】

  李真看著那幾行字。

  高產小麥,他需要。

  複合肥,他需要。

  農具圖譜——他太需要了。

  可兌換任何一項,都要消耗大量聲望值。而他現在的聲望,是拿命換來的——救治皇太孫、寶鈔改制、假死破局,每一筆都在刀刃上。

  他捨不得花。

  可種子不等人。薯苗長成後,下一季試種需要肥料。肥力不足,畝產減半,他在御前立下的三十石便是欺君。

  李真擱筆,閉眼。

  【是否確認兌換:氮磷鉀複合肥100斤,消耗聲望值50點】

  【是/否】

  他睜開眼,點了「是」。

  系統面板閃了一下。

  【兌換成功】

  【剩餘聲望值:6150點】

  李真沒有去看。

  他重新提筆,開始寫那份細則。

  墨跡一行行落於紙上,窗外更鼓一聲聲傳過宮牆。

  不知寫了多久,硯中墨盡。

  李真擱筆時,天邊已泛起蟹殼青。

  密室門被輕輕叩響。

  「李師傅。」是懷恩的聲音,「燕王殿下遣人送了口信。」

  李真起身開門。

  懷恩呈上一封素白名帖,與三日前一般無二。

  李真接過,烤漆,展箔。

  銀箔上陰刻一行新字:

  針。

  李真看了一會兒。

  「回復燕王殿下,」他說,「今日申時,臣如約至。」

  懷恩領命退下。

  李真將那枚銀箔投進炭盆,看著它熔成灰燼。

  朱棣的腿,該扎第一針了。

  治好了腿,他會成為這把刀最鋒利的刃。

  可李真不知道——這把刃出鞘時,指向的到底是誰的敵人。

  他只知道,昨夜朱標問他「你就不怕押錯」,他答的是:

  「臣怕。」

  「但臣更怕——連押都不押。」

  窗外晨光初透,紅薯苗在露水中輕輕搖晃。

  李真推開窗,深吸一口四月的空氣。

  今日要見燕王。

  明日要見茹太素。

  後日要督辦第一批試種薯苗出圃。

  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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