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棋局
洪武十五年四月二十五,夜。
胡惟庸府邸,書房。
燭火燃至半截,燈芯結了一朵燈花,噼啪作響。胡惟庸沒有讓人來剪,只是盯著那朵燈花出神。
案上攤著一封信。
信是從福建送來的,八百里加急,沿途換了三匹馬。送信的人此刻跪在書房外的廊下,不敢抬頭,不敢喘氣,等著裡面的傳喚。
胡惟庸終於伸手,將信箋拿起,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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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瑛已「病故」。
四月初八夜,暴卒於官舍。次晨發現時,屍身已僵。福建布政使司報稱「急症不治」,已按例入殮。
胡惟庸放下信,嘴角微微揚起。
程先生跪在下首,窺見那抹笑意,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
「程先生。」
「學生在。」
「你說,陳瑛是怎麼死的?」
程先生微微一怔。信上寫的是「病故」,相爺卻問「怎麼死的」——這是在考他。
他斟酌著開口:「陳瑛是『病故』的。」
胡惟庸點頭。
「病故好。病故最乾淨。」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最頂層的一隻匣子。匣子打開,裡面是一疊紙——都是這些年與各處往來的密信底稿。
他從中抽出一封,遞給程先生。
「你看看這個。」
程先生接過,只掃了一眼,臉色驟變。
這是陳瑛的筆跡。信中詳細描述了福建市舶司獲知「甘薯」一事的來龍去脈,包括那個帶貨回國的海商的姓名、住址、船上夥計的名單。
最要命的是,信末寫著:
「此事已稟報胡相。胡相示下,著細查。」
程先生手都在抖。
「相爺,這封信怎麼還在——」
「本該燒的。」胡惟庸平靜道,「本相也以為燒了。昨日翻檢舊檔,才發現這一封漏了。」
他頓了頓。
「陳瑛死前,可曾與外人接觸過?」
程先生拼命回想。
「據報……沒有。他死前三日都在官舍,稱病不出。只有布政使司的人去探過一回病,坐了半盞茶就走了。」
「誰去探的病?」
「福建左布政使,何真。」
胡惟庸眸光一凝。
何真。
這個名字,他聽過。
洪武十四年調任福建,出身淮西,與徐達有舊。不黨不爭,是個埋頭做事的人。
這樣的人,不會主動蹚渾水。
可如果陳瑛臨死前說了什麼……
「程先生。」
「學生在。」
「那個海商,叫什麼?」
程先生一怔,翻看那封信。
「姓林,名福來,泉州人氏,常年跑呂宋航線。」
「他在哪?」
「這……」程先生額頭見汗,「信上只寫了他的姓名住址,沒說現下人在何處。」
胡惟庸沉默片刻。
「派人去泉州。」他說,「找到這個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程先生叩首:「是。」
他剛要退出,胡惟庸又叫住他。
「還有一件事。」
「請相爺吩咐。」
胡惟庸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湧入,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燕王督司農監的事,你怎麼看?」
程先生斟酌著答:「燕王領兵多年,威望甚高。他插手此事,於相爺……不利。」
「不利在哪裡?」
「他手裡有兵。若他鐵了心要保李真,相爺再想動手,就得掂量掂量——」
「掂量什麼?」
程先生不敢說。
胡惟庸替他說了。
「掂量本相這顆人頭,夠不夠燕王的刀砍?」
程先生重重叩首。
胡惟庸卻笑了。
「你啊,」他說,「還是太年輕。」
他轉過身。
「燕王領兵不假,可領的是邊兵。邊兵入京,需要聖旨。沒有聖旨,燕王能調動的人,只有他王府那二百護衛。」
他頓了頓。
「二百人,在應天府算得了什麼?」
程先生抬眼。
「那相爺的意思是——」
「本相的意思,是你把燕王看得太重了。」胡惟庸坐回椅中,「燕王再強,也是藩王。藩王在京,處處受制。別說二百護衛,就是二十個,他也不敢帶到皇城根兒底下。」
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真正要命的,不是燕王。」
「那是什麼?」
胡惟庸沒有答。
他望向窗外夜色。
「是太子。」
四月二十六日,辰時。
東宮文華殿。
朱標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三份文書。
左邊是李真呈上的育苗細則——何時浸種、何時催芽、何時下地,寫得清清楚楚。
右邊是宋禮呈上的儲運加工初稿——如何曬乾、如何防蟲、如何儲藏,條理分明。
中間是朱棣呈上的司農監章程——監督之權如何行使、三法如何協調、遇事如何決斷。
三份文書,三個人,三套思路。
朱標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李真在一旁候著,見他笑,問:「殿下笑什麼?」
「朕笑,你們三個,誰都不服誰。」
李真也笑了。
他沒有否認。
昨夜三人議到子時,吵了三場——育苗的怪栽培的誤了農時,栽培的怪儲運的存不住糧,儲運的怪監督的管得太寬。最後朱棣拍案而起,說「你們再吵,朕去找父皇,把這差事辭了」。
當然,那是氣話。
今日三人還是乖乖交了文書,規規矩矩呈給太子。
「殿下,」李真道,「臣有一言。」
「講。」
「三法分立,必有爭執。有爭執是好事——說明三方都在替自己的差事著想。若三方一團和氣,反倒要當心。」
朱標點頭。
他明白李真的意思。
一團和氣,就是互相包庇,就是合起伙來糊弄上面。
「朕心中有數。」
他頓了頓。
「今日召你來,是另一件事。」
李真等著。
朱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東宮後苑的方向,那片苗圃隱在晨霧裡,看不真切。
「胡惟庸昨夜有動靜。」
李真心頭一凜。
「福建那邊,陳瑛死了。」
李真霍然抬眼。
「死了?」
「死了。」朱標的聲音很平,「四月初八夜,暴卒於官舍。福建布政使司報稱急症,已入殮下葬。」
四月初八——那是李真在武英殿重新露面的日子。
同一天,陳瑛「病故」。
這絕不會是巧合。
「是滅口。」李真道。
朱標點頭。
「陳瑛是胡惟庸的人,福建市舶司問甘薯之事,就是他經手的。他活著,就是人證。他死了,死無對證。」
李真沉默。
他想起朱棣那夜的話——胡惟庸要的不是種法,是他這個人。
陳瑛的死,只是胡惟庸棋盤上的一步。
這一步之後,還會有第二步、第三步。
「錦衣衛那邊,」李真問,「查到什麼了?」
朱標搖頭。
「陳瑛死前三日稱病不出,只有左布政使何真去探過一回病。何真出身淮西,與徐達有舊,不像是胡黨的人。」
「何真自己怎麼說?」
「他說陳瑛那日精神尚好,還與他議了半盞茶時間的公事。議完送客,次日便傳來死訊。」
李真沉吟。
「何真的話可信麼?」
朱標沉默片刻。
「朕不知道。」
他轉過身。
「但朕知道一件事——胡惟庸若真殺了陳瑛,就一定會把尾巴掃乾淨。錦衣衛就算查到蛛絲馬跡,也定不了他的死罪。」
李真點頭。
這是胡惟庸的厲害之處。
他殺人,從來不自己動手。他殺人,永遠有替死鬼在前面頂著。周文英是替死鬼,陳瑛也是替死鬼。
真正的兇手,永遠坐在書房裡,喝著茶,看著別人替他死。
「殿下,」李真道,「臣有一請。」
「講。」
「臣想見一個人。」
「誰?」
「何真。」
四月二十七日,午後。
應天府城南,醉仙樓。
李真在三樓雅間候著。
這是他第三次來醉仙樓。
第一次來,遇刺,左臂中刀。
第二次來,見朱棣,被點醒「別替死人疼」。
第三次來,他要見的,是從福建千里迢迢趕來的左布政使何真。
何真進京的理由很正當——三年一度的述職。福建距離應天遙遠,何真走了一個月,正好趕上四月底的朝覲期。
沒有人知道,何真進京的前一夜,收到了一封密信。
密信是朱標的親筆,只寫了一句話:
至京後,請至醉仙樓一敘。
何真來了。
此刻他坐在李真對面,四五十歲年紀,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平靜得像深潭。
「李大學士,」他開口,「久仰。」
李真拱手見禮:「何布政,冒昧相邀,還望見諒。」
何真擺手。
「不必客套。殿下的信,老夫看了。有什麼話,直說。」
李真也不繞彎子。
「陳瑛怎麼死的?」
何真沉默片刻。
「老夫若說不知道,你信不信?」
「信。但下官想知道,何布政怎麼看。」
何真看著李真。
這個年輕人,比他想像的更直接。
他沉吟片刻,終於開口。
「陳瑛死前三日,老夫去探過病。」
「他當時什麼情形?」
「躺在榻上,臉色灰敗,說話有氣無力。」何真頓了頓,「但老夫總覺得,那病來得蹊蹺。」
「怎麼說?」
「三日前他還好好的,與同僚飲酒至深夜。次日便稱病不出,三日後就死了。」何真看著李真,「李大學士是醫者,你見過這樣的病麼?」
李真沒有回答。
他見過。
在現代,有一種毒,服下後症狀與急症無異,死後查驗也查不出端倪。
在大明,這種毒,叫「牽機」。
「何布政那日與陳瑛說話,他可曾提起什麼?」
何真沉默。
良久。
「他說了一句話,老夫當時沒在意。現在想想,或許有用。」
「什麼話?」
「他說,『何公,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李真一怔。
「這話是對何布政說的?」
「是對老夫說的。」何真道,「可他說這話時,眼睛看的不是老夫。」
他頓了頓。
「他看的是窗外。」
窗外。
李真腦海中飛速轉動。
陳瑛臨死前,對何真說「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眼睛卻看著窗外。
窗外有什麼?
窗外的意思是——隔牆有耳。
陳瑛知道有人在外面聽著。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會傳到某人耳朵里。
他不敢明說,只能借話傳話。
「何布政,」李真問,「你那日去探病,可曾帶隨從?」
「帶了。一個長隨,在門外候著。」
「門外還有什麼人?」
何真回想。
「布政使司的差役,還有陳瑛自己的僕從。」
他忽然頓住。
「還有一個人。」
「誰?」
「一個郎中。」
李真眸光一凝。
「郎中?」
「是。老夫進門前,正遇上那郎中出來。陳瑛的僕從說,是請來給陳大人看病的。」
「那郎中什麼模樣?」
何真仔細回想。
「四十來歲,中等身材,面容尋常。老夫只瞥了一眼,沒太在意。只記得他背著一個藥箱,箱角包著銅皮,像是用了很多年。」
李真沉默。
銅皮包角的藥箱——尋常郎中捨不得用這種箱。這種箱,往往是豪門大戶家養的醫者才用得起。
「何布政,」李真道,「下官斗膽再問一句——陳瑛死後,那郎中可曾再去過?」
何真搖頭。
「這老夫就不知道了。陳瑛死後,福建布政使司忙著料理後事,誰還有心思去查一個郎中?」
李真點頭。
他沒有再問。
有些事,問到這裡就夠了。
何真離去後,李真獨坐許久。
窗外長街喧鬧,貨郎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婦人討價還價的聲音混成一片。
他望著那片人間煙火,腦海中卻在想著另一個畫面——
陳瑛躺在病榻上,臉色灰敗,氣若遊絲。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知道門外有人聽著。
他不敢對何真明說,只能借一句「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把話遞出去。
留一線——留什麼線?
日後好相見——跟誰相見?
李真忽然想起朱棣那夜說的話。
「周文英臨死前留了一句話。錦衣衛壓著,沒往外傳。」
周文英留話,陳瑛也留話。
胡惟庸殺人滅口,卻滅不掉臨死之人嘴裡最後那句話。
那些人或許不敢明說,但他們總有辦法,把話遞出去。
遞給何真,遞給獄卒,遞給任何可能聽見的人。
他們賭的是——萬一有人聽懂了呢?
李真站起身。
他忽然很想見一見陳瑛。
可惜,見不到了。
戌時,東宮密室。
李真將何真的話一五一十稟告朱標。
朱標聽完,久久不語。
「銅皮包角的藥箱。」他終於開口,「尋常郎中,用不起這種箱。」
李真點頭。
「臣在想,那郎中是誰的人。」
「胡惟庸的人。」朱標道,「必定是。」
「可他為什麼要親自去?派個人去下毒就是,何必親自動手?」
朱標沉默。
這是個好問題。
胡惟庸殺人,從來都是借刀。周文英是借錦衣衛的刀,周家滿門是借「山匪」的刀。陳瑛之死,他完全可以再借一次。
可這次,他派的是自己的人。
為什麼?
「只有一個解釋。」李真道。
「講。」
「那郎中,不只是郎中。」
朱標眸光一凝。
「他是——」
「他是胡惟庸的私器。」李真道,「專門替胡惟庸辦那些不能借人之手的事。」
朱標霍然起身。
若李真猜對了,那這個郎中手裡,就不止陳瑛一條人命。
周文英是怎麼死在詔獄的——「自縊身亡」。
可周文英活著的時候,能留話給錦衣衛。他若真是自縊,哪來的力氣留話?
除非,他不是自縊。
除非,有人讓他「自縊」。
朱標在殿中來回踱步。
「若能找到這個郎中——」
「便能拿到胡惟庸殺人的鐵證。」李真接道。
朱標停步,看向李真。
「你有把握找到他?」
李真沒有答。
他有沒有把握?
沒有。
應天府城內外,郎中何止千人。找一個四十來歲、中等身材、面容尋常、背著銅皮包角藥箱的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可他沒有說「沒有」。
因為還有一條線索。
銅皮包角的藥箱。
這種箱,不是尋常木匠能做的。得找專門做醫箱的匠人,用上好的木材,包上銅皮,才能經得起常年背攜。
應天府做這種箱的匠人,不會太多。
「殿下,」李真道,「臣請調錦衣衛。」
朱標一怔。
「錦衣衛?」
「是。臣要查應天府所有做醫箱的匠人,查近三個月內,可有四十來歲、中等身材的人去定製或修補過銅皮包角的藥箱。」
朱標沉吟。
錦衣衛不是他能調動的。那是父皇的親軍,只聽父皇一人之命。
可他沒有拒絕。
「朕去請旨。」
四月二十八日,辰時。
武英殿東暖閣。
朱標跪在御案前,一字一句將李真的推測稟明。
朱元璋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跪在下首的長子。
二十六歲的太子,脊背挺直,目光平靜。
「你知道錦衣衛是什麼?」他問。
「兒臣知道。」
「知道還來請?」
朱標叩首。
「兒臣知道錦衣衛是父皇的親軍,非兒臣所能調動。兒臣更知道,兒臣請旨動用錦衣衛,是逾矩。」
他頓了頓。
「可兒臣更知道,若因循守舊、事事循規蹈矩,那個郎中可能永遠找不到。找不到他,陳瑛的死就永遠定不了案。定不了案,胡惟庸就永遠有恃無恐。」
朱元璋看著他。
「你不怕朕疑你?」
朱標抬頭,直視父親。
「兒臣怕。但兒臣更怕——兒臣活到今日,竟一事無成。」
殿中寂靜。
陽光從窗欞間透進來,落在父子之間。
朱元璋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輕到朱標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標兒。」
「兒臣在。」
「你長大了。」
這是朱元璋第二次說這句話。
上一次說,是在東宮後苑的田埂上。
這一次說,是在武英殿的御案前。
朱標垂眸。
「兒臣不敢。」
「不敢,也長了。」朱元璋起身,走到他面前,「起來。」
朱標起身。
朱元璋看著他。
「你要用錦衣衛,朕准了。」
朱標一怔。
「但朕有一個條件。」
「請父皇示下。」
「那個郎中,找到之後,不許動他。」
朱標愣住。
不許動?
找到了證據,卻不許動?
「父皇——」
「朕還沒說完。」朱元璋抬手止住他,「不許動他,是因為朕要看看——他背後那個人,到底還藏著多少人。」
他看著朱標。
「標兒,你知道胡惟庸為什麼能活到今天?」
朱標沒有答。
他知道,但他不想說。
「因為朕在等。」朱元璋道,「等他露出尾巴,等他把所有人馬都亮出來,等他自己把自己逼上絕路。」
他頓了頓。
「你今日來找朕要錦衣衛,是對的。但你得記住——殺人,不是目的。把該殺的人一網打盡,才是目的。」
朱標沉默良久。
「兒臣明白了。」
四月二十九日,入夜。
錦衣衛北鎮撫司。
毛驤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份名單。
名單上是應天府所有做醫箱的匠人——一共三十七家。其中六家,能做銅皮包角的藥箱。
近三個月內,這六家匠鋪,共有十二人來定製或修補過銅皮包角的藥箱。毛驤的人已經查清了其中十一個人的底細——都是尋常郎中,有家有業,來歷清白。
只剩一個。
這人是三月十七來的,修補舊箱,銅皮鬆脫,重新鉚固。鋪中夥計記得,這人四十來歲,中等身材,面容尋常,說話帶著一絲北直隸口音。
他留下的姓名叫「張福」。
鋪中夥計留了個心眼,記下了他的住址——應天府城南,柳樹巷,某某號。
毛驤派人去查。
那住址,是空的。
一間廢棄多年的老屋,門板都塌了一半,根本沒人住。
毛驤看著那份記錄,笑了。
笑得很冷。
「張福。」他喃喃道,「好一個張福。」
他擱下筆,起身走向門外。
夜色中,北鎮撫司的燈火如鬼火般明滅。
四月三十日,卯時。
李真被一陣急促的叩門聲驚醒。
他披衣起身,開門,門外站著懷恩。
懷恩的臉色,是他從未見過的凝重。
「李師傅,」懷恩低聲道,「錦衣衛毛指揮使遣人來報——那個郎中,找到了。」
李真心頭一震。
「在哪?」
懷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片刻,才開口。
「昨夜,城南柳樹巷,一間廢棄的老屋。」
他頓了頓。
「找到的時候,人已經死了。」
李真霍然抬眼。
「死了?」
「死了。」懷恩的聲音很輕,「一刀封喉,手法乾淨利落。錦衣衛推斷,死的時間,就在他們查到那間老屋的半個時辰之前。」
李真站在原地,久久無言。
又遲一步。
又讓胡惟庸搶先了一步。
懷恩看著他,欲言又止。
「還有一件事。」
「說。」
「那郎中死的地方,牆上被人用血寫了一行字。」
李真抬頭。
懷恩的聲音更輕了。
「寫的是——『李真不死,此即前車』。」
東宮密室,晨光未透。
李真坐在案前,案上攤著一紙文書——那是錦衣衛送來的現場記錄。
「李真不死,此即前車。」
八個字,用血寫成的八個字。
李真看了很久。
他沒有憤怒,沒有恐懼。
他只是看著那八個字,一遍又一遍。
然後他提筆,在旁邊批了一行小字:
「前車已覆,後車當戒。多謝提醒。」
擱筆。
窗外,紅薯苗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四月最後一天的日光,落在苗圃里,落在綠葉上,落在那片翻湧如潮的碧浪上。
李真推開窗,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了陳瑛,想起了周文英,想起了周家滿門三十七口。
想起了那個死在廢棄老屋裡的無名郎中——他或許也是別人的父親、別人的丈夫、別人的兒子。
胡惟庸殺的人,已經太多了。
可胡惟庸還會繼續殺。
殺到沒有人敢擋他的路,殺到所有人都跪下稱臣。
李真望著那片紅薯苗,忽然輕聲說了一句話。
「那就試試。」
「看看是你殺得快,還是我種得快。」